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中铅
燕市的酒 一喝就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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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的市上，有两个人喝到天黑也不肯走。一个是从卫国来的荆轲，爱读书也爱击剑，话不多；另一个叫高渐离，会击筑。荆轲嗜酒，天天跟市里卖狗肉的、还有高渐离一起喝。喝到兴头上，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唱，唱到一半两个人就都哭了，旁边的人看他们像疯子——「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司马迁就是这么写的1。
筑是战国时候最流行的乐器之一，五根弦，细颈，弹的时候不横放，是竖在身前的：左手按弦，右手拿一片竹尺往上敲，所以叫「击筑」；东汉的《释名》说它「以竹鼓之，如筝，细项」。这件乐器到宋代以后就失传了，今天只能在博物馆和汉代的画像里看见它2。
这首歌的第一人称就是高渐离，唱的是他手上这把筑。开头还在燕市的酒桌上。到易水那一段，送行的人都穿白衣、戴白冠；他先起「变徵」，一种偏悲的调子，一河滩的人都哭了；荆轲往前走一步，唱了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再转「羽声」，慷慨往上走，众人瞪着眼，头发把帽子都顶了起来。然后是车走了，荆轲一路上没回头。
咸阳宫那一场，他不在。消息是别人从西边带回来的：图卷展到头，匕首露出来；荆轲一把抓住秦王的袖子，袖子断了；大殿上绕着柱子追；最后他靠着柱子笑，说自己本来没打算杀人。
副歌数的是他击筑的遍数：一击 燕市的酒还温，二击 易水冷到骨头，三击 你上了车。前两遍是送人，第三遍是真正落下去、收不回来的那一下。到末段副歌，第三遍换了落点——他不再数别人走的日子，而是把筑举了起来。里面灌了铅，还是没中。
中间那一段最苦。秦灭燕之后，他改名换姓，在宋子给人家做佣工，白天挑水，夜里不碰弦。有一天主人家堂上有人击筑，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下午，忍不住说那一处打错了。话一出口，身份就藏不住了。
声音是沙哑的、往下的，像五十岁的人坐在门槛上说话，不喊，也不往悲里拖。编制跟着故事走：战鼓压在最底下；编钟与石磬给秦廷那几场；琵琶在低音区轮指；箫和埙留白；二胡只在最后一段副歌拉一条暖线；桥段抽掉所有节奏，只剩人声和一把筝。
适合夜里走路、长途车上看窗外的时候听，也适合一个人把手机翻到某个号码又放下的时候听。歌的最后一句是「易水到今天还是凉的」。太史公写这五个人，说他们「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事成了没有，是一回事；有没有骗过自己，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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