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6. 23. · 08:11
梅雷迪斯·蒙克:把嗓音从歌词里放出来的人
本期介绍美国跨学科艺术家梅雷迪斯·蒙克:从《16 Millimeter Earrings》到《Juice》与《Indra’s Net》,看她如何把嗓音、身体、影像和场所编成同一套感知机器。
梅雷迪斯·蒙克最容易被误听成一位「会发出奇异声音的作曲家」。这个说法太省事,也太亏待她。她真正拆掉的是一条更深的边界:声音不必先变成歌词,身体不必退到音乐背后,剧场也不必老老实实待在舞台中央。
她 1942 年出生于纽约,是作曲家、歌者、导演、编舞、电影作者,也创作新歌剧、音乐剧场、电影和装置;她的官方传记把她放在「扩展声乐技巧」与「跨学科表演」的先锋位置上。1 Walker Art Center 对她的概括更直截了当:她把嗓音当成一种越过词语的乐器,常把音乐、动作和剧场表达放在同一个结构里。2
这就是她值得进入这个频道的理由。蒙克不是把几种媒介「混搭」在一起,而是让每一种媒介都变得不太安全:声音像身体,身体像图像,图像又突然开始发声。
速写:从纽约市中心开始的多媒介训练
蒙克在一个歌者家庭长大,早年学钢琴,也接受达尔克罗兹体态律动训练;她在 Sarah Lawrence College 学习舞蹈、音乐和戏剧,1964 年毕业后回到纽约,进入市中心艺术现场。2 这段背景很关键。她并不是先成为音乐学院意义上的作曲家,再向舞蹈、剧场「扩张」。她一开始就站在几个系统的缝里。
Walker 收录过她谈早年创作的一句话:她说自己当时开始写声乐材料、做编舞、引入物件,试图「crack through traditional forms」,把这些元素编织成一个诗性的整体。2 这句话比很多后来的概括都准确。蒙克的问题从来不是「我能不能同时做音乐和剧场」,而是传统形式为什么要把人的感知切得这么整齐。
1968 年,她创立 The House,作为一个跨学科表演公司;1978 年,她又成立 Meredith Monk & Vocal Ensemble,用来扩展自己的声乐织体和表演形式。1 这两个组织让她的个人实验长成了持续运转的工作方法:一边保留身体的即时性,一边把声音训练成可以被多人承接的结构。
早期入口:一件作品把她的方法暴露出来
如果只选一个早期入口,我会先看 16 Millimeter Earrings。它 1966 年在纽约 Judson Memorial Church 首演,官方作品页称它把现场表演、物件、电影、声乐与器乐、运动、文本、录音和灯光整合在一起;这也是蒙克第一次把声音当成整体环境来思考,并把电影纳入现场作品。3

这件作品最有杀伤力的地方,是它不把「先锋」理解成更怪的舞姿或更怪的声音。它把观看本身弄脏了:观众面对的是身体表面、镜面、电影画面、舞台物件、声音碎片。官方页引用了 John Perrault 在 1966 年的评论,说这件作品里「Images, movement, film, words and sounds」被极其熟练地交织在一起,整个舞台都是她的画布。3
后来的电影版本由 Robert Withers 记录 1977 年重构演出,全长 25 分钟;作品的电影版进入 Walker Art Center 和 MoMA 永久收藏,Walker 也在 2010 年收藏了 1966/1998 版三通道影像装置。3 这条收藏路径说明了一件事:蒙克的作品很难被单独放进「音乐」「舞蹈」「录像艺术」任何一个抽屉里,机构最后只能承认它横跨这些抽屉。
场所不是背景:从古根海姆的螺旋坡道开始
1969 年的 Juice: a theatre cantata in three installments 是蒙克场域意识最漂亮的一次展开。官方作品页写道,Juice 分三部分、跨一个月演出,每一部分都在不同地点发生,并改变观众和表演者的关系;蒙克常用「变焦镜头」来形容这种体验,因为观看从宏大尺度逐步推向亲密尺度。4
第一部分 1969 年 11 月 7 日在纽约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上演,是该馆开馆十年后第一次有现场艺术作品占据其圆形大厅;现场包括骑马的女性、75 名穿白衣红靴的歌舞者,以及沿螺旋坡道发生的声乐和行动。4 一个月后,第二部分转入 Barnard College 的剧场,尺度缩小;第三部分又回到蒙克曼哈顿下城的 loft,观众穿行在前两部分留下的物件和服装之间。4

