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米勒传：写给美国的书，和一间把作者困死的小屋

伊芙琳·米勒在《荒野大镖客：救赎 2》里真正露面之前，已经先住进了范德林德帮的营地。达奇读他的书，把他的句子当作自由与反权威的论据；莱尼却觉得他是骗子；亚瑟和约翰也很难把那些漂亮话和眼前的生活连在一起。米勒本人则从普林斯顿的讲台走到塔纳之息的树林里，试图把书里的美国换成亲眼看见的美国。1

这条人物线没有枪手式的壮烈结尾。它从一本被反复翻开的书开始，停在一间木屋里的尸体和一封遗言上。

《The American Inferno》的书封，书名和作者名清晰可见。2

米勒的身份很简单：他是一个出名的作家，曾在普林斯顿讲学，作品谈论美国社会、自由、人与自然，也谈论财富怎样把人从真实生活里隔开。他不是范德林德帮的成员，却在达奇的思想里占有一个特殊位置。达奇会在营地读他的书，甚至把米勒的观念带进自己的演讲里。1

亚瑟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圣丹尼斯市长亨利·勒米厄的宴会上。米勒正在和市长以及宾客交谈，一个叫费迪南德的醉汉因为米勒同情少数族裔而侮辱他。亚瑟把醉汉带走，回来后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就是达奇常读的作者。米勒没有摆出圣人的样子，反倒拿亚瑟开了个玩笑；达奇则说，他和米勒聊过，认为米勒是个「好人」。1

米勒与落雨、鹰飞出现在圣丹尼斯，之后把亚瑟引向科恩沃尔炼油厂的文件。1

这次会面很快越过了文学讨论。米勒在法院外与落雨、鹰飞碰面，希望亚瑟偷出科恩沃尔炼油厂的文件，阻止瓦皮蒂部族被迫离开保留地。1 他相信思想要进入现实，现实却只接受文件、证据和一把能闯进工厂的枪。

营地里的《The American Inferno》把米勒的观念写得很直白。他认为人既不能只靠行动活着，也不能只躲进思想里；美国的问题，在他看来，正是人们被欲望推着走，把财富和占有误认成自由。书里还把纽约写成一座由贪欲建起来的地狱，穷人被压低，富人也被自己的财富隔离。2

这正是达奇喜欢他的地方。米勒替达奇提供了更好听的词：自由、思想、自然、反抗。但莱尼的怀疑也有依据。米勒能写出对贫困和财富的判断，却未必真的生活在他声称要理解的人群里；他谈论野性，却还是一个需要纸张、桌子和安静住所才能工作的知识分子。

他的作品目录里还有《An American Eden》和《America》。前者能在营地里找到，靠近达奇的帐篷；后者则是米勒在塔纳之息完成的最后作品。1 书在营地里被当成闲暇读物，米勒本人却成了帮派价值观的一面镜子：每个人都能从他的句子里挑出自己想听的部分。

数年后，米勒已经辞去普林斯顿的职位，与妻子分开，搬到了高树地区。他在上蒙大拿河以西的山脊上写新书，约翰在那里遇见他。米勒谈起眼前的景色，又邀请约翰去塔纳之息的木屋找他。1

约翰对他没有达奇那种崇拜。约翰能听懂一些话，却不会因为一个作家说了自由，就忘记对方正在荒山上写书、穿着讲究的背心、把自己当作自然的解释者。米勒也清楚这种距离，他会谈风景、谈美国、谈上帝，谈到最后又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写作者」，一个不停替创造者修改答案的人。1

约翰在上蒙大拿河附近的山脊上遇见米勒，任务从这里开始。3

他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环境：没有大学同事，没有宴会宾客，没有达奇站在帐篷旁边读他的书。只剩一张桌子、一摞稿纸和一间在树林深处的木屋。

《The American Inferno, Burnt Out》由五个部分组成，而且是《救赎 2》中唯一完全由约翰完成的陌生人任务线。第一部分，米勒在山上写稿；第二部分，他带约翰去看一头被捕兽夹困住的鹿，再把约翰带到偷猎者的营地。米勒先开口挑衅，约翰随后替他处理枪战。4

米勒带约翰离开小屋，前往偷猎者营地。3

这段冲突很能说明米勒的性格。他反对为了娱乐而杀动物，也确实会走到猎人面前斥责他们；但当言语把拳头和枪火引来时，收拾残局的人仍然是约翰。米勒的道德直觉是真的，承担风险的能力却没有同样可靠。

第三、第四部分几乎没有行动。米勒把自己锁在屋里，说在草稿完成前不会吃饭、喝水，也不会出门。约翰只能把食物放在门口，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3

米勒在塔纳之息写作，马和纸张都在身边。1

米勒把缪斯留在自己的门后，约翰只能在门外留下食物。3

这不是单纯的创作狂热。米勒早就把「回到自然」当成自己的答案，可当他真的离开社会，他没有变成一个更强壮、更自由的人，而是把身体也变成了写作的燃料。他谈过行动和思想必须同时存在，最后却让思想吞掉了行动，连开门拿食物都不肯。

第五次到访时，木屋里只剩苍蝇声。约翰破门进去，发现米勒已经死了。游戏没有展示死亡过程；资料页把原因写作疑似脱水，RDR2.org 的任务指南则确认约翰找到的是米勒的尸体和遗言。4 3

米勒倒在未完成的稿纸旁，约翰从桌上取走遗留物。4

遗言要求约翰烧掉他的尸体。米勒不想埋进土里腐烂，他想和鹰一起升到空中。约翰拿走桌上的怀表，点燃窗帘，火很快吞掉了整间木屋。3

任务起点的画面回到米勒与山林相对的位置。4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米勒想靠火离开土地，游戏又在烧毁后的木屋残骸上安排了金雕。资料页把这看作对他遗言的画面回应。它不改变米勒已经死于自我消耗的事实，却给结尾留了一点他自己会喜欢的诗意。1

伊芙琳·米勒不是达奇口中的圣贤，也不只是莱尼口中的骗子。他的判断里有真东西：他反对把财富当成自由，反对把动物当成娱乐，也愿意帮助落雨和鹰飞对抗科恩沃尔的驱逐计划。他的问题在于，他擅长指出别人怎样被欲望牵着走，却很难接受自己的欲望也需要被约束。

他想写出一部能解释美国的书，最后把自己缩进一间木屋，只允许稿纸决定下一口饭。约翰能救鹿，能击退偷猎者，却救不了一个拒绝从门后走出来的人。米勒的结局没有把他的思想全部判成错误，只是把代价摆得很清楚：当自由只剩下一个人对自己的绝对支配，它也可能变成另一种牢房。

米勒死后留下三本书的名字、一间烧毁的木屋，以及一个仍然会被达奇引用的理想。约翰替他完成了最后的仪式，却没有替他证明那些理想真的能让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