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尼·萨默斯传：帮派里那个正在成为某人的年轻人（1880—1899）

圣丹尼斯银行抢劫战中，莱尼·萨默斯冲上屋顶，转身——枪声，他倒下去。亚瑟赶上来，对手已经死了，莱尼也已经死了。没有台词，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只有一个还在跑着的十九岁身影突然消失。

在整个范德林德帮的编年史里，莱尼是唯一一个死在玩家视线之内、而非死在过场动画里的成员。这一点不是偶然的安排。1

莱尼·萨默斯，1880 年生，父母均为前黑奴。他父亲在获得自由之后没有选择消沉，而是把能给的东西全给了这个孩子：识字、算数，以及某种在吉姆·克劳法的南方几乎称得上奢侈的、对读书人应有的尊严感。1

莱尼是帮里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成员之一，能直接援引黑奴制度与吉姆·克劳法的历史谈论政治，这在营地里是少见的。他不是用苦涩讲述这些，而是带着一种见过书本之后对现实看得更清楚的平静——尽管那种平静之下压着什么，他不常说。

十五岁那年，父亲深夜步行回家，被两个醉汉杀死在路上。1

莱尼没有等待法律。他偷了一把枪，找到了那两个人，把他们打死了。

然后他开始跑，跑了三年。

1898 年前后，漂泊中的莱尼遇到了达奇·范德林德。这个相遇发生在什么地方、具体是什么情境，游戏没有给出记录，但结果是：达奇看上了这个年轻人，把他带进了帮里。2

莱尼加入时帮派正处于后来被记为「鼎盛期」的尾声——人员最齐、补给充裕、达奇的感召力还没有开始走形。在这个框架下，莱尼找到了一个他这辈子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一群不在乎他的肤色的人，以及一个明确的位置。

他是帮里除杰克·马斯顿之外最年轻的成员，十九岁，但帮里没有人把他当小孩对待。他做事勤快、可靠，枪法准，不抱怨，愿意接最脏的任务。游戏最开始的章节，黑水镇惨案之后，帮派狼狈出逃，莱尼就已经在其中，跟着跑过了铁路，跑进了大雪里。之后在柯尔特，他参与了对奥德里斯科帮的冲突；随后跟着大部队，一路打劫了利维提克斯·康沃尔的火车。

莱尼对帮派的喜爱发自内心，不完全是理智的选择，而是他从来没有过「家」，这里离那个东西最近。

游戏里有一段任务，专门讲莱尼和亚瑟在瓦伦丁喝酒。1

表面上是达奇派亚瑟去安慰莱尼——因为就在不久前，莱尼和迈卡一起去草莓镇执行任务，迈卡因为杀人被捕，莱尼独自逃回来，将情况报告给达奇。整个过程里莱尼其实表现得相当沉稳，但达奇还是安排了这次喝酒。

亚瑟和莱尼进了酒吧，开始喝，然后两个人都喝醉了。

接下来的任务段落是整个游戏里少见的轻松时刻：一高一矮两个醉汉在瓦伦丁的街道上乱跑，莱尼因为喝得太猛被捕，后来出狱回营，还在迷迷糊糊中跟每个见到的帮派成员打了招呼——即便他们明明不在场。亚瑟的日记里记录了这天：「跟莱尼喝了酒，很好的一天。」2

这句话很短，但在亚瑟的日记里，这种直接的正面判断是少见的。他不常把一件事叫做「好的」。

这是两个人在游戏里最接近彼此的时刻。两个在暴力里长大的男人，一个快四十，一个十九，在酒吧里喝到站不稳，然后各自散去。

第三章，帮派转移到克莱门特角。莱尼跟着亚瑟去了罗兹周边，发现了雷莫恩掠夺者——前内战邦联士兵组成的武装团伙，在当地贩卖武器、骚扰平民。两人突袭了他们的营地，清空了那里。1

后来他参与了瓦伦丁银行抢劫，那次行动由卡伦·琼斯假扮醉女引开注意，莱尼、亚瑟和比尔从正面进场。计划基本顺利，莱尼全程没有出岔子。

第四章，帮派抵达圣丹尼斯。莱尼跟着亚瑟和达奇去抢劫有轨电车站，中了安杰洛·勃朗特设下的陷阱，遭遇警方伏击，三人最终硬打出来。这次任务之后，帮派杀了勃朗特——而那次杀人，是日后整个圣丹尼斯灾难的起点。

莱尼在这三章里做了很多事，但游戏给他的叙事空间是克制的。他不是能出口成章谈理想的人，他做事，他可靠，他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这是他所有存在的方式。

圣丹尼斯银行抢劫。达奇判断平克顿不会在场，带着全部主力进场。2

侦探长安德鲁·弥尔顿出现，当场杀死了何西阿·马修斯，枪声随即在银行内外炸开。达奇、亚瑟、哈维尔、比尔、迈卡和莱尼被迫撤上屋顶，困在高处，四周都是枪口。

莱尼带头往前冲。

前面的路本来是通的，他在前面跑，亚瑟跟在后面，然后——枪声，莱尼倒下去。亚瑟杀死了开枪的平克顿，但莱尼已经死了。这个死亡发生在玩家的视线里，没有切场，没有旁白。游戏没有给他一段回忆，没有给他一个「临死时想到了什么」。他只是从跑着变成倒着，然后亚瑟继续跑。1

后来，莎蒂·阿德勒和其余帮派成员找回了何西阿和莱尼的遗体，将两人合葬在圣丹尼斯北面的蓝水沼泽旁。2 玩家可以在游戏尾声走到那里，找到他们的墓。

游戏在同一场枪战里安排了两种死法：何西阿在过场动画里死，莱尼在实时战斗里死。这个对比不是无意的。

何西阿死得有剧本：弥尔顿拦住他，一枪，镜头固定，帮派成员们目睹，留有反应和哀恸的空间。莱尼死得没有剧本：他只是在跑，然后不在了。游戏用这两种节奏区分了两个人在叙事中的「可见度」。

何西阿是帮派的良心，他的死是刻意的戏剧性时刻，为了让玩家和帮派成员都感受到那个东西碎掉了。

莱尼的死是另一种残忍：他还没来得及被悲剧化，他还没有结局，他就没了。1

莱尼·萨默斯是范德林德帮里最令人心疼的存在——不因为他死得惨，而因为他死得「早」，死在一个还没有开始的人生里。

他父亲给了他书本，给了他尊严感，然后被两个喝醉的人打死在路上。这件事的不成比例是真实的：努力与命运之间没有合约。莱尼明白这一点，他杀了那两个人，然后用接下来三年的流亡付了代价。在范德林德帮，他找到了一个短暂的庇护——不是达奇的理想打动了他，而是那里有人正眼看他，有任务给他，有那个喝醉的夜晚，有「很好的一天」这四个字。

他死的时候正在做他最擅长的事：往前冲，为帮派开路。没有迟疑，没有回头，没有「也许我应该让别人先走」的计算。

《Game Informer》评价他是「野蛮边疆中种族张力的有声提醒」，1《Slate》称赞他的出现提供了「对黑奴制度与吉姆·克劳法下生存之残酷的直白评注」。1 这些评价都准确，但他不只是一个象征——他是一个具体的人，有父亲的课堂，有那个喝酒喝到进监狱的夜晚，有那把他还没来得及老去就放下的枪。

十九岁，帮里最小的射手，没有留下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