很多所谓「沉浸式」作品,做的只是把观众包进一个漂亮空间。蒙克更狠一点:她让空间决定作品如何变形。古根海姆的坡道、学院剧场、私人 loft 不是三个版本的同一内容,而是三个不同的感知机器。观众的身体位置一变,作品的意义也跟着变。
声音:不是唱出词,而是唱出词以前的东西
谈蒙克,绕不开她的声音。她以三八度音域和扩展声乐技巧闻名;Walker 把她的声音描述为一种超出词语的普遍语言,能承载运动感、质地和情绪。2 但她的声音并不靠「炫技」成立。真正厉害的是,她让声音回到还没有被语言驯服的状态。
听她的作品时,常会遇到一种尴尬:你很难复述「她唱了什么」。这不是缺点。她关心的本来就不是歌词信息,而是呼吸、颤动、口腔、喉咙、重复、断裂、集体声部之间的靠近和错开。她的声音像一套细小的身体动作,只是动作发生在声带、舌头和气息里。
这个方法也解释了为什么她需要 Vocal Ensemble。官方传记写到,蒙克自 1981 年起与 ECM New Series 合作录音,2022 年还以 13 张 CD 套装 Meredith Monk: The Recordings 回顾她的录音工作;她的部分乐谱由 Boosey & Hawkes 出版。1 换句话说,她并没有把「不可复制」当成神秘性来售卖。她一直在处理一个棘手问题:怎样把高度身体化的声音,变成后来者仍然可以学习、排练和演出的东西。
三个作品入口:从身体、地点到宇宙网
| 入口 | 为什么先看它 | 可进入路径 |
|---|---|---|
| 16 Millimeter Earrings | 1966 年首演,把现场身体、电影、物件、文本、声音和灯光交织起来,是她早期跨媒介方法的集中暴露。3 | 官方页提供作品说明,并链接 Vimeo 在线版本与 Film-Makers’ Cooperative 租片信息。3 |
| Juice | 1969 年分三部分改变场所和观看尺度,古根海姆圆形大厅、学院剧场和私人 loft 都参与了作品结构。4 | 官方作品页保留分场说明、现场拼贴、音频线索和书目。4 |
| Indra’s Net | 2023 年首演,是她关于人与自然关系三部曲的第三部,结合 Vocal Ensemble、16 人室内乐团、合唱、影像、装置和建筑。5 | 官方页记录 Holland Festival 首演、2024 年 Park Avenue Armory 北美首演安排,以及作品中的装置 Rotation 和 Offering Shrine。5 |

如果要从观看成本最低的入口开始,官方 FAQ 提到 Book of Days、Ellis Island 和 QUARRY 可在 Vimeo 租看或下载;同页也列出她音乐的 Bandcamp、Spotify、Apple Music、ECM、Boosey & Hawkes 等入口。6 这对中文读者很实用:先听 ECM 录音,再看影像,会比直接读评论更快摸到她的工作核心。
她在先锋史里的位置
蒙克的先锋性不在于「跨界」这个词。跨界太轻了,好像只是一个人有很多兴趣。她真正改变的是作品内部的权力关系:音乐不再只是给舞蹈配乐,身体不再只是表达音乐,空间不再只是容纳演出,影像不再只是记录现场。每一项都能咬住另一项。
这也让她和 20 世纪后半叶美国市中心艺术现场的很多名字站在同一条暗线里:Judson Memorial Church、loft 表演、实验电影、声乐实验、机构收藏、后来的新音乐委约。她没有把这些历史当成风格拼盘,而是用六十年时间反复证明同一件事:人的感知本来就不是分科的。
官方传记写到,2023 年她在 Holland Festival 首演 Indra’s Net,同年到 2024 年,她的首个欧洲回顾展 Meredith Monk. Calling 在阿姆斯特丹 Oude Kerk 与慕尼黑 Haus der Kunst 展出,并出版 400 页同名图录;她也正在庆祝自己的第 60 个演出季。1 对一位 1942 年出生的艺术家来说,这不是「晚期荣誉」那么简单。她仍在用新作品检验自己的老问题:一个声音怎样变成场所,一个身体怎样变成记忆,一群人的呼吸怎样短暂地组织出另一个世界。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的作品里有一种少见的倔。她不急着把声音翻译成意思,也不急着把身体整理成姿态。她让那些还没被命名的东西先出现,停一会儿,再让观众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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