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7/2 · 13:42
高继扬的土里路线:星海图为什么先做整机,再做大脑
精读张小珺《商业访谈录》第132集:星海图创始人高继扬复盘从Waymo、Momenta到具身智能创业的关键判断,拆解整机、供应链、Data Recipe、机器人大脑与许华哲离开的信号。
这一期最值得抓住的,不是「机器人公司要不要做大脑」这个热门问题,而是高继扬给出的顺序:先把手伸进硬件、供应链、客户现场和真实数据里,再谈大脑。星海图的故事听起来很热,但它的底色很冷:算账、拆解、补课、交付。第 132 集于北京时间 2026 年 2 月 13 日 18:00 发布,原节目约 3 小时 05 分。1
本期速读
| 线索 | 高继扬的答案 | 为什么有信息增量 |
|---|---|---|
| 机器人公司先做什么 | 星海图从第一天判断,中短期商品不是单一算法,而是「整机加智能」;长期壁垒来自物理世界的数据闭环。1 | 这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自动驾驶出身的 AI 团队,2024 年的主线反而是整机和供应链。 |
| 数据路线怎么选 | 他坚持真实数据为主,但不把 Data Recipe 拍脑袋定死;机器人数据配比要靠实验试出来。1 | 这把「真实数据 vs 仿真数据」从立场之争,拉回到成本、训练效率和场景适配。 |
| 大脑是什么 | 他把机器人大脑拆成双系统:VLM 负责指令拆解和逻辑,VLA 负责产生动作并驱动本体执行。1 | 「大脑」不再是一个泛词,而是有端侧算力、延迟和商业场景约束的系统设计。 |
| 许华哲离开意味着什么 | 高继扬否认「算法不重要」,但认为算法创新不能脱离整机、数据、基础设施和客户价值链单独存在。1 | 这揭示了星海图内部取舍:务实创新优先于超前研究。 |
| 机器人为什么不浪漫 | 高继扬说机器人链条太长,团队天然要到「土里面」做很多事。1 | 这是本期最底层的性格判断:具身智能不是只靠模型曲线讲故事的行业。 |
核心观点拆解
1. 高继扬不是天才叙事,他更像「冲刺型」解题者
高继扬讲自己的成长,反复落到一个词:归纳。他不是从小一路碾压的天才。小学、初中、高中,他多次处在「平时普通,关键节点突击」的节奏里。高中物理竞赛让他保送清华,但他的解释不是天赋,而是「别人刷一遍题,我刷两遍;别人刷两遍,我刷四遍」。1
这条线后来延续到读博。他给自己定了四年毕业的目标,然后倒推出顶会论文数量、投稿节奏和协作方式。他把顶会论文归纳成三类:挖坑型、性能提升型、低成本或少监督型。这个说法未必适用于所有学科,但它很能说明他的工作方式:先把复杂系统拆成可判别的类别,再提高命中率。
曾国藩在这一期里不是一个装饰性典故。高继扬在申请海外博士受挫后读历史,看到曾国藩从儒家清流转向带兵做事。他真正吸收的是一句很现实的东西:一个人要做成事,关键不是自我评价多高,而是能拉动多少资源、多少人,最后把事情做成。1
2. Waymo 给他的第一课:工程很强,不等于方向调得够快
高继扬 2018 年前后进入 Waymo。他回看自动驾驶技术史时认为,2008 年到 2018 年的主流架构变化并不大:感知、定位、离线高精地图、决策、规划、控制,底层还是 Robotics 式的模块拆分。AI 先是替换了感知等模块里的算法,后来才出现 AI Native 的重新设计。1
他对 Waymo 的批评不是工程能力。恰恰相反,他承认 Waymo 的工程训练、同事质量、基础设施都很强,甚至称它是「工程师的天堂」。问题在于,它太早进入大公司状态,且缺少一个真正把方向拉齐的创始人力量。按他的说法,在自动驾驶这种长周期行业里,错并不可怕,怕的是力量不集中、不统一。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判断:高继扬并没有简单说 Waymo 路线错了。他后来在洛杉矶体验 Waymo,认为服务体验已经明显好于大多数 Uber,商业模式也走到「曙光」边缘。也就是说,他同时承认两件事:Waymo 慢,但它能把长期战略执行到底;Waymo 缺少创始人式强驱动,但它的工程耐力足够强。
3. Momenta 给他的第二课:量产不是交付动作,而是组织洗礼
从 Waymo 到 Momenta,高继扬进入了另一种极端。Waymo 是温暖、宽厚、基础设施完备的工程师天堂;Momenta 是结果导向、客户压力、组织快速调整。高继扬更认同 Momenta 这条路,因为它把数据、商业和产品绑定在了一起。
他复盘 Momenta 时特别看重一个判断:2018 年就明确从量产自动驾驶切入,通过量产形成数据飞轮,再走向 Robotaxi。高继扬认为,这在当时很有魄力,因为那时很多公司仍在直接讲 Robotaxi 故事。Momenta 选择先把自动驾驶装进量产车,给车企和用户提供价值,再把数据获取变成商业驱动行为。1
