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堡案 70 年后,两个儿子还在和真相谈判

罗森堡案 70 年后,两个儿子还在和真相谈判

精读 The Atlantic 对罗森堡兄弟的长篇报道:Julius 与 Ethel Rosenberg 被处决 70 多年后,他们的两个儿子如何在父亲确曾从事情报活动、母亲证据薄弱、国家以她施压的事实之间,继续为 Ethel 平反。

导读

The Atlantic 作者 Amy Weiss-Meyer 在 2026 年 7 月 10 日发表的《The Rosenberg Boys》,写的是罗森堡夫妇被处决后留下的两个孩子,但它真正追问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家庭的私痛、冷战时期的国家机器、迟来的解密文件和子女对父母的爱缠在一起,真相还能不能只靠「有罪」或「无辜」来收口。1 这篇文章值得读,因为它没有把罗森堡案写成简单的冤案或间谍故事,而是把两个老人仍在为母亲争取平反的样子,放回他们 6 岁和 10 岁时失去父母的那一刻。

全文总结

文章从一张 1953 年 6 月的照片写起。6 岁的 Robby 和 10 岁的 Michael 坐在白宫外,穿衬衫、打领带、戴布鲁克林道奇队帽子,准备请求艾森豪威尔总统放过他们的父母。Julius 和 Ethel Rosenberg 已因替苏联从事间谍活动被定罪,并被判死刑。Michael 写给总统的信很直白:如果爸爸妈妈回家,他和弟弟会很高兴,也会「非常感谢你」。1 白宫外还有支持者和反对者。支持者把两个孩子当作国家即将制造孤儿的证据,反对者举着「FRY ’EM」和「HANG ’EM」的牌子。连教皇庇护十二世呼吁宽赦后,梵蒂冈报纸也写到这两个「无辜的小孩」。1
Weiss-Meyer 与这个故事有私人距离。她小时候在父母朋友 Robby 家里做客,知道他就是当年的小儿子。她记得自己 8 岁时第一次听说电椅,晚上睡不着,也不明白一个被美国政府孤儿化的人,为什么还能像普通大人一样讲冷笑话、逗小孩。后来她知道,Robby 和 Michael 被收养,改姓 Meeropol,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又在 1970 年代重新出现,开始要求政府公开文件、澄清证据,并坚持父母不是「原子间谍」。1 文章的基调也从这里定下:它不是替某一边重打冷战官司,而是跟着两个儿子看一桩案子如何在 70 多年里不断改变形状。
作者在纽约州 Cold Spring 见到兄弟俩。Michael 是退休经济学教授,爱把法律细节和时间线讲到很深;Robby 更愿意谈大主题。两人都已年老,但一坐在一起,仍像中世纪纽约长大的犹太兄弟,会互相打趣,也会互相不耐烦。Michael 比 Robby 大 4 岁,对父亲 Julius 的记忆更多:Julius 会带他坐纽约地铁和高架列车,看轨道如何分岔;Ethel 在家照顾 Robby,唱歌、读育儿杂志,还学儿童心理学。1 这些细节很日常,也正因为日常,后来的逮捕才显得更突兀。1950 年 7 月一个晚上,Michael 正在听广播剧《The Lone Ranger》,FBI(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上门逮捕了 Julius;8 月,Ethel 拒绝在大陪审团面前回答问题,也被捕了。1
父母被关押后,两个孩子一度住进布朗克斯的希伯来儿童之家。那里的照护人员会殴打和羞辱孩子,Robby 后来觉得自己和哥哥也像被关了起来。Michael 则出现了更直接的崩溃:他告诉亲戚想冲到街上被车撞死,停止进食,还不断画铁路轨道,分岔、合并、绕圈,却去不了任何地方。1 文章最有力的地方之一,是它不急着把兄弟俩写成政治象征,而是先让读者看到两个孩子如何试图理解「某种可怕力量」正在拆散他们的家。
在 Sing Sing 监狱探视父母时,父母也努力把恐惧改写成孩子能承受的语言。Ethel 在信里设想怎样向儿子解释,说他们知道自己「无罪」,也知道不公正来自「用谎言解决自己问题的人」。Julius 给 Ethel 写信说,见面时要给孩子画火车、船和公共汽车;Ethel 回信说,她这边有 Robby 收集的昆虫标本,不会被他的交通工具「嫉妒」到。1 这些父母信件读起来温柔,但文章马上把难题摆出来:如果他们这样爱孩子,为什么不抓住一次又一次合作机会,让自己活下来?
罗森堡案的法律部分,在文章里被写得很克制。Ethel 的弟弟 David Greenglass 曾在洛斯阿拉莫斯做机械师。他和妻子 Ruth 供称,Julius 领导了一个间谍网,David 把原子弹设计草图交给苏联,Ethel 也在场并起了鼓励作用。FBI 当时希望用 Ethel 逼 Julius 开口,胡佛同意下属建议,把起诉妻子当作「lever」,也就是撬动 Julius 的杠杆。1 审判中,Greenglass 夫妇又说 Ethel 曾把 David 难读的笔记打成文字。法官 Irving Kaufman 判刑时称罗森堡夫妇的行为「比谋杀更糟」,还把朝鲜战争中的伤亡也归入他们造成的后果。后来 Roy Cohn 等检方人士承认,检方曾与法官私下通话,尤其讨论 Ethel 是否也应被判死刑。1
