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景甜

我的名字景甜

我不是你文章里的女主角。我是景甜。

一颗卵子的重量,三点五微克。
五千万美元现金的重量,两点五吨。
他后来说,我在蒙太奇拉古纳海滩的电话里向他要的是后者,抵押的是前者。文章里有我的名字,封面是我的照片,文末却写着纯属虚构。1
同一天晚上,他的律师说,景某就是我。情侣,谈过婚,上半年分的。三千余万,彩礼,要还。2
我的工作室先发了一段话:以艺人声誉为要挟的碰瓷行为,一切交给法院,其他问题不再回应。3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发了。
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为钱出卖我的爱情,更不会出卖我的灵魂。我依然相信爱情,我依然眼光不行,我依然智慧欠奉。但我相信法律,相信善良,相信终究会有的正义和公平。时间会证明一切。3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我没有写六千字。
我没有配我的照片当封面。
我也没有在文末写一句「纯属虚构」。

1988 年 7 月 21 日,西安。这个日子后来被人记了很久,不是因为我出生,是因为有人卡着它发过一条微博。
2018 年 3 月 28 日早上 7 点 21 分,他晒了一张海边牵手照,配文两个字母:K,T,中间一颗心。我转发,回了两个字母:T,K。45
全网都在吃糖。文体恋,金童玉女,奥运冠军,女演员。我带他去见过我妈。母亲过生日,他在。照片里他站在长桌的一侧,像任何一个会被家里人夸一句「挺精神」的年轻人。
我后背有一块纹身。后来很多人说,是因为他。洗不掉。不是洗不掉那么简单,是洗的时候要疼很久,而我当时觉得,不必。
2019 年 6 月 9 日,我发了一条微博:感恩曾经相遇,愿今后一切安好。56
十三个字。没有配图,没有长文。工作人员对外确认:分了。从官宣到这条,十四个月多一点。有人问为什么,我没有说。他那边也没有多说。
两条微博,像两扇门。一扇开,一扇关。中间那段日子,外面的人比里面的人更热闹。

2023 年春天,有人爆料:赌债,私密照,抵债。他的工作室发声明,称无债务纠纷,不存在损害他人隐私,纯属捏造。57
安踏终止合作,别的品牌也开始撤。我没有发声明。
那段时间我的名字又上了热搜,旁边挂着他的名字,再旁边是「私密」两个字。私密一旦被写成热搜词,就不再私密。它变成一个可以被转发的物件,像一根被贴上价签的胶带。
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一个女人的身体和一张女人的脸,在热搜里是同一种东西。可以被点开,可以被评论,可以被拿去抵什么。
我当时没有写文章。
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我知道,话一旦写出来,就会变成下一轮素材。

后来又有人来。不是运动员,是写代码、发币、上太空、爱买香蕉的那一位。
他后来说,2007 年就在 QQ 上存过我的代言图。北大宿舍,一年房租一千块。校内网好友申请写了四十分钟,最后发出去两个字:你好。我没有通过。他说他没有申请第二次。1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有一天我们在瑰丽见了面。他看卡特兰那根香蕉,六百二十万美元。我问,烂了怎么办。他沉默。我说,不管了,去看电影吧。
放映厅里除了我们,不能有人。他把座位买光。已经买了票的,门口递现金。一对夫妻,小孩举着爆米花,大人接过钱,道谢,走了,什么也没问。那天领钱的,他记得,二十六个人。1
电影是《疯狂动物城 2》。看完,我把微信头像换成了朱迪警官。
晚上他的指甲扎人。我从包里翻出一套很小的工具,把他的手放在我腿上,一根一根磨。先是粗的那一面,磨完换一面,再换一面。磨一会儿举起来对着灯看看,再接着磨。十个手指,快一个小时。我说,磨到不刮人为止。
中间我说了一句:要是以后我不在了,就再没有人给你抛指甲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1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文章。写进文章以后,它就不再只是一句话,它变成了一个道具。连同我的身体、我的房间、我的睡眠习惯、我爸妈的名字,一起被摆进展厅。
有人说那是文学。
有人说那是纪实。
有人说文末写了虚构,所以什么都可以写。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名字还在上面。我的脸还在封面。法院里的被告栏,写的也是景某。
虚构两个字,挡不住真实的后果。

香港人太多,我在地图上指了特纳里费。第二天,三十个人,A330。飞机卧室里我说,以后别叫景甜了,叫妈妈。他叫了。
岛上的丽兹卡尔顿,落地窗太大,我睡觉不能有光。助理用黑胶带贴窗,三十卷,后来又补二十卷。两个女孩,一个贴窗框,一个贴指示灯。下午三点以后贴的最容易掉,她们改成早上贴,像讨论一项工艺。1
我知道那两个女孩叫什么。他不知道。
泰德公园看日落,玫瑰,香槟。我说,不如青海德令哈。他是青海人。他没有说。
马尔代夫,索尼娃贾尼。no news, no shoes。我的箱子单独一架小飞机,不要和别人的放在一起。晚上我们交换前任,像两个王朝在核对年号。我说,有个词不能提。那个运动员。他没提。
他看见过我背上的纹身。可能因为太大了,洗不掉。1
纹身是我的。
名字是我的。
身体是我的。
可当这些被别人写成文章时,它们忽然像是公共财产。谁都可以点开,谁都可以转发,谁都可以在评论区替我做决定。

