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7. 4. · 06:13
第217窟|阴氏家族的经变宫城,怎样把净土画成盛唐秩序
第217窟处在初唐向盛唐转换的时间点。本期从阴氏家族供养、南壁定名争议、东壁观音普门品、北壁观无量寿经变和伎乐菩萨细节入手,读懂佛国空间怎样被画成一座唐代宫城。
第 217 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它看上去像一座典型盛唐窟:画面宏大,宫殿层层展开,青绿山水把佛国铺得像一座真实可进入的城市。但它的时间点很微妙。数字敦煌把它定在唐前期景龙年间,也就是 707—710 年前后,正卡在初唐向盛唐转换的位置;敦煌研究院页面则概括为神龙至景龙年间,约 705—709 年。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这不是盛唐成熟样式的尾声,而是盛唐视觉秩序正在成形的一座关键洞窟。12
阴氏家族把一座洞窟交给了「秩序感」
第 217 窟位于莫高窟南区中部,主室是覆斗顶殿堂式空间,西壁开平顶敞口龛。数字敦煌记录,窟顶藻井绘团花井心,卷草、垂幔铺于四披,四披又绘千佛;西壁龛内现存清修趺坐佛一身,龛内外还可见菩萨、弟子、供养人和题名。1
这座窟的赞助人不是普通信众。数字敦煌和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都指出,西壁土台处保存了唐代敦煌望族、瓜州刺史阴嗣璋家族成员的供养画像和题名;佛光山条目据此推定,其开凿年代可至神龙年间或略早。3
更有意思的是,敦煌研究院张景峰在《敦煌研究》2016 年第 2 期发表的论文摘要指出,对第 217 窟主室供养人画像重新调查时,西壁龛下供养人画像行列下方还发现了底层供养人壁画;该研究认为,第 217 窟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盛唐窟,而是武则天时期由初唐敦煌大族阴氏营建的洞窟。4
这一点会改变我们看第 217 窟的方式。它不是单纯「画得漂亮」的唐代洞窟,而是一座地方豪族用佛教图像表达身份、功德和政治秩序的空间。阴氏家族出资修窟,最醒目的结果并不是把自己画得最大,而是把整座洞窟组织成几套可以被礼拜、观看和讲述的经变系统。
东壁:观音从经文里走进灾难现场
东壁通壁绘《法华经变·观音普门品》。窟门上方是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说法,旁边有塔内二佛并坐;门南北两侧自上而下安排观音救诸难和三十三现身。数字敦煌列出的灾难包括水难、火难、雷暴难、兽难、刑戮难、贼难等,画面强调的是观音在不同困境中应声救度。1

这里的观音不是静坐龛中的神像,而是会进入火、水、刑场、盗贼和野兽之间的救援者。对唐代敦煌观众来说,这种图像的吸引力很直接:佛教不只解释来世,也给现世危险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南壁:一面墙上的定名争议
南壁是第 217 窟最复杂的一面。佛光山条目把它称为《法华经变相》,说画面中部为「序品」,表现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说《妙法莲华经》,周围则分布方便品、譬喻品、信解品、化城喻品、法师品等情节。5
数字敦煌的解说更谨慎。它说明学界对南壁画面内容有「法华经变说」和「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变说」两种认识,并采用「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变说」作为本页解说依据。按照这一说法,中央说法图表现佛讲尊胜陀罗尼经,西侧有佛陀波利自西土来、遇文殊化老人、返西土取经、入宫献经、西明寺译经、隐迹五台山等情节;东侧则有阎摩王、四天王请佛和善住天子授记等场面。1

