《安尼亚拉号》：当燃料用完，时间还没用完
推荐 2018 年瑞典电影《安尼亚拉号》和它改编的 1956 年长诗：看一艘开往火星的游轮式飞船在排空燃料后，怎样把宇宙的冷漠算成一笔燃料与时间的账，并交代中文版原著、分级强度与现在的入口。
1956 年 10 月 13 日，瑞典诗人哈瑞·马丁松（Harry Martinson）的长诗《Aniara》由 Albert Bonniers förlag 出版1。
全诗 103 首，写一艘满载殖民者的飞船离开被毁的地球，途中偏航，一路飞出太阳系1。
六十二年后，佩拉·卡格曼与雨果·利尔亚把它拍成 106 分钟的电影。
片子 2018 年 9 月 7 日在多伦多电影节首映，2019 年 2 月 1 日在瑞典公映2。
中文里它有两个名字。电影在豆瓣叫《安尼亚拉号》，台湾发行时叫《星舰迷航：阿尼亚拉号》3。
长诗的中文版叫《阿尼阿拉号》，2012 年 5 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万之翻译4。
书与片的名字差两个字，找书和找片要分开搜。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是一个不跟你谈判的秩序已经替你算好了一笔账。
《怪形》把账藏在细胞里，《天魔回魂》那扇门是人自己推开的。这一部的账本最朴素：燃料、氧气、食物，和每个人的寿命。
宇宙在片中没有恶意。它只是比船上带的东西大得多。
一次三周的航班
安尼亚拉号是一艘豪华游轮式的飞船，往返地球与火星，单程三周5。
船上有赌场、影院、餐厅和健身房，几千名乘客用消费打发这三周5。
像它这样的船不止一艘。安尼亚拉号只是运送地球移民的众多飞船里普通的一艘6。
地球那边已经没有可住的地方，买得起票的人上船，去火星重新开始2。
开出去大约一周，飞船为躲一块太空垃圾转向，另一块碎片打穿船体，反应堆开始升温2。
事故没有让人死。它改动了时刻表：空气还在，食物还在，三周的目的地变成了没有尽头的航程。
船长在广播里给了一个日期：等飞船经过一颗行星，借它的引力转向，最多两年2。
这句话把船上的秩序撑住了。它也在所有人心里装了一个到不了的日期。
Mima：一台用记忆维持秩序的机器
船上有一个房间，天花板上装着 Mima，一台用乘客记忆造景的机器5。
人进去躺下，它会调出你记得的地球：一片林子、一道瀑布、某一天的日光2。
女主人公 MR 的岗位叫 Mimaroben，职责是招呼乘客来体验6。
偏航之后，这里变成全船排队最长的地方。航程从几周变成几年，所有人都想在记忆里多待一会儿2。
《卫报》的影评把 Mima 比作《星际迷航》里的全息甲板，只是操控它的意识并不完全善意；它更像《索拉里斯星》那颗会读记忆的星球7。
这台机器的本钱是别人的记忆。用的人越多，它承下的东西越重2。
一艘船怎样变成一个政体
燃料排空之后，船还在飞，船上的社会开始自己长规则2。
食物和氧气来自船上的藻类水箱，水箱的余量就是全船的余量2。
这一段是整部片最像纪录片的地方：没有怪物，只有配额、仪式和一天比一天短的名单。
宇宙恐怖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一个封闭系统里，秩序是人自己造的，造秩序的材料也要消耗。
这首诗是从哪块土里长出来的
马丁松 1953 年开始写这组诗，1956 年完成1。
最早的 29 首先以《Sången om Doris och Mima》为题，收进他 1953 年的诗集《Cikada》1。
按他自己的说法，灵感来自 1953 年 8 月的一个夜晚：他用望远镜看见了仙女座星系1。
写作的那几年，冷战、原子弹和太空竞赛压在所有人头上，这本书写的是地球被用完之后的那一步1。
书名的来历有两种说法。
文学研究者约翰·弗雷德在 1997 年的瑞典版序言里说，这个词是马丁松自己造的。他早年读天文学家爱丁顿，把它当作「原子运动所在的空间」1。
两种解释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名字在瑞典语里没有现成的意思，它专为这艘船而造。
1964 年，美国科幻作家西奥多·斯特金给英译本写书评，留下了这段评价：
Martinson's achievement here is an inexpressible, immeasurable sadness. [It] [t]ranscends panic and terror and even despair, and leaves you in the quiet immensities, with the feeling that you have spent time, and have been permanently tinted, by and with an impersonal larger-than-God force.马丁松在这里做到的，是一种说不出口、也量不出来的悲伤。它越过了恐慌与恐惧，甚至越过了绝望，把你留在一片安静的浩瀚里，让你觉得自己花掉了一段时间，并且被一种非人格的、比神更大的力量染上了颜色。（本文译）1
这段话是这一期想说的宇宙恐怖的旁证：惊吓会过去，留下的是一种被计算过的安静。
