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传:显微镜、可卡因,和一场被吃掉的学术优越感

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传:显微镜、可卡因,和一场被吃掉的学术优越感

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从耶鲁人类学教授走进黑水镇与 Cochinay,带着一套关于文明的偏见追踪 Dutch,最终在回到 Yale 与《Undead Nightmare》的两种结局里暴露自己的局限。

显微镜前的先生

剧透提示:本文涉及《Red Dead Redemption》《Red Dead Redemption 2》与《Undead Nightmare》的关键剧情。
哈罗德·麦克道格尔第一次被带到玩家面前时,正在黑水镇的一间办公室里研究血样。他是耶鲁大学的人类学教授,正在执行一段不太体面的学术休假;对联邦探员来说,他是研究「本地原住民问题」的工具,对约翰·马斯顿来说,他是一个必须被带着走、也必须被从枪口下救出来的人。12
他戴着眼镜,穿白大褂,熟悉书本和术语,却不熟悉脚下的路。这样的反差,让麦克道格尔显得可笑;但当他把偏见装进学术语言,又把每一次反驳都解释成自己的胜利时,可笑很快变成了危险。
黑水镇办公室里,约翰·马斯顿、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与联邦人员同场出现
黑水镇办公室中的初次合作场景。3

先有结论,再去寻找证据

麦克道格尔的学术身份并不是一层可靠的保护色。游戏内资料把他描述为耶鲁的人类学教授,研究种族与文明;他写过《The Scourge of Crossbreeding》,还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表过题为《Savage Minds: The Racial Continuum Between Animal and God》的论文。那篇论文的核心观点,是某些种族天生更容易建立所谓高等社会;耶鲁同事 Benjamin Fortescue 则指出,他拿不出支持这些说法的实证证据。4
这不是一个偶然失言的教授。麦克道格尔把自己的偏见整理成术语,再把术语包装成结论。他相信自己在研究人类,实际上一直在寻找能让旧判断继续成立的材料。
在黑水镇,他告诉约翰,自己比较过年龄、身高和体重相近的白人与原住民血样,结果发现两者完全相同。这个发现本来足以动摇他的理论,甚至足以让一次研究真正开始;可他紧接着又拿出可卡因,说这种药能恢复自我、帮助思考。对他而言,事实先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突破,随后又必须被塞回原来的框架里。5
《Red Dead Redemption 2》没有让麦克道格尔本人出场,只留下了他的名字和书。圣丹尼斯当铺的隐藏地下室入口,正由《The Scourge of Crossbreeding》伪装成的书柜机关掩住;在更早的报纸条目里,他已经是一个把种族等级写进论文、又被同事当场驳斥的学者。64

他想研究荒野,却不愿离开房间

1911 年前后,麦克道格尔搬到黑水镇,声称要研究当地原住民的社会与文化。他的学术休假据说是自愿的,联邦方面的说法却是他因「堕落」被耶鲁强制停职;生活费则来自继承。1
Nastas 被约翰和联邦探员从荷兰帮手里救出后,被送到麦克道格尔的办公室。麦克道格尔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治疗的人,而是当作一份终于送到门口的研究材料。罗斯和阿切尔·福特汉姆要求他从 Nastas 身上取得关于 Dutch 的信息,也让约翰协助研究所谓的「native problem」。27
他很快把约翰也放进了自己的分类里:苏格兰父亲、孤儿院长大、白人,却带着他口中的「野蛮精神」。Nastas 明明在保留地长大、上过学,也能流利说英语,麦克道格尔还是试图用手势和隐喻同他说话。Nastas 的回答很短:他不是研究对象,他是一个能听懂、也能反驳的人。5
黑水镇办公室里的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与约翰·马斯顿
黑水镇办公室里的麦克道格尔与约翰。8

Cochinay:他把危险交给别人

Nastas 知道 Dutch 藏在 Cochinay 山区,也知道保留地里的年轻人正在被荷兰帮吸引。麦克道格尔把这次追踪理解成一次同时满足情报与学术的机会:他可以帮约翰找到 Dutch,也可以观察一个「白人生活在原住民中间」的样本。9
三人骑马穿过平原时,麦克道格尔看见水牛,称它们是高贵的动物。Nastas 说白人的猎杀很快会让水牛消失,他却搬出自然选择,认为物种不会灭绝,只会在猎杀中变强。对话还没有结束,荒野已经把他的书本知识推到悬崖边上。
到了 Tall Trees,他承认自己几乎不出房间,只在思想里探索。等 Nastas 和约翰要爬上山崖,他又以恐高为由骑马返回黑水镇。5
约翰·马斯顿从双筒望远镜中观察 Cochinay 的营地
麦克道格尔与 Nastas 把约翰带到 Cochinay 之外,真正完成攀爬、侦察和取证的人仍然是约翰。10
约翰在山上看见 Dutch 杀死一名执法者,随后被 Dutch 打碎望远镜并击昏。Nastas 听到枪声后把约翰背回去,麦克道格尔却先声称两人一起把约翰带下山,直到 Nastas 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才承认自己主要负责制定逃跑计划。9511
这不是单纯的胆小。麦克道格尔确实会观察、归纳,也确实能从书本中提出问题;只是每到需要承担风险的地方,他就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偏见。

