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6. 26. · 08:10

美国梦还在，只是越来越像一份账单

《纽约客》Hua Hsu 追踪 American Dream 从大萧条时期的修复性信念，如何变成美国的国家品牌、政治口号和一代年轻人的现实焦虑。读完这篇，你会理解为什么美国梦并没有简单死亡，而是在债务、阶层固化和移民冲突中变得越来越难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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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Hua Hsu 在《纽约客》追踪 American Dream（美国梦：相信努力工作能换来更好生活、社会承认和向上流动的国家叙事）这句口号的百年变形。它从大萧条时期的修复性信念，变成冷战时代的美国品牌，又在债务、阶层固化、移民冲突和社交媒体暴富幻想中，露出越来越沉重的裂缝。1

原文信息

原文：The Curious Career of the American Dream
作者：Hua Hsu
出处：《The New Yorker》
发布时间：2026 年 6 月 22 日

全文总结

这篇文章从一个常被当成永恒信念的词开始：American Dream。Hsu 提醒读者，这个词并非自古就有。它由历史学家 James Truslow Adams 在 1931 年出版的《The Epic of America》中推广开来。Adams 写作时，美国正处在大萧条初期。他不是在庆祝繁荣，而是在给一种摇摇欲坠的共同信念命名：所有人不论出身，都应有机会实现自身能力，并被他人承认为完整的人。1

Adams 的个人经历让这个命名更有意味。他出生在一个衰落中的商人家庭，早年在华尔街工作，三十五岁离开金融业去写历史，后来凭《The Founding of New England》获得普利策奖。他提出美国梦，不是因为他相信美国已经兑现了承诺，而是因为他看见这个承诺正在变得脆弱。Hsu 写到，Adams 认为商业领袖可能把国家带偏，美国也已经忘记了曾经激励普通人的共同体精神。1

战后几十年，这个词获得了最强的现实支撑。1945 年到 1975 年，美国经济总量翻了一倍多，约占全球工业产出的三分之一。农场、城市、郊区之间的迁移，廉价住房、大学教育和稳定工作，让许多白人中产相信下一代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好。经济学家 Raj Chetty 领衔的 2016 年研究显示，1940 年出生的美国人有 92% 的概率收入超过父母。1

但这条上升通道从来不是对所有人同样开放。Hsu 用 1965 年 James Baldwin 与 William F. Buckley, Jr. 在剑桥联盟的辩论，拆开美国梦的道德裂缝。Buckley 把美国说成最具流动性的社会，认为黑人应被鼓励抓住机会。Baldwin 的回应更直接：奴隶制、劳役、种族排斥不是一句立法进步就能抹掉的过去。他说，如果美国不能承认黑人被排除在现实秩序之外，所谓美国梦就没有希望。现场学生最后压倒性地判 Baldwin 获胜。1

文章接着指出，美国梦不只是经济公式，也是承认关系。Martin Luther King, Jr. 在 1963 年华盛顿大游行演讲中，把自己的梦想称为「深深植根于美国梦的梦想」：美国要真正活出自身信条。这里的重点不是买车、涨薪或买房，而是一个人能否在社会现实中被看见。也正因为如此，美国梦一旦失效，失去的不只是财富预期，还有一个人解释自己人生的语言。1

Hsu 没有把美国梦写成简单的骗局。他承认，这个词一直能容纳真实的奋斗、移民的自我改造、第一代大学生的上升，也能容纳亿万富豪给自己贴上的「白手起家」标签。它的弹性太大，既能鼓励人，也能替野心辩护。正因为它太好用，才会变成一种品牌：赛马、购物中心、世界最长豪华轿车、印第安纳的坚果酱公司、价格只有 0.00002 美元的迷因币，以及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美国大型银行）的小企业项目，都可以叫 American Dream。1

问题是，愿意相信它的人正在减少。2024 年，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美国民调机构）报告称，47% 的美国人不再相信「努力工作和决心会带来成功」这一美国梦承诺；2011 年，类似调查中还有 63% 的人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向前。Hsu 又引用富国银行（Wells Fargo，美国银行）民调和相关研究，说明许多 18 到 28 岁孩子的父母仍需提供大量经济支持，而 Z 世代的希望越来越像一种低配版稳定：少负债，而不是暴富。1