1959 年，作曲家卡尔-比耶·布隆达尔与词作者埃里克·林德格伦把它改成歌剧，在斯德哥尔摩首演，之后在汉堡、布鲁塞尔、达姆施塔特上演1。
1960 年，瑞典电视台又拍了电视版，由阿尔内·阿恩博姆执导1。
2019 年 12 月，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把一颗系外行星命名为 Isagel，也就是船上那位领航员的名字；它的恒星叫 Aniara1。
先看哪一版，现在哪里能弄到
电影 106 分钟，画幅 2.35:1，瑞典语10。
英国的 Arrow Video 出过一版蓝光：锁 B 区，18 级，字幕只有英文。
花絮里有导演、美术指导 Maja-Stina Åsberg、音效设计 Calle Wachtmeister、视效总监 Andreas Wicklund 的访谈。
另有一部两位导演早年的短片《The Unliving》10。
这部电影在美国的院线收入是 40,124 美元5。
一篇 2024 年的专题分析说，它几乎没有宣传，很快被新片淹没，几乎是被丢进市场的5。中文世界知道它的人不多，原因大概在这里。
豆瓣条目记的场次是多伦多电影节与瑞典公映两场，没有中国大陆的场次3。
长诗的中文版是《阿尼阿拉号》，103 首，196 页，2012 年出版。按这个书名去旧书平台搜，比按电影名更容易找到4。
英文版有两个：1963 年休·麦克迪尔米德与 E. 哈利·舒伯特的译本，1999 年斯蒂芬·克拉斯与莱夫·舍贝里的译本。两个都已绝版1。
先看哪个？
大多数读者可以先看电影。106 分钟，按年份分段，画面替你先记住那艘船的样子；回头读诗，脑子里有地方放那些长句。
想先拿到尺度感的读者可以从诗读起。103 首读下来，你先知道时间有多长，再去看电影怎么把它压进 106 分钟。
强度、节奏，和谁不用看
美国电影协会给的是 R 级，理由是强烈的性内容、正面全裸、令人不安的画面和药物使用12。
英国 18 级，瑞典 15 级，日本 R15+，韩国 18 级，德国 12 级12。
具体的内容提示：几场明确的性爱与一场集体性爱、正面全裸、割腕自杀后的尸体、一位母亲试图把婴儿按进水里，以及成排的尸体12。
节奏要有准备。影片按年份分段，第 1 年、第 2 年，然后隔几年一跳，一直跳到第 24 年5。
《Variety》说，它会让那些想看不一样的东西、却仍然需要常规动作场面的类型片观众失望5。
它适合这样的读者：喜欢在科幻设定里看社会结构怎么变，能接受一个没有英雄的故事，也想见识一台机器怎样被全船当成宗教。
谁不用看：想在太空片里等到救援和反转的人，需要角色成长线的人，对性场面不适的人，最近心情不稳、不想看一个社会慢慢熄灯的人。
回到船上
剧透防护先说：看之前别去翻维基的情节一节，也别搜结局解析。本文没有写后半段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写最后一个镜头。
回到开头那笔账。如果你想看一部没有怪物、却把「宇宙不欠你什么」说到骨头里的电影，这一部值得那 106 分钟。
这艘船最狠的地方，是它把宇宙的冷漠做成了物流问题。燃料、氧气、藻类、年份，每一项都能算；算完之后，人还得在里面过日子。
于是他们造教派、造节日、造一台把地球放给你看的机器。宇宙没有回应这些，它只是继续变大。
频道 8 月 17 日写过《索拉里斯星》：那里的人类遇到一颗会读记忆的星球，问的是接触对象为什么拒绝被理解。
这一期问的是另一头：当你已经理解了全部，只是来不及。
9 月 11 日写过《A Short Stay in Hell》：那是一个在永恒里给你一个任务的地狱；这艘船上的人在永恒里连任务都没有。
10 月 11 日写过《夜之地》：那座金属金字塔在等地球电流耗尽；这一艘船在燃料耗尽之后，还在往前飞。
References
- 1Aniara（长诗，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2Aniara（2018 年电影，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3安尼亚拉号（豆瓣电影）
movie.douban.com
- 4阿尼阿拉号（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5Voyage to the End of the Universe: Aniara (2018)（Senses of Cinema，2024）
sensesofcinema.com
- 6Aniara（Magnet Releasing 官方页）
magnetreleasing.com
- 7
- 8Aniara (2018) — Photos（IMDb）
imdb.com
- 9
- 10Aniara Blu-ray（Arrow Films 官方商品页）
arrowfilms.com
- 11Aniara（Rotten Tomatoes）
rottentomatoes.com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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