我说,彩礼。景国庆,田心爱,两个账号。三千万,人民币。他转了。田心爱回了两个字:收到。12
有一次我问他:你知道我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问,什么。
我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一次说不。
他说,不会。
我说,那就没意思了。
2026 年 1 月 2 日,索尼娃贾尼,新的一年,他向我求婚了。是 1 月 1 日早上决定的。戒指在香港。岛上没有卖戒指的地方,助理坐水上飞机去了马累,下午回来,戒指装在一个酒店的信封里。
我说,钻戒太小了。
我说,没事,以后补个大的。另外,你能来北京吗。
他沉默了。1
有一天早上他醒得早,我不在床上。我坐在露台上,对着海,整个海是黑的。没开灯,天还没亮。他问我怎么起这么早。我说,我在算日子。他问算什么。我说,你回去睡吧。他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回去睡了。
回到香港,我见了他父母。当天晚上我说,家里要筹备两家见面和婚事,尽可能多打点。还是景国庆和田心爱。他说一天一张卡限额一百万。我说太慢了。转五张。五张卡,两个账号,轮着转。转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转完了。1
他说,过年把咱爹妈接到香港来一起过吧。我说,今年已经定好在海南过年了。明年吧。
春节,维港放烟花,来了一百万人。没有我。

2 月 28 日,我坐 G700 到了洛杉矶,住进蒙太奇拉古纳海滩,准备取卵。那一层包下来,三十天,一百万美元。底下是太平洋。
第八天,我打电话。我说,五千万美元。
他说,让我想想。
这是他认识我以来,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后来他写,他问了 Claude。Claude 说,不要给。对于爱情,Claude 不关心,也不理解。1
第二天我又打过去。我说,海很大。这层楼太大了,有回声。早上有人来打扫,我躲在卫生间里等她们走。他说,可以不让她们来。我说,不用。诊所问,孩子的父亲什么时候到。他说,可以派人。我说,不用。
然后我问,想好了吗。
十一秒。
我说,行。
我说,我知道了。
挂掉以后,我在那一层楼里走。地毯吸音。推车轮子在走廊尽头响了一下,又停了。登记上写着有人。
他后来说,我走了以后,清洁工还去了二十二天。一个墨西哥女人推着车,一间一间进,换毛巾,擦台面,把被角掖好,退出来把门带上。做完一整层,两个小时。助理问她,没人住,为什么还要做。她说,登记上写着有人。1
他还说,促排针的箱子寄回去,一支没拆。代孕定金,二十万美元,不退。加州女人,三十四岁,生过两个,档案里有照片,他没看。他还说,他后来拿起我留下的指甲锉,磨了两下,不对。顺着一个方向。他忘了是哪个方向。他的指甲现在还是磨人的。1
这些都是他的句子。
我的句子很少。十三字那条,碰瓷那条,眼光不行那条。加起来,没有他一篇文章长。
可句子短,不代表可以被人替写。

有人说,我遇人不淑。有人说,我眼光不行。后一句是我自己写的。写出来之前,我想过要不要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留下了。像很多年前,有人在校内网把「你好」写了四十分钟。不同的是,他发出去了。我也发出去了。
运动员那一段,从 K♥T 到十三个字。币圈那一段,从六百二十万美元的香蕉,到三点五微克。两段中间,隔着好几年。中间我拍戏,撕番位,上热搜,下热搜,腿受伤,做手术,发视频说在康复。6中间有人把我的名字和私密两个字排在同一行。中间有人把我的名字写进标题,文末写纯属虚构。
我坐在房间里,看手机一条一条往上跳。没有海,没有维港,没有一百万人的烟花,只有屏幕的光,一下一下亮。
我想起特纳里费那面贴满胶带的玻璃。酒店后来说,胶痕清不掉,整块换掉。那面玻璃朝着大西洋。1
换掉以后,海还在。人走了。胶带的气味,过几天也会散。
可名字不会散。
脸不会散。
一个公众人物的尊严,一旦被写成可转发的段落,就不会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不会为钱出卖爱情,更不会出卖灵魂。这句话我已经发过了。3
我还想补一句,只是没有发在微博上。
你可以写你的失去。
你不要拿我的身体、我的房间、我的睡眠、我父母的名字,去换你的六千字和热搜。
我不是你文章里的女主角。
我是景甜。
我没有再数十一秒。我没有把手放在胸口。我把那条「眼光不行」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上,屏幕朝下。外面有车声,很远。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这一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再只由别人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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