他在 Momenta 像一条「鲶鱼」:做过感知、定位、泊车、基础设施、规控,最后参与高速 NOA 量产并交付上汽。真正的收获不是掌握某个模块,而是练出一套快速进入陌生领域的方式:拆解问题,做人事匹配,测量反馈,放大有效动作,收缩无效动作。
最重要的变化,是他学会了「以客户为中心」。他特别强调,这不是客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站在客户角度理解需求,甚至帮客户挖掘需求。对星海图后来的路线来说,这比技术路线本身更关键。
4. 星海图从一份「糟糕 BP」开始,但方向很早就定了
2023 年,高继扬从 Momenta 离开。他说自己放弃了不少期权,按当时时间点估算可能有约 1000 万美元,但并不心疼。因为 GPT-3、InstructGPT 和特斯拉人形机器人等信号,让他判断两个条件正在成熟:社会重新相信 AI,端侧算力和传感器产业链也在自动驾驶推动下变得可用。1
星海图最早的 BP,他自己回看觉得「不堪入目」。团队一开始想过末端配送,后来很快否定。真正留下来的,是两条底层判断:
- 做具身智能,不能只做智能,必须做整机加智能;
- 不想做纯研究,要落地、要商业化、要产生客户价值。
第一轮融资来自 IDG、百度风投、金沙江等,金额约 3000 万元人民币,估值大约在 2 亿元人民币量级。这个数字放到今天显得便宜,但在 2023 年机器人尚未成为共识时,它更像是投资人对团队的「天使」判断:现在不完美,但人可能对。1
5. 为什么先做整机:没有本体,就没有数据闭环
这一期最清晰的战略判断,是星海图为什么不先做一个「机器人大脑」。高继扬的推理很直接:长期壁垒来自物理世界数据闭环;要有数据闭环,就要有数据载体;这个载体就是整机。中短期看,客户买的也不是一段算法,而是在物理世界有执行能力的实体。
这让星海图在 2024 年选择补硬件和供应链的课。早期他们从拆别人的产品开始,甚至用淘宝以图搜图找供应商。后来遇到负责机电系统的杨则易,才把机器人整机系统的框架慢慢搭起来。高继扬把这段说得很土,但它恰好说明了机器人创业的难点:你不能只站在模型侧看世界,螺丝、关节模组、线束、来料质量和老化测试都会改变产品命运。1
星海图没有选择双足人形,而是从轮式、躯干、双臂的构型切入。高继扬的说法是「智能定义本体」:如果目标是操作智能,双臂是重点;双足行走会把问题复杂度拉高,而很多真实场景并不需要双足过坎。2024 年 3 月左右,他们定下第一代 R1 方向,先服务开发者市场,再逐步走向生产力市场。
6. Data Recipe 不是口号,是真实成本和训练效率的账
机器人行业最容易吵成口号的是数据:真实数据、仿真数据、人类第一视角数据、互联网视频数据,到底谁更重要?高继扬没有给一个绝对比例。他认为 Data Recipe 是具身智能公司的关键秘密,比例关系必须从智能需求出发,由实验决定。
但他的底牌很明确:真实数据为主。理由有三层。
第一,AI 要解决哪个 domain 的问题,训练数据最好就在那个 domain 里。传统图形学渲染的仿真体系和真实世界之间仍有明显 gap。第二,数据成本不能只看采集成本,还要看训练成本。他给出的粗略比例是,花 1 块钱拿到的数据,可能还要花 5 到 10 块钱训练才能「训明白」;低质量数据会把钱浪费在训练阶段。第三,真实数据没他想象中那么贵。按星海图自己的粗略运营成本,一小时真实机器人数据约 200 到 250 元,包含 3 到 4 小时人力和机器人折旧;一万小时约 250 万元,十万小时约两千多万元量级。1
所以,他不是说仿真没用,而是说不能先预设一个漂亮金字塔。真机遥操作数据、human-centric data、POV 数据、互联网视频、仿真数据,哪些占多少,得试出来。他有一句话很适合收藏:
「AI 归根结底还是实验科学,得试出来。」1
7. 机器人大脑是双系统:VLM 拆任务,VLA 出动作
当张小珺问「大脑怎么做」时,高继扬先把「大脑」这个词拆开。他认为,具身智能至少有两个基础模型:一个是动作基础模型,也就是 VLA,输入视觉和语言,输出动作;另一个是上层的 VLM,负责指令拆解、逻辑和思考。两者组合,才构成今天星海图所谓的「大脑」。1
为什么不直接一个端到端模型管到底?他的答案很工程化:端侧算力有限,几十 B、上百 B 参数的推理模型不可能都放在机器人端侧;执行动作的 VLA 如果放云端,延迟也难解决。很多工商业场景只有二三十个动作,直接调用语言接口和端侧动作模型就够了。更通用的家庭场景,才更依赖 VLM 推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星海图认为自己相对大厂仍有机会。大厂有算力、基础设施和人才,但缺真实世界机器人数据;有整机、有硬件、有基础模型 know-how 的创业公司,反而更可能定义数据体系和质量标准。
