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辛斯基的画》：当身体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材料
推荐波兰画家济斯瓦夫·贝克辛斯基的画：看他把建筑、藤蔓和肉体画成同一种材料，让画里的人失去特殊位置，并判断自己是否适合这批没有标题、也没有解释的宇宙恐怖绘画。
济斯瓦夫·贝克辛斯基（Zdzisław Beksiński）1929 年 2 月 24 日出生在波兰南部的萨诺克（Sanok），2005 年 2 月 21 日死在华沙自己的公寓里，被人用刀刺死1。按他的遗嘱，萨诺克历史博物馆成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接手了几千件作品，包括照片、素描、版画和油画；这家博物馆同时声明，自己是这些作品著作权的唯一持有方12。2012 年 5 月 19 日，城堡南翼改建出的贝克辛斯基画廊正式开放，里面还复原了他华沙的那间工作室1。
很多中文读者早就见过这些画，只是见到的多半是一张没有署名的图，配着一段「他出了车祸，昏迷中看见地狱，醒来就把地狱画了下来」的说明。萨诺克历史博物馆写的画家生平里没有这场车祸，波兰语维基百科的生平里也没有13。百度百科把这段来历写成了一个叫《死后的世界》的系列，而画家本人从不给作品命名，博物馆的藏品登记里也没有这个名字45。
把这些故事放到一边，画本身的问题会浮出来：一个没有人解说、没有对白、也没有结局的世界，靠什么让人不安。
我对宇宙恐怖的理解：人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材料
贝克辛斯基的「空想时期」从 1960 年代末延续到 1980 年代中期，最常被翻印的那批画大多出自这十几年5。这些画里有天空、月亮、海、废墟、道路和成群的形体，看上去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对里面的人却没有安排，人不在中心，也没有谁在场解释发生了什么。
萨诺克历史博物馆收藏的一幅 1978 年油画（藏品编号 MHS/S/2249）画的是一座垮塌的拱门6。石头和藤蔓之间长出一团团暗红色的东西，质地更像肉，往外一层才是枝叶和花；拱门中央垂下一道浅色的东西，像布，也像皮。天空是青色的，浮着月亮；右侧的墙上开着一个方洞，洞里是星空；左侧的门洞里能看见一片海。
建筑在这里是有机物，有机物在这里是建筑，两者用的是同一种材料。当一座房子能像伤口一样往外长东西，站在它前面的人就失去了身份。
另一幅 1984 年的油画把这件事收到一个人身上：98.5 × 101 厘米的木板丙烯，画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形体7。它们的皮、筋和骨头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手和肋骨互相穿过去，分不清哪一段属于谁。两个形体在这里成了同一堆被折叠起来的材料。
人的身体在他的画里一直是这样出现的：被绷带缠住的脸、被抹掉的五官、堆在一起的骷髅8。他拒绝给这些画命名，也拒绝解释它们，还说过自己有时并不知道画里的意思，对别人给出的解释没有兴趣5。1977 年搬去华沙之前，他把一批作品放在自家后院烧掉，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理由是他觉得那些画太私人，不希望别人看到59。一件贝克辛斯基的作品因此什么也不交给看画的人：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一个替你确认「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角色。
小说和电影可以把恐惧一层层推到你面前，用档案、证词和调查让知道得越多的人越不安，绘画没有这个过程。你站在一幅画前，能做的事情只有看，而画里的形体和你在同一套规则里，都只是这个世界随手取用的材料。宇宙恐怖在这里长成这个样子：世界继续运转，人既不被当作原因，也不被当作目的。
这部作品为什么值得推荐：一次接触只要三十秒
绘画把开始的门槛压得很低。一部电影要你空出一个晚上，一部长篇要你读完几百页，看一幅画只需要把屏幕转成横屏。你可以在三十秒里决定要不要继续，也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停下来，把一处细节放大到看清笔触。
波兰文化机构 culture.pl 的官方图集收了 28 幅画，每一幅都注明来自萨诺克历史博物馆的贝克辛斯基画廊，也都在说明里登记为「无题，木板油画」10。
这些画的细节经得起放大：绷带怎么缠、绳结打在哪、骨头在什么地方长进墙里、远处的火是暖的还是冷的。他把自己画画的方法形容成「像拍摄梦境一样」，culture.pl 在介绍里把这句话注明为画家本人的说法10；他作画时听的是古典音乐，说灵感主要来自音乐5。
把画按年代排起来看，它们连成一个世界；一张一张翻过去，这个层次就看不出来。1960 年代他从抽象转向具象，1972 年华沙那场展览上他彻底离开先锋派的路线，「空想时期」由此开始；1980 年代后期，他笔下的风景越来越少，主体收拢成一个人或者几颗头，画面更简单、更像纪念碑；1990 年代之后，他改用电脑处理照片做图像1。顺着年代走一遍，你能看到一个人从画面里一件件拿掉东西，最后只剩一个形体站在空背景前面。
画家本人的态度也值得知道：他说过很多作品被误解，其中有一些是乐观甚至幽默的5。知道这句话之后，第二次看画会不太一样。
适合谁，门槛是什么
它适合这样的人：
- 想看宇宙恐怖在没有怪物、没有对白、没有剧情的情况下能走多远的人；