文章最有现场感的一段，是 Hsu 去华盛顿的 Milken Center for Advancing the American Dream（米尔肯美国梦推进中心，一座以美国梦为主题的展馆）。展馆有镀金的「世代大厅」、写满 struggle and triumph（奋斗与胜利）故事的树叶装置、闪着「生产力」「财富」「通道」「希望」「潜能」等词的 LED 装置，还有把金融识字、创业和教育包装成美国例外论的展陈。Hsu 参加了一个叫 Perpetual Story Machine 的互动项目：游客帮助代表美国故事的光球穿过管道，最后看到移民、家庭品牌和教师追梦的动画。这个场景有点荒诞，因为展馆把美国梦做成沉浸式体验，却也暴露了它越来越需要被重新包装。1

离开展馆后，Hsu 发现自己离白宫只有几百码，却被路障和安检隔开。他想到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负责移民执法的联邦机构）出现在城市街头的画面，以及一位纽约州参议员把这种移民打击称作「撕碎美国梦」。这形成文章的一个清晰反差：展馆用移民故事维持美国梦的光泽，现实政治却在把很多移民排除在这个故事之外。1

文章后半段转向当下的修复方案。David Leonhardt 把问题追溯到工会衰落；Bhaskar Sunkara 主张通过税收和再分配重建流动性；Ezra Klein 与 Derek Thompson 在《Abundance》中押注技术和更少监管；Marc Andreessen 与 Ben Horowitz 则用更市场化的语言谈复兴。还有学者主张重做教育、劳动补偿和照护关系。Chetty 的近期研究则支持一个更日常的结论：跨阶层友谊和接触能改善流动性。1

Hsu 注意到，这些复兴美国梦的语言不少来自自由派或进步派圈子。Zohran Mamdani 赢得 2025 年纽约市长选举后，David Hogg 说这场胜利关乎「让美国梦重新成为可能」。Mamdani 的社会主义立场并没有妨碍他谈繁荣，相反，他用 affordability（可负担性：让住房、交通和生活成本回到普通人可承受范围）表达一种集体性的未来。Hsu 的意思是，左翼如果只批评 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特朗普阵营的政治口号）对过去的扭曲想象，还不够；它也需要给出同样有吸引力的未来叙事。1

最后，文章把问题交给课堂。Hsu 近年开始教一门关于美国梦的课，因为越来越多学生想知道：它过去是否真实？今天还剩什么？他们一方面讽刺这个词，另一方面又承认自己仍受它吸引。他们问，人工智能（AI，用机器执行生成、判断和自动化任务的技术）时代，作业和成绩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大学学位和住房不再稳定兑现回报，努力还应指向哪里？有学生甚至把美国梦重新描述成「外卖随叫随到」，或「有时间给自己做饭」。1

Hsu 的结论很克制：美国梦最初就不只是汽车和工资。Adams 自己离开商界去写历史，把国会图书馆阅览室看作这个国家自我改善精神的象征，因为那里对富人和穷人都开放。今天的问题不是简单地问美国梦死没死，而是问，如果白色尖桩篱笆、学位、房子和稳定中产生活不再能把人向前牵引，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成为新的共同想象。Hsu 和学生还没有答案，但文章停在一句不轻易放弃的话上：他们仍在想象另一个版本的美国梦。1

关键细节

「American Dream」这个说法由 James Truslow Adams 在 1931 年《The Epic of America》中推广；那本书被选为 Book-of-the-Month Club 书目，译成十几种语言，销量达到约 50 万册。1
1945 年至 1975 年，美国经济总量翻了一倍多，并约占全球工业产出的三分之一；1940 年出生的美国人有 92% 的概率收入超过父母。1
到 1980 年出生的一代，超过父母收入的概率降到约 50%。这个数字解释了为什么美国梦从「预期」变成了「怀旧」。1
2024 年皮尤研究中心调查显示，47% 的美国人不再相信努力工作和决心足以带来成功；2011 年，仍有 63% 的受访者相信自己可以靠努力向前。1
Hsu 在米尔肯中心看到，美国梦被做成金融识字、创业教育、移民励志和互动光影体验的组合。这不是简单的宣传失误，而是说明一个词如果还要靠展馆不断解释，说明它在现实中的自明性已经弱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