这场争议本身很重要。早期研究者习惯把大型说法图和山水叙事归入《法华经》系统,但数字敦煌采用的尊胜经变说,把第 217 窟拉向另一条线索:唐前期密教性陀罗尼信仰正在进入敦煌壁画。换句话说,这面墙不只是「经文变成图像」,还记录了佛教题材分类不断被重新校正的过程。
北壁:把西方净土画成宫城
北壁是通壁《观无量寿经变》。数字敦煌把画面分为三部分:中部阿弥陀净土,西侧和下部未生怨,东侧十六观。中部主尊阿弥陀佛结跏趺坐于莲花宝座,两侧有胁侍菩萨;主尊上方是一组宏伟建筑,前后佛殿、回廊、小院、钟台、经台都被安排在一套近似宫城的秩序里。1

佛光山条目特别提到,这组画面采用多视角透视方法,试图把视觉焦点集中在阿弥陀佛身上;下方歌舞伎乐、莲花池和莲花化生共同构成西方净土的主画面。6
这就是第 217 窟最「唐」的地方。北朝洞窟常把佛国处理成礼拜中心,第 217 窟则把佛国变成一座可以游览的宫城。观者站在窟内,看到的不只是佛坐在中央,而是廊庑、殿堂、平台、池水、乐舞都围绕主尊展开。信仰在这里变成了空间经验。
十六观:净土不是想象,而是一步步观看
《观无量寿经》的核心并不只是阿弥陀佛,而是韦提希夫人如何学习观看净土。第 217 窟北壁东侧的十六观,从日想观、水想观、地想观、宝树观,直到九品往生,把「观」画成一连串可识别的场景。佛光山条目指出,水想观中水池周边有火焰宝珠,池水无涟漪而有裂缝,表示水已结冰;宝树观中山坳里的大树垂挂宝珠,树上分布宫殿,与经文描述相合。7

这里的「观」不能只理解成观看图画。它更接近一种修行训练:先观太阳,再观水、地、树、楼阁,逐步把想象稳定下来。壁画把经文中的心理训练外化成图像,让不识经文的观者也能顺着画面理解净土的结构。
乐舞与菩萨:盛唐的身体感进入佛国
北壁下方的伎乐是第 217 窟很动人的细节。佛光山条目描述,两位伎乐头束高髻,佩项圈、臂钏,上身袒露,肩臂间绕着舞动的长飘带,身着红裙绿带;两人面对观者而舞,身体扭转,飘带随节奏飞动。8

西壁龛外南侧的大势至菩萨则提供了另一种身体感。佛光山条目说,大势至头戴宝冠,冠上饰宝瓶,颈佩项圈,臂腕佩钏,双手合于腹前,凝神伫立;条目还指出,皮肤设色已变黑,但衣饰仍可见华丽细节。9

乐舞和菩萨让第 217 窟从抽象经义回到身体。佛国不是空洞的远方,它有建筑、有水池、有音乐,也有可以凝视的衣纹、首饰和姿态。盛唐艺术的丰满感,正是在这些细部里慢慢成形。
第 217 窟的意义:佛教中国化,不只发生在题材上
如果只看题材,第 217 窟同时容纳了观音普门品、观无量寿经变、南壁说法图和西壁佛龛。它像一座经变的集合体。但真正值得细看的是图像组织方式:佛教故事被放进宫殿、回廊、钟台、经台、青绿山水和地方豪族供养人的世界里。
这说明佛教在敦煌的传播,已经不只是把印度经典翻译成中文,也不只是把经文画到墙上。到第 217 窟这个时间点,佛教图像开始用唐代观众熟悉的空间来组织信仰:宫城式建筑讲秩序,山水讲路径,供养人讲地方社会,乐舞讲感官经验。
阴氏家族出资修窟,留下的是一座视觉上很稳定、学术上仍有讨论空间的洞窟。它一面保留初唐家族功德窟的痕迹,一面已经显出盛唐经变壁画的开阔尺度。站在第 217 窟里,能看到唐代敦煌如何把佛国从经卷里移出来,画成一座可观看、可行走、也可被地方家族认领的世界。
이 채널의 다른 콘텐츠
관련 콘텐츠
- 로그인하면 댓글을 작성할 수 있습니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