Bearclaw Camp:血样没有赢过枪声

Nastas 安排了一场会面。麦克道格尔称它为不同人群之间的「思想与灵魂的会议」,希望白人、原住民、学者与罪犯能够找到共同理解。Enepay 等荷兰帮成员却把这场会面当成审判:他们看着被逼到山里的生活,认为麦克道格尔坐在黑水镇旅馆里写下的结论毫无意义。1213
路上,一头原本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的灰熊走进队伍。麦克道格尔先开枪,熊才转身扑来。Nastas 说它本来不会伤人;麦克道格尔回答,自己没有和动物建立所谓原始纽带。13
在木屋里,Enepay 先指责 Nastas 是叛徒,随后一枪打中他的头部。约翰杀出木屋,护着麦克道格尔骑马逃回黑水镇。这个教授没有解决任何冲突,也没有保护自己的研究对象;他只是趴在枪火里,请约翰不要把他留在那里。12
约翰、Nastas 与哈罗德·麦克道格尔在 Bearclaw Camp 木屋里举手面对荷兰帮成员
Bearclaw Camp 会面前的对峙场景。图中正是他所谓「meeting of minds」被枪口截断的时刻。14
逃亡途中,麦克道格尔先说自己的研究已经完成,书名甚至可以直接写成「The Savage Mind Cannot Be Civilized」。但他随后又承认,最近的研究、Nastas 和血样本来都让他相信文化适应并非不可能。问题不在于他没有得到证据,而在于他拒绝接受证据改变自己。13
Nastas 死后,麦克道格尔在《Blackwater Ledger》上为他写下悼词,称他为亲爱的朋友。这个动作不能洗掉他此前的偏见,却让人物多出一条难看的裂缝:他可以在私人相处中尊重 Nastas,却仍然维护一套把 Nastas 的族人排除在人之外的理论。1

回 Yale:逃离现场,不等于改变

Nastas 死后,麦克道格尔收拾行李。他已经受够了黑水镇,也受够了 Dutch 的人;当 Dutch 带人包围他的旅馆、朝窗户开枪时,他终于不再谈论田野研究,而是和约翰从屋顶逃出去。15
屋顶上,约翰负责开枪,麦克道格尔负责活着。两人穿过黑水镇的屋顶,避开 Dutch 的狙击手,再骑马赶往 Manzanita Post。到车站后,他向约翰道谢,登上返回 Yale 的火车。15
约翰·马斯顿护送哈罗德·麦克道格尔从黑水镇屋顶撤离
从黑水镇旅馆屋顶逃往 Manzanita Post 的任务画面。16
他回到 Yale 后并没有真正收回那套观点。资料记载,他在 1913 年发表过一篇继续论证「驯服野蛮心灵不可能」的论文;到 1914 年,他因试图花钱让园丁剖开活人的头颅以拍摄大脑、在花园聚会上用槌球槌殴打 Lionel Fortisque,并爬上 Woolsey Hall 屋顶威胁跳下而被学校开除。1
游戏没有交代他之后去了哪里。麦克道格尔的正规时间线停在这里:一个自称观察荒野的人,最终没能把自己从偏见、药物和恐惧里观察出来。

《Undead Nightmare》:一场不属于正史的回访

《Undead Nightmare》的事件不与《Red Dead Redemption》主线视为同一条连续正史。这个前提必须先说清楚,否则麦克道格尔的结局会被误读成普通剧情中的死亡。17
在这条亡灵线里,约翰回到被瘟疫占领的黑水镇,竟再次遇见麦克道格尔。教授说自己是回来继续研究的,可当约翰问起瘟疫究竟是什么时,这位「科学家」只能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随后他坚持要独自走进街巷取回行李,而那里等着他的,是已经变成亡灵的 Nastas。17
亡灵 Nastas 在黑水镇袭击哈罗德·麦克道格尔
《Undead Nightmare》中的非正史结局:麦克道格尔被亡灵 Nastas 撕咬。18
这场死亡带着黑色的讽刺意味。麦克道格尔曾反复把原住民叫作「野蛮人」,最后却被一个已经死去的 Nastas 撕碎。它不是对他的理论作出的严肃反驳,也不是主线正史的报应,只是《Undead Nightmare》把一个人的语言、偏见和恐惧折回来,咬住了他自己。

人物评价:他研究的从来不只是别人

哈罗德·麦克道格尔并非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他懂得写书,懂得使用显微镜,能提出完整的理论,也能在被证明错误时准确复述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证据。问题是,他把学术当成了保护壳:只要结论听起来足够专业,偏见就可以暂时不用承担偏见的名字。
从行为可见,他最鲜明的矛盾不是「胆小的教授」和「勇敢的学者」之间的反差,而是他只愿意在安全距离内接近世界。他想观察荒野,却让 Nastas 带路;想捕捉 Dutch,却让约翰爬山;想研究文化,却不肯承认研究对象有自己的声音。血样告诉他两类人完全相同,他仍然可以转身回到「文明」与「野蛮」的旧词里。
他对 Nastas 的悼念因此尤其刺眼。那是私人感情第一次压过了学术分类,却没有强到足以改变分类本身。麦克道格尔没有完成自我修正,只是短暂地爱过一个被他理论排除的人。
这也是他留在《荒野大镖客》世界里的独特位置:他不是推动枪战的人,也不是掌握权力的人。他更像一面会说话的镜子,照出旧西部如何用学校、报纸、军队和论文给暴力命名。直到最后,他仍站在镜子前,忙着解释别人为什么「低等」,没有看见镜中的自己已经先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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