- 对废墟、宗教绘画、巴洛克的明暗对比和废土风景有兴趣，愿意为一处细节看上半分钟的人；
- 想用很短的时间接触一件作品，又不想先读两百页背景资料的人；
- 早就在网上见过这些图，想知道它们是谁画的、真迹在哪、哪里能看到清楚的复制品的人。
需要提前想清楚的地方：
- 画面里的东西是主体。 尸体、骷髅、腐烂的肉体、被绷带包住的无脸人形、十字架和钉刑式的姿态反复出现，它们占据画面中心，得正面看。
- 他的遭遇比画面更压人。 妻子 Zofia 在 1998 年病逝；儿子 Tomasz 在 1999 年圣诞夜自杀，遗体是他发现的；2005 年 2 月 21 日夜，他在华沙家中被一名 19 岁青年刺了十七刀身亡，凶手一家长期为他做修缮和清洁，行凶的起因是他拒绝了对方借钱的请求35。波兰有媒体把这一家称作「被诅咒的」，2016 年的影片《最后的家庭》和 Magdalena Grzebałkowska 写的传记《Beksińscy. Portret podwójny》讲的都是这段3。如果丧亲或抑郁正在你身上，这些内容可能比画本身更容易压住人。
- 中文网络上流传的来历靠不住。 百度百科有一个条目写的是「1958 年车祸、心脏停跳、昏迷中见到地狱，醒来画下系列作品」4；萨诺克历史博物馆写的生平里没有这场车祸，波兰语维基百科的生平里也没有13。带着这个故事去看画，你会一直在等一个画面里并不存在的答案。
- 这些画不解释自己。 他不给作品命名，也不说明画的是什么；如果你需要一个说得通的含义才算看完一幅，你会一直悬在那里。
- 网上的复制品要自己挑。 流传最广的那些图大多没有署名，经过压缩和翻拍，颜色和细节都变了。他作品的著作权现在由萨诺克历史博物馆独家持有，官方图集和博物馆商店是目前最可靠的两个来源210。
怎样入门与观看建议
先用两个不花钱的入口把画面看清楚。一个是 culture.pl 的 28 幅官方图集10；另一个是 Google Arts & Culture 上克拉科夫新胡塔文化中心提供的常设展页面，那里从 2016 年 10 月开始常设展出 Anna Dmochowska 与 Piotr Dmochowski 夫妇收藏的 50 幅油画，多数出自 1980 年代，另有一百多幅他晚年的画，素描和照片会不定期轮换11。
想看真迹，去萨诺克。城堡南翼的贝克辛斯基画廊收着他的几千件作品，还复原了他华沙的工作室1。门票 29 兹罗提，优惠票 19 兹罗提，讲解器 12 兹罗提，英语、法语或德语导游 150 兹罗提；售票处不出售在线票，出发前先在官网核对开放时间12。
想要纸本，博物馆的网店在卖 1988 年和 1991 年的旧版画册，标价在 139 到 200 兹罗提之间，另有一册日文版的第一卷2。
看画的顺序可以简单一点：一次只看三到五幅；先把画面当成一片风景，找它的光源和地平线；再找画里的人，看他站在哪个位置、和什么东西连在一起；最后看接缝，看绷带、绳结，看骨头在什么地方长进墙里、肉在什么地方包住树根。他画里的信息基本都在这些位置上。
想先了解这个人，可以看 2016 年的影片《最后的家庭》（导演 Jan P. Matuszyński，Andrzej Seweryn 扮演画家）。影评人 Leslie Felperin 提到，影片几乎全部发生在华沙一处住宅区的两套相邻公寓里，剧本的素材来自画家本人在那几年不停拍摄的家庭录像13。他 1963 到 1965 年还写过 40 个短篇，自己不满意，封存了起来，这些作品直到 2015 年才出版5。
看完这些画，你多半记不住某一幅讲了什么——它们没有标题，画家也没留下解释。留下来的是一种比例感：世界很大，人很小，而且没有人打算为这件事说话。等你在别的地方再碰上一个说不清来由的东西，那种熟悉感会先于判断出现，这就是他画了四十年的东西。
References
- 1Zdzisław Beksiński – Muzeum Historyczne w Sanoku
muzeum.sanok.pl
- 2Sklep – Muzeum Historyczne w Sanoku
muzeum.sanok.pl
- 3Zdzisław Beksiński – Wikipedia
pl.wikipedia.org
- 4死后的世界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5Zdzisław Beksiński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6File:AA78 by Zdzislaw Beksinski 1978 – 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7File:Untitled painting by Zdzislaw Beksinski 1984 – 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8Zdzisław Beksiński – Culture.pl
culture.pl
- 9濟斯瓦夫·貝克辛斯基 – 維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10
- 11Zdzisław Beksiński – Google Arts & Culture
artsandculture.google.com
- 12Tickets – Muzeum Historyczne w Sanoku
muzeum.sanok.pl
- 13The Last Family review – The Guardian
theguardi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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