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呢喃》：宇宙来采矿，只想省点麻烦
推荐洛夫克拉夫特 1930 年的中篇《暗夜呢喃》：它把宇宙恐怖写成一支怕本地人闹事的采矿队，本文说清恐怖落在哪、取脑子为什么被叫作「无害」，并交代原文、中文版与 2011 年黑白电影三个入口。
1927 年 11 月，佛蒙特下了两天的雨。河水漫过铁轨，Bellows Falls 车站泡在水里1。
那场洪水死了 85 个人，其中 84 个在佛蒙特；损失超过五千万美元，是佛蒙特历史上最重的一次水灾1。
《暗夜呢喃》就从这场洪水开始。水退之后，报纸说上游冲下来一些说不清的东西3。
这篇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写的中篇，1930 年动笔，1931 年 8 月发表4。
叙述者 Albert N. Wilmarth 是阿卡姆密斯卡塔尼克大学的文学讲师，业余研究新英格兰民间传说3。
他没进山找怪物。他在报纸上跟人吵了一架：有人说河里漂的是传说里的山民，他坚持那是泡胀的人和牲口3。
吵完不久，佛蒙特汤森德（Townshend）的一户人家给他来信。写信的 Henry Wentworth Akeley 说，他手里有证据3。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是对方有自己的一份工作，而你正好住在工地上。
这篇小说里那份工作很具体：采矿。
埃克利在信里写，它们到山下的矿里取一种别处挖不到的石头，只要人不打扰，它们就不伤人3。
他还写了一件事，我读的时候停了一下：一支像样的军队就能铲平那个矿区，这正是它们害怕的3。
它们有本事征服地球，只是用不着，宁可让事情保持原样，省点麻烦3。
「一支怕本地人闹事的采矿队」，这个词组是我从这篇小说里带走的东西。
它的情绪里没有你的位置：它有个矿要开，有一批设备要藏，有几个本地人需要摆平。
一份靠邮政系统攒起来的档案
全文分八节，大部分篇幅是信、电报、照片，和一段刻在蜡筒上的录音3。
第一节就把结果交代了：到最后，他并没有看见任何视觉上的恐怖，他只是推断出了一件事3。
原文的第一句是「I did not see any actual visual horror at the end.」（本文译：请牢牢记住，到最后我并没有看见任何视觉上的恐怖。）3
恐怖到这里就定了性：它落在推断上。
证据怎么走也写得很实在。埃克利从 Bellows Falls 发电报，说把黑石交给 B. & M. 的 5508 次列车快运到波士顿北站；录音刻在蜡筒上，跟信一起寄3。
包裹常常到不了。威尔马斯说，丢的信多半是它们的人类代理拿走的3。
于是一份档案在两个人的通信里长出来，又在运输途中一点点被抽掉。
对方说的话可以被核对
埃克利说，它们来自犹格斯（Yuggoth），太阳系边缘的一颗暗星3。
故事后段，威尔马斯补上一条新闻：海王星之外刚刚瞥见一颗新的第九颗行星，天文学家给它取名普鲁托3。
他确信那就是犹格斯。让他发抖的是，对方早就说过它会在那个时候被看见3。
现实里的时间线对得上。1930 年 2 月 18 日，洛厄尔天文台的克莱德·汤博在照片上找到了冥王星5。
洛夫克拉夫特在 1930 年 2 月到 9 月之间写这篇小说4。
那句「第九颗行星刚被瞥见」，写的是当年刚发生的新闻。
这篇最冷的一层就在这里：对方说的话，可以被现实核对。
后世把这批生物叫作米·戈，它们是在这篇里第一次出场的6。小说里，威尔马斯主要管它们叫「外界者」。
「无害」
埃克利后来解释了人被带走的方式：身体不走，只有脑子走3。
埃克利描述这套流程的那封信里，有一句我读了两遍：「There was a harmless way to extract a brain.」（本文译：取脑有一种无害的办法。）3
接着是一份设备清单。脑组织泡在定期更换的液体里，装进一只气密的圆筒；电极穿过筒壁，接上能代替眼睛、耳朵和嘴的仪器3。
筒身的金属只在犹格斯开采3。
条件也开出来了：这片无穷里，人的脑子能装下多少，将来就向他打开多少；自人类存在以来，拿过这份待遇的人不超过五十个3。
恐怖落在条件上：你被保住了，被接上电极，被带出太阳系，还被告知这是好意。
一个人差点被说服
埃克利前半段的信是打仗：夜里的东西、被打死的狗、被杀掉的人、窗外的爪印3。
后半段他换了语气。他说如果当初肯和平、讲道理地跟它们谈就好了3。
他还说，它们不记仇，情绪的组织方式跟人很不一样3。
它们从来没故意伤过人，倒是人类常常残忍地冤枉、监视它们3。
这几句客气得让人不好反驳。
威尔马斯一路读下来，读到的是一套完整的东西：语气始终礼貌，条件始终优厚，每条说法都能核对。