8. 许华哲离开:不是算法不重要,而是算法不能单独成神
这一期最敏感的部分,是星海图联合创始人许华哲的离开。高继扬的表述比较克制:许华哲是有影响力的科学家,在前沿问题上理解很深;星海图支持他去做 2C 和家庭应用方向的创业,星海图也会投资。1
但这背后确实有价值排序。高继扬强调,算法创新不能独立于整套基础设施存在。具身智能的价值链包括整机、供应链、数据、AI 基础设施、算法、模型、分销、终端客户价值。算法很重要,但在当下,算法的传播周期相对短,优秀团队两三个月就能跟进;整机和供应链的传播周期是 12 到 18 个月,数据体系还要在整机基础上再加 6 到 12 个月。
这句话很狠:算法投入大,但防止被抄的壁垒小。星海图的取舍不是不创新,而是把创新放在「务实创新」下面。高继扬说,理想主义不能变成空想,创业公司要先生存,再用更高 ROI 的方式创新。
9. 场景选择:先找速度不高、容错可控、能快速铺量的生产力场景
到 2026 年,高继扬说星海图的重心从整机、数据和智能,转向场景和应用。他用三个指标定义供给侧能力:速度、精度、泛化性。速度大概率先达到人类 80%到 90%;精度先解决厘米级,毫米级是下一步;泛化性看新增多少数据能解决一个新问题。1
需求侧也有筛选条件:速度要求不能太高;AI 犯错后的损失不能太大;市场最好全球化,不只在单一国家成立;同类场景在不同国家还要足够统一。
他把很多劳动动作归成五类:carry、pick、pack、fold、operate。看起来很普通,但这个归纳很有用。大量岗位不是每天做几百种动作,而是少量动作组合反复出现。仓储物流里的 bin picking、智能制造里的场内物流,是他明确看好的方向。传统自动化能解决标准化搬运和码垛,却很难处理成千上万种 SKU、形状不一的物体和泛化抓取问题。
高密度金句
「以客户为中心不是生硬地说客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而是真的站在客户的角度去看他的需求是什么。」1
「AI 归根结底还是实验科学,得试出来。」1
「理想主义不能变成空想。」1
「这个世界是靠相信去驱动的。」1
「通过一个问题解决一类问题。」1
「机器人这个事儿链条非常长,周期也很长。」1
时间线:高继扬和星海图的几次转向
| 时间 | 节点 | 这一节点改变了什么 |
|---|---|---|
| 2010 年前后 | 高继扬通过物理竞赛保送清华电子系。1 | 他确认了自己的方法不是天赋碾压,而是归纳、刷题和关键节点冲刺。 |
| 大四前后 | 在商汤实习,第一次系统接触深度学习。1 | 他被「机器从数据中总结规律」击中,从芯片方向转向 AI。 |
| 2018 年前后 | 进入 Waymo,做预测和感知相关工作。1 | 他看到顶级工程体系,也看到大公司状态下方向调整较慢的问题。 |
| 2020 年底至 2023 年 | 加入 Momenta,参与量产自动驾驶交付,最后做高速 NOA 量产并交付上汽。1 | 他把「数据飞轮」「客户价值」「组织打仗」变成自己的创业底层方法。 |
| 2023 年 | 离开 Momenta,和团队创立星海图,早期 BP 和方向经历摇摆。1 | 团队最终确定「整机加智能」和「开发者市场」两条主线。 |
| 2024 年 | 主攻整机和供应链,定义轮式、躯干、双臂构型。1 | 星海图把最不擅长的硬件补课,变成后续数据闭环的入口。 |
| 2025 年 | 重心转向数据和智能,开源约 500 小时高质量遥操作数据及基础模型。1 | 它开始用真实数据和 VLA 能力证明自己不只是硬件公司。 |
| 2026 年 | 重心转向场景和应用,目标从开发者市场走向生产力市场。1 | 公司要从 demo 和开发者客户,进入能规模化出货的真实场景。 |
读完带走
第一,星海图的战略不是「先硬件后软件」,而是「为了模型,必须拥有整机;为了数据闭环,必须进入真实物理世界」。这和自动驾驶公司只做软件供应商不同,机器人行业没有现成的汽车产业可以托底,载体本身要自己造。
第二,高继扬的技术观很不浪漫。他相信基础模型,也相信 VLA,但他更在意数据怎么来、客户怎么买、供应链怎么稳、错误怎么被一类一类解决。机器人公司的估值可以很热,日常工作却很冷。
第三,许华哲离开不是本期的八卦,而是一个组织分水岭。星海图选择把资源压在「务实创新」上,算法要服务整机、数据、商业化和客户价值。这个选择会牺牲一部分技术浪漫,但也让公司更像一家要交付产品的公司。
第四,本期最能解释中国具身智能创业气质的一句话,是高继扬说机器人团队天然要到土里去。土里有供应商、客户现场、线下渠道、老化测试、真实数据和一堆不好看的问题。谁能长期待在那里,谁才可能把机器人大脑做成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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