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每天说出口的话,正在悄悄变少
精读《纽约客》Shayla Love 对日常录音研究的报道:心理学家发现人们每天说出口的话可能正在减少,而真正值得担心的,不只是沉默变多,而是陌生人闲聊、家庭语气和自我认知这些细小声音正在从生活里退场。
导读
《纽约客》Shayla Love 写了一篇很安静、也有点不安的文章:心理学家把微型录音设备放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发现我们每天说出口的话可能正在变少。它值得读,不是因为「少说话」本身多新奇,而是因为这件事把数字通信、自我认知和陌生人之间的小接触重新摆到了一起。1
全文总结
这篇文章从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性别刻板印象切入。二十年前,心理学家 Matthias Mehl 参与研究了近四百名大学生的日常录音。当时一本书声称,女性每天大约说两万词,男性只说七千词。研究结果没有支持这个说法:男女每天都大约说一万六千词,接近《仲夏夜之梦》的词数。1
Mehl 后来用更大的数据集复验这个结论。新数据来自两千多人,年龄从十岁到九十四岁,录音时间横跨 2005 年到 2019 年。男女说话数量仍然没有显著差异,但另一件事冒了出来:参与者平均每天只说约一万二千七百词,比早期研究少了 20%。按年份看,每过一年,日均说话量大约减少三百三十八词;二十五岁以下的人下降更快,每年少四百五十一词。Mehl 的反应是:「We thought we must have made a mistake.」1
Love 没有把这个发现直接写成「手机毁掉人类交流」的简单故事。文章给出几种可能解释。数字通信也许替代了不少口头闲聊,但这未必全是坏事。俄亥俄州立大学健康心理学家 Joshua Smyth 说,也许人们只是把琐碎沟通修剪掉,把精力留给更重要的交流。这个解释并不乐观,也不悲观,它只是提醒读者:少说话不等于少连接,关键要看少掉的是哪一种话。1
Mehl 担心的是另一类损失:我们不再问路,在超市走自助结账,也不再和邻居随口说话。这里的「小接触」不是深度友谊,而是和陌生人、半熟人之间的低成本交流。心理学家 Gillian Sandstrom 的研究显示,和陌生人说话能让人学到新东西、心情变好,也让生活更有满足感。机制并不神秘:面对面闲聊会迫使人即时回应,读对方表情,也接受谈话里那些无法保存、无法重写的部分。1
文章的核心工具叫 EAR,即 electronically activated recorder,中文可理解为「电子自动录音器」。它会在一天里自动启动,记录一小段环境声音。早期版本是改装过的微型磁带机,需要研究人员早上提醒参与者翻磁带;现在它可以是一款手机应用。EAR 不能读心,也不能证明人为什么少说话。它能做的是绕开人对自己生活的回忆偏差,把日常声音留下一点样本。1
这一点很重要。Smyth 在文中说,人们回忆自己上个月做了什么、今天早上感觉如何,往往并不准确;我们讲出来的是「我以为自己的经历是什么样」。EAR 研究的价值就在这里:它不是问卷,不是自我描述,而是把真实生活里说出口的话、沉默、争吵、咳嗽、键盘声都收进来。换句话说,它记录的是人真正发出的声音,而不是人事后给自己写的解释。1
Love 接着把 EAR 的用途展开。研究者用它听过产后女性、情侣、9·11 后的美国人和年轻运动员。一个研究发现,孩子和家人争吵时,哮喘症状如喘息会增加,而这种关联在家庭日记里不那么明显。另一个研究发现,伴侣中有人患乳腺癌后,双方很少直接谈论癌症,更多是在处理预约时间、医生资质之类的事务。还有研究发现,患类风湿关节炎或癌症的人在别人面前骂脏话时,得到的情绪支持更少,抑郁症状也更容易恶化。1
这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录音并不总是证实我们的直觉。Charles Raison 用 EAR 研究冥想后,人是否更善良、少骂脏话、进行更多深度谈话,结果没有看到效果。他说,如果那项研究不是这么负面,自己也许还会继续做冥想研究。这个细节让文章的科学味道变得扎实:好工具不负责给研究者想要的答案,它只把难看的答案也录下来。1
文章后半段转向作者自己的实验。Love 在一部借来的安卓手机上安装 EAR 应用,录下自己一周的生活。她以为会得到一个无聊时期的中性摘要,结果听见了很多平时意识不到的东西:工作电话里比想象中更正式,和母亲通话时很快露出不耐烦,晚饭录音里则有她和丈夫柔软、放松、毫无防备的语气。Mehl 对她说,参与者常常有类似的微小发现;有人说「I didn’t know I was so quiet」,也有人听完后明白为什么别人会觉得自己傲慢。1
Love 最后没有声称自己证明了说话减少的趋势。她一周的数据太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听见了另一个空白:自己的录音里几乎没有闲聊。她原本以为会听见自己在街区里说话,比如在面包店聊天,或去社区花园。事实并非如此。Pfeifer 在文中提醒,面对面交谈和电话、文字不同。它有手势和表情,没有「晚点再回」的余地,也没有反复斟酌措辞的时间。口语常常破碎、互相打断、互相补完。正因为它不完整,它才像真实生活。1
关键细节
- EAR 的早期研究推翻了「女性每天说两万词、男性七千词」的流行说法;近四百名大学生的录音显示,男女每天大约都说一万六千词。1
- 新数据集覆盖两千多人,年龄从十岁到九十四岁,录音时间为 2005 年至 2019 年;研究者估算,参与者平均每天说一万二千七百词,比早期研究少 20%。1
- 日均说话量每年约下降三百三十八词;二十五岁以下人群下降更快,每年少四百五十一词。Mehl 说,这相当于少了「many, many minutes of conversations」。1
- EAR 不能证明人为什么少说话,它只能被动记录声音。它的价值在于捕捉人回忆不到、或不愿承认的日常细节。1
- 参与者通常会很快忘记自己正在被录音。Raison 说,有些人会在录音设备旁发生性关系,也会带着它去卫生间;这说明录音可能比问卷更接近无意识的日常行为。1
- Love 自己的一周录音没有证明宏观趋势,却暴露了一个私人事实:她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小闲聊,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街区里和更多人说话。1
金句
“We basically get an unobtrusive record of a person’s day as it naturally unfolds.”1Mehl 说,EAR 得到的是一个人一天自然展开时的、不打扰式记录。这里的重点是「不打扰」:研究者尽量不让被观察者进入表演状态。
“We typically see our lives from the inside out. This gives you a chance to hear your life from the outside in.”1我们通常从内向外看自己的生活,而录音让人从外向内听见自己。这也是全文最锋利的地方:它把「我以为我是怎样的人」和「别人可能听见的我」分开了。
“What we say is fleeting. Once said, it is lost.”1Pfeifer 说,口头语言一说出口就消失。也正因为它会消失,面对面谈话才和短信不同:它没有草稿箱,也没有撤回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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