本文写到「他坐上开往佛蒙特的那趟车」为止。农舍里发生了什么、他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一个字都不写。
它首发在一本丛林冒险杂志上
1931 年 8 月，《暗夜呢喃》登在《诡丽幻谭》上4。
那一期的封面故事是 Otis Adelbert Kline 的《Tam, Son of the Tiger》：一头大象、一只老虎、一个举弓的猎手7。
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字印在封面左下角，字号比书名小得多7。
当年的通俗杂志就这么卖：招牌摆在封面上的，是丛林冒险。
四个入口
中文版收在《克苏鲁神话Ⅱ：黑暗中的低语》，作家出版社 2019 年，竹子、玖羽译8。
这本书收五篇，这个故事在里面叫《黑暗中的低语》，占第 39 到 114 页。豆瓣 8.6 分，475 人评价8。
2011 年的电影由 HPLHS 自制自发行，104 分钟，黑白，用的是他们自己的 Mythoscope 流程，拍成 1930 年代片厂恐怖片的样子9。
电影的第三幕是小说里没有的，编剧自己接了一段10。
Tubi 上可以免费看，官方也出了 DVD 与蓝光9。
BBC Radio 4 的《The Lovecraft Investigations》在 2019 年 12 月改编过它，做成了现代真犯罪播客4。
| 入口 | 形式与时长 | 门槛 | 适合谁 |
|---|---|---|---|
| 英文原文 | 八节，约 26,000 词，两小时上下 | 1920 年代书面英语，长句多 | 想逐句核对原文的人 |
| 中文版《黑暗中的低语》 | 选集五篇，本篇 75 页 | 简体中文；书名容易搜错 | 想一次读完同一路数五篇的人 |
| 2011 年电影 | 104 分钟，黑白 | 英语对白；第三幕是新写的 | 不想读英文、想看画面的人 |
| BBC 广播剧 | 多集播客 | 英语听力 | 通勤路上想听的人 |
强度与门槛
篇幅：26,000 词，中篇4。
惊吓方式：没有 jump scare；那些生物大多时候以痕迹、声音和寄来的东西的形式出现。
年代感：原文把佛蒙特山村写成「没有外国人和工厂烟」的地方3，这类句子今天读起来会硌人。
节奏：前三分之一是两位学者通信讨论报纸上的怪谈，读感接近翻剪报。
谁不必读
- 想在两小时里被吓到的人。
- 受不了书信体的人。
- 等着怪物正面出场的人：这篇最清楚的画面是一段录音和一只圆筒。
- 已经厌倦 1920 年代新英格兰山村的人。
它在这条线上站哪儿
这个频道写过五篇洛夫克拉夫特。
8 月 23 日《疯狂山脉》把人类写成后来者；8 月 30 日《星之彩》写一种没有名字的颜色。
9 月 2 日《克苏鲁的呼唤》把证据拼成一张脸；9 月 5 日《时之影》让你的记忆属于别人。
9 月 9 日《印斯茅斯的阴影》让整座镇的退路只剩深海。
这一篇把落点放得最小：一份条件优厚的合同。
10 月 12 日《渔帆暗涌》的恐怖，是畸形的渔获能卖得更贵；这一篇的恐怖，是对方开价开得很有诚意。
最后
埃克利在那封换了语气的信里，顺手给对方的动机写了个注脚：省点麻烦3。
读完这篇，我记住的就是这四个字。
1930 年 2 月，天文学家在照片上找到了那颗行星；小说里，叙述者把这条新闻当成对方没说谎的证据。
宇宙恐怖在这篇里只用了一句能被核实的话。
References
- 1Great Vermont Flood of 1927（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2Bellows Falls station 1927 flood postcard（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3
- 4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5Pluto（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6暗夜呢喃（中文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7
- 8克苏鲁神话Ⅱ：黑暗中的低语（豆瓣读书）
book.douban.com
- 9
- 10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film)（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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