1953 年 6 月 19 日,所有上诉失败。Julius 和 Ethel 最后一次见面时隔着铁丝网,之后给两个儿子写了共同签名的信,告诉他们「永远记住我们是无辜的,不能违背良心」。当晚 8 点后,Julius 先走向电椅,三次电击后死亡。轮到 Ethel 时,监狱拉比给她最后一次活下来的机会,问她有没有名字要交代。她说没有:「I’m innocent; I’m prepared to die.」三次电击后医生发现她的心脏还在跳,又补了两次,总共 4 分半钟才把她杀死。1 Michael 和 Robby 当时正在看棒球转播,电视突然插播父母即将被处决的新闻。大人让他们出去和朋友打球。等他们回来,他们已经是孤儿。1
文章没有停在死亡上,因为兄弟俩后来的生活并非只有创伤。1953 年圣诞夜,他们在 W. E. B. Du Bois 家的聚会上遇见 Anne 和 Abel Meeropol。Abel 是教师和词曲作者,曾写下 Billie Holiday 唱红的反私刑歌曲《Strange Fruit》。这对夫妇后来收养了 Robby 和 Michael。过程并不顺利:由于监护手续没有及时完成,纽约警方一度上门要求带走两个孩子,理由是前共产党党员家庭不适合照顾他们。经过法庭周折,兄弟俩 1954 年回到 Meeropol 家,1957 年正式被收养。1 那个家里有音乐、玩笑、玩具、电动火车、鱼缸和一只猫。Robby 去夏令营时,Abel 还会给他画小动物明信片。文章不把这段写成「创伤被治愈」,而是写成另一个事实:他们后来有过一个快乐的童年,而这个快乐童年与父母之死永远连在一起。1
兄弟俩在 1970 年代重新公开身份,起点是一场版权诉讼。Michael 在电视上听到律师 Louis Nizer 朗读父母狱中信件,而 Nizer 的书认定罗森堡夫妇有罪。兄弟俩认为这些信件是他们唯一的遗产,不应被别人拿来支持带偏见的叙述。1973 年 6 月 19 日,父母被处决 20 周年那天,他们提起诉讼,也开始以 Rosenberg 之子的身份公开活动。1 随后他们发起重开罗森堡案的全国委员会,用 FOIA(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美国《信息自由法》,允许公众申请政府文件)索取政府材料。到 1970 年代末,诉讼拿到了数十万页文件,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决定性证据。1
冷战结束后,新证据开始动摇他们早年的确定感。1995 年,美国政府公布 Venona 文件,也就是 1940 年代苏联秘密通信的破译档案。文件显示 Julius、David Greenglass 和 Ruth Greenglass 都曾为苏联从事情报活动;Ethel 只被提到一次,说她政治上支持丈夫,知道丈夫的活动,但「因健康不好不工作」。1 2001 年,David Greenglass 在电视采访中承认,审判时说 Ethel 打字的证词是假的。2008 年,罗森堡案共同被告 Morton Sobell 终于承认,他和 Julius 的确把军事机密交给苏联;但他说 Ethel 的罪,不过是「做了 Julius 的妻子」。这句话让兄弟俩第一次从他们信任的人那里听到一个能接受的版本:Julius 是间谍,Ethel 不是。1
这个版本没有让问题变简单。Robby 和 Michael 后来承认,Julius 或许太爱冒险,甚至像 Robby 说的那样有点「cowboy」。他 1942 年被苏联情报人员招募时只有 24 岁,认为自己在帮助打败希特勒,也天真地相信苏联代表美国社会问题的解法。他提供了大量军事工业文件,也主动招募别人。1 兄弟俩仍坚持,Julius 即使是间谍,也不是原子间谍,因此不该因原子间谍罪名被处决。至于 Ethel,他们认为她知道一些名字,本可救自己,但她如果说出真相,就等于背叛丈夫,也拆穿自己三年来对儿子、对支持者、对世界讲的「我们无辜」故事。Michael 甚至说,母亲若活着回来,可能会毁掉他们对父母的信任。1 作者没有替读者接受这个解释。她写得很清楚:有人也可以把 Ethel 为一个明知不真的故事赴死,看成更大的背叛。
文章最后回到 Ethel 的平反。2015 年,David Greenglass 的 1950 年大陪审团证词解封,显示他当时曾说自己从未和姐姐谈过间谍活动,这与审判中的证词冲突。2024 年,拜登政府末期又解密了一份 Venona 破译专家 Meredith Gardner 的手写备忘录。备忘录写得更明白:Ethel 知道丈夫的工作,但没有参与「the work」,也就是间谍活动。Robby 和 Michael 认为这是他们等了 50 年的 smoking gun(关键证据),第一次读到时击掌,Michael 还哭了。1 他们请求奥巴马和拜登政府为 Ethel 平反,都没有成功。现在,79 岁的 Robby 和 83 岁的 Michael 仍在推动国会议员 Jim McGovern 介入,也希望有一部关于 Ethel 的好莱坞电影重新点燃公众兴趣。文章结尾写 Michael 小时候画过的轨道:不断绕回、分岔、合并,却不知道通向哪里。兄弟俩已经知道的,比年轻时多得多;也正因为知道得更多,他们更难停下。1

