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6. 24. · 08:15
玛雅·黛伦:把电影拍成仪式的人
本期介绍实验电影先驱玛雅·黛伦:从《午后的迷惘》到《At Land》与海地影像,看她如何把电影从叙事机器改造成身体、梦和仪式交错的空间。
开场最省事的说法,是把玛雅·黛伦归进「美国实验电影先驱」。但这个标签太稳了,稳到会把她最危险的地方磨平。她拍的不是小成本版的剧情片,也不是把梦境当题材的超现实主义短片;她更像是在问:如果摄影机不是记录机器,而是一种让身体、时间和信仰重新排列的仪式工具,电影会变成什么?
先把她放回 1940 年代
黛伦的履历本身就有迁徙感。MoMA 把她标注为 American, 1917–1961;documenta 14 的艺术家页则写明,她出生于基辅,原名 Eleanora Derenkowsky,随家人逃离乌克兰的反犹暴力后抵达美国。12 这不是传记花边。她后来迷恋的「位移」和「错位」,不只发生在剪辑里,也发生在她自己的语言、身份和地理经验里。
她进电影之前,已经在文学、舞蹈和剧场周围打转。documenta 14 称她是实验电影人、诗人/写作者、自学舞者和摄影师,还特别提到她在 1940 年代加入 Katherine Dunham Dance Company 担任个人助理并随团巡演。2 这条舞蹈线索很关键。黛伦的镜头从来不满足于「看见」身体,它要让身体把空间改写掉。
《午后的迷惘》:一把钥匙、一把刀和一个分裂的自己
1943 年的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是她最容易进入的一部作品。MoMA 的藏品页写得很清楚:这部 14 分钟黑白片由黛伦构思、导演并主演,是她的第一部电影;她与当时的丈夫 Alexander Hammid 合作完成,影片最初无对白、无声音,Teiji Ito 的配乐到 1959 年才加入。3

这部片的故事可以讲得很简单:一个女人回家、睡去、梦见自己反复进入同一个家,钥匙、刀、电话、唱机、面具脸人物不断回返。但黛伦的厉害之处,是她把「重复」拍成结构,而不是气氛。MoMA 解释说,片中钥匙和刀等符号反复出现,事件被打断、开放,摄影机传达的是人物的主观聚焦;黛伦希望「把人对一个事件所经历的感觉拍成电影,而不是准确记录事件本身」。3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她全部电影的入口。现实在她那里不是被否定,而是被拆开:门槛、楼梯、桌面、海岸、舞步、手势,全都像可移动的语法。梦不是题材,梦是剪辑方法。
她真正发明的是「身体如何穿过时间」
如果只看 Meshes,黛伦容易被误读成「拍心理迷宫的人」。她的后续作品把这个误读纠正过来。Anthology Film Archives 的 Essential Cinema 名单把她的四部作品列入核心片目:Meshes of the Afternoon、At Land、A Study in Choreography for Camera 和 Ritual in Transfigured Time。5 这个名单不是普通推荐,它原本就是 Anthology 在 1970–1975 年间试图建立「电影作为艺术」经典谱系的一部分。5
| 作品 | 年份 | 可以先抓住什么 |
|---|---|---|
|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 1943 | 家庭空间被梦、钥匙和刀改造成递归迷宫;MoMA 称它帮助美国实验电影确定方向。3 |
| At Land | 1944 | 黛伦自己称其为「二十世纪的神话航行」,个人要在流动、表面上不连贯的宇宙中找到关系。6 |
| A Study in Choreography for Camera | 1945 | 她与舞者 Talley Beatty 合作;MoMA 艺术家页将此片列为在线馆藏作品。1 |
| Ritual in Transfigured Time | 1946 | Anthology 将它和前三部一起列入 Essential Cinema,说明它在美国先锋电影谱系中的核心位置。5 |
MoMA PS1 曾在 2011 年展映 At Land。展览页引用黛伦自己的说法:这是一段「二十世纪的神话航行」,片中由黛伦扮演的个体要把自己同一个流动、似乎不连贯的宇宙联系起来。6 这不是诗意包装,而是她的电影机制:人物没有在空间里移动,空间像潮水一样从人物身上滑过去。

她也在为独立电影争一种生产伦理
黛伦不是只会拍出漂亮奇观的作者。她写文章、办放映、巡回演讲,也把「小机器、小预算、个人控制」变成一种可争辩的电影政治。Experimental Cinema Biblio 收录的 An Anagram of Ideas on Art, Form and Film 条目显示,这本 52 页小册子 1946 年由纽约 Alicat Book Shop Press 出版。7 同一页面的出版者说明还写到,她用普通业余器材拍片,构思、制片、导演、表演、摄影和剪辑都亲自承担。7
这不是浪漫化贫穷。她是在反击一种行业常识:电影必须先有工业规模,才配谈形式。黛伦的答案更硬:形式不一定来自钱,形式也可以来自限制、身体和时间的精确组织。MoMA 评价 Meshes 时说,它确立了美国独立先锋电影运动,也就是后来所谓 New American Cinema,并直接启发 Kenneth Anger、Stan Brakhage 等早期实验电影人。3
海地:她最锋利也最难处理的一面
黛伦后来把大量精力放到海地。documenta 14 写道,1947 至 1952 年间,她拍摄了超过 18,000 英尺影像,并录下海地 vodou 仪式、音乐和附体状态中身体的共同表演。2 Boston University 的 Maya Deren Collection 则保存了她关于海地的日记、手稿、书信、照片、录音和 Divine Horsemen: The Living Gods of Haiti 的草稿及相关材料。8

这里必须谨慎。今天回看,一个美国先锋艺术家进入海地 vodou 的拍摄与书写,当然不能只当作「灵感来源」来赞美。她既试图打破西方现代艺术和人类学观察之间的边界,也站在一个外来者的位置上。Light Cone 对 Divine Horsemen 的发行页写到,这部片来自她在海地拍摄的素材;Criterion Channel 的条目则说明,影片由她 1947 至 1954 年间拍摄的素材在身后组装而成。109 这部作品的复杂性正在这里:它既是跨文化凝视的危险现场,也是黛伦把电影理解为仪式经验的最后一块拼图。
今天从哪里进入她
如果只看一部,先看 Meshes of the Afternoon。它短,结构却像一枚折起来的刀片,能马上让人明白为什么她不是「小众电影史人物」。接着看 At Land 和 A Study in Choreography for Camera,你会发现她真正关心的不是梦境,而是身体如何把连续空间切成不连续时间。
最后再读她的理论文字和海地材料。到这一步,黛伦会变得不那么容易被崇拜,也更值得被讨论。她把电影从故事、演员和摄影棚里拖出来,交给舞步、符号、仪式和个人生产;代价是她也留下了许多今天必须重新追问的问题。先锋艺术最有意思的地方,往往就在这里:它让一扇门打开,同时也让门后的阴影一起进来。
참고 출처
- 1Maya Deren|MoMA
- 2Maya Deren|documenta 14
- 3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MoMA
- 4Stills From 「Meshes Of The Afternoon」|Anthology Film Archives
- 5About - Essential Cinema|Anthology Film Archives
- 6Maya Deren – At Land|MoMA
- 7An Anagram of Ideas on Art, Form and Film|Experimental Cinema Biblio
- 8Divine Horsemen: The Living Gods of Haiti, 1949-1953|Boston University ArchivesSpace
- 9Divine Horsemen: The Living Gods of Haiti|Criterion Channel
- 10DIVINE HORSEMEN - THE LIVING GODS OF HAÏTI|Light C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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