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星主》：当造物主把你当成一张草稿
推荐 1937 年的《造星主》：一本被作者自己判定「根本不是小说」的科幻经典，本文说清它把宇宙恐怖落在哪里、宇宙为什么只是造物主的早期作品，以及中文版该怎么读。
「一天夜里，我尝到了苦味，就走出门，上了那座小山。」这是《造星主》第一章的第一句（本文译）1。
说话的人住在伦敦郊外，有妻子、有孩子、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他上山，是因为开始怀疑这点日子有没有分量。
一颗星在他头顶亮起来。他问，在这样的宇宙里，我们这点偶然、脆弱、转瞬即逝的共同生活，还能有什么意义？（第一章，本文译）1
之后的事没有解释。他离了身体，飞进太空，一千年一万年地看下去。
写书的人叫奥拉夫·斯特普尔顿，全名威廉·奥拉夫·斯特普尔顿（William Olaf Stapledon，1886–1950）。
一战时他在贵格会出资的救护车队开车，得过法国十字勋章；后来念到哲学博士，四十几岁才转去写小说2。
自序写在那一年的 3 月，开头先承认这本书也许不该在这时候写：欧洲正朝一场比 1914 年更糟的灾难走1。
他给这本书找的理由是：把眼前这个动荡的世界放到星空的背景上去看，也许会让眼前的事更重要，也许会让人彼此更宽厚一点1。
自序末尾是他对这本书最著名的评价：
按小说的标准衡量，它糟得很。事实上它根本不是小说。（自序，1937 年 3 月，本文译）1
首印 2500 册，他生前卖掉的不到 5000 册4。
中文版由宝树翻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1 年 11 月出版，402 页，定价 64 元，收在「世界科幻大师丛书」5。目录从译序、自序列到 16 章正文和三个附录。译序里说，这本书此前从未在华语世界正式出版过4。
近年的英文版里，Penguin Science Fiction 2021 年版是 352 页2。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是一个人终于看清自己在这套秩序里的位置：他有用途，而用途由别人定。
多数这类作品先造一个他者：门后的一间屋子、海沟里的一座城、天边的一只眼睛。人看见了它，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造星主》把这个他者换成了做东西的那个人。宇宙是他的作品，人是材料。
恐怖便交给两句话：你被造出来是有用的；用途一改，你就成了废料。
它先做的事，是把尺度往上抬
叙述者成了一束没有身体的目光，可以在星际之间移动。
他先去看几千光年外一个和地球相近的文明，书里叫它「另一个地球」。
那个世界的历史、战争、毒气，是斯特普尔顿把一战的场面搬了过去。译序说，毒气战是他在法国和比利时前线亲眼见过的4。
然后一级一级往上：一颗星、一群星、整个银河。散在各处的智慧生命互相接触，合成越来越大的集体心智。
每合并一次，视角就更大一点，个体的声音就小一点。后来叙述者自己长成了「宇宙心智」，亿万个文明叠加起来的那一个意识。
它还在长。书里写它往上爬的时候发现，自己以为到了顶的地方只是一个山脚，前面还有一段更陡的路1。
他见到的是一双艺术家的眼睛
爬到那一段路的尽头，他终于被允许看见造物主。他想要的是爱。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双眼睛：一个艺术家打量自己刚完成的作品时那种疏远又热烈的心思——为它的成就暗自高兴，同时看清了最初构想里无法挽回的缺陷，并已在渴望下一次创造。（第十三章，本文译）1
他也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用途：造物主造出他，另有别的用处，既不当新娘，也不当孩子。（同章，本文译）1
他当场抗议：造物比造物主高贵，因为造物会爱，也渴望被爱；造物主既不爱人，也不需要爱。（同章，本文译）1
话说完他就羞愧了。他想到，造物主若爱自己的造物，爱的只是自己的一部分；而造物赞美造物主，赞美的是自己之外的那片无限。（同章，本文译）1
这一节收在最冷的一句上：能曾经被使用过，能曾经是某件更完美的创造的一张草图，就已经远远足够了。（同章，本文译）1
我们的宇宙只是他早期的作品之一
第十五章把镜头拉到最大：叙述者看到了造物主的作品清单。
第一件作品简单得可笑，一个只有声音与沉默的节奏的宇宙，像一阵鼓点。（第十五章，本文译）1