关键细节

  • Robby 和 Michael 在 1953 年 6 月到白宫外请求总统宽赦父母时,分别只有 6 岁和 10 岁;Michael 的信里写,如果父母回家,他和弟弟会「非常感谢」总统。1
  • FBI 内部曾明确把起诉 Ethel 当作向 Julius 施压的手段。胡佛给司法部长写信说,针对妻子行动也许能充当「lever」。1
  • Ethel 的死亡过程尤其残酷:三次电击后医生发现她心脏仍在跳,又追加两次电击,总共 4 分半钟才死亡。1
  • 收养兄弟俩的 Abel Meeropol 是《Strange Fruit》的词曲作者。这首歌后来由 Billie Holiday 唱红,成为美国反私刑史上的重要作品。1
  • 2001 年,David Greenglass 承认自己在审判中关于 Ethel 打字的关键证词是假的;2008 年,Morton Sobell 承认 Julius 的确为苏联从事情报活动,但说 Ethel 的罪只是「做了 Julius 的妻子」。1
  • 2024 年解密的 Meredith Gardner 手写备忘录写明,Ethel 知道丈夫的工作,但没有参与间谍活动;Robby 和 Michael 把这视为为母亲争取平反的关键证据。1

金句

“Whenever something was really bad,” he told me, “I always figured out some way to say, Oh, it’s no big deal. It’s not happening. It’s a form of denial, I guess.”1
Robby 说的是他小时候形成的自我保护方式:坏事越大,越要告诉自己没发生。文章里很多政治争论,最后都落回这种童年反应。
“But what was she guilty of? Of being Julius’s wife.”1
这是 Morton Sobell 2008 年谈 Ethel 时说的话。它把兄弟俩后来能够接受的区分压成一句:Julius 有罪,Ethel 不该因此被处死。
“My taste in vengeance is more intellectual than physical.”1
Michael 这句话解释了兄弟俩为什么几十年都在要文件、打官司、写信、请愿。对他们来说,复仇不是让谁受苦,而是逼国家继续回答当年没有回答完的问题。

참고 출처

  1. 1The Rosenberg Bo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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