还有一件由三个相连的宇宙组成，很像基督教的正统说法：中间那个住着有感知的生物，两边各是一个永恒的天堂与地狱。
这一版运行得很难看。地狱很快挤满，天堂几乎空着；于是「善」的那一面亲自下去受苦，把天堂填上。（同章，本文译）1
我们所在的宇宙在这份清单里排得不早不晚。书里说它大致算造物主第一件成熟的作品，可比起后来的作品，精神上还幼稚。（同章，本文译）1
他一直在试新的做法。有些作品被他拆成两半，一半创造、一半破坏，放进同一个宇宙里争夺。（同章，本文译）1
他还在替「共同体」辩护
书里最高的那个词是共同体。最小的样本是一对伴侣；往上一层，是一颗行星上所有心智合成一个；再往上，是整座银河的文明合成一个7。
《科幻百科全书》给这本书的定位是：它想建立一套现代人能够照着生活的普遍哲学，因此可以谨慎地跟但丁的《神曲》相比7。
于是这本书同时做两件事：把人在宇宙里的位置压到最低，又把人和人之间那点关系抬到最高。
尾声：街灯比星星亮
最后一章很短。他回到那座小山，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
第一句是「我在山上醒来。我们这片郊区的街灯，盖过了星星」。（第十六章，本文译）1
剧透防护：本文写到这一句为止。他在最后那几页里看见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留给你自己第一次读。
怎么读这 402 页
先说完坏消息：这本书难读，从第一页就难读。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江晓原在《中华读书报》的一篇对谈里说得直接：他「不得不认为《造星主》是一部相当不好读的作品」8。
难在它没有人。第一章之后几乎没有对话，也没有悬念，靠一整段一整段的描写和议论往前推。
全书 16 章5。前 9 章大体是游记，一颗星一颗星地看过去；第 10 到 12 章把镜头拉到银河和整个宇宙。
第 13 到 15 章是全书的重量所在。译者把这三章称作「至高时刻」8。
要挑三章：第 1 章、第 13 章、第 16 章。第 1 章给你那个夜晚和一扇窗，第 13 章给你造物主，第 16 章把前两章接起来。
第 15 章可以单独读一遍。它是全书最像论文的一章，也是后来被指得最多的一章：戴森球的想法、多重宇宙的想法，都有人从这里找先声8。
语言门槛提前说：原文是 1930 年代的书面英语，长句多，宗教词汇多。中译本前面有宝树的译序，后面有三个附录。
三个附录分别是量级说明、时间图表、术语释义。读到尺度发晕时，先翻附录一。
谁不用读：想要情节的、想要人物的、受不了宗教词汇的、不打算花一周读四百页的。
它在这条线上站哪儿
这个频道写过几本同样把人放小的书，各自用的工具不一样。
8 月 17 日的《索拉里斯星》：一个星球有反应，可它的反应拒绝被翻译成人话。
10 月 11 日的《夜之地》：太阳熄了，人类缩进一座金属金字塔，等能源用完。
10 月 17 日的《安尼亚拉号》：一艘船、一堆燃料、几十年时间。
10 月 20 日的《忧郁症》：一颗行星用病命名，然后朝这边来。
这一本把这几种都省掉了，只留下一个动作：评审。宇宙是作品，人是材料，评审结束，作者已经在想下一件。
封面是一张生成的图，按第一章那个画面做：夜里的小荒山，山下一排街灯，上面一片星空。
一千亿年走完，这本书把最后几页留给了一块窗玻璃上的光。为一盏街灯停笔，这件事本身就够罕见。
References
- 1Star Maker 英文全文（Project Gutenberg Australia）
gutenberg.net.au
- 2Star Maker（Penguin Science Fiction 版官方页）
penguin.co.uk
- 3Star Maker（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4奥拉夫·斯特普尔顿传略（宝树，译者序节选）
book.douban.com
- 5造星主（豆瓣图书）
book.douban.com
- 6Star Maker（Faded Page）
fadedpage.com
- 7Stapledon, Olaf（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sf-encyclopedia.com
- 8《造星主》：重温科幻经典的意义（中国作家网，2022-04-27）
chinawriter.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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