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警告：市场从未像现在这样赌博

2026 年 5 月 2 日，奥马哈 CHI Health Center 体育馆里，沃伦·巴菲特没有坐在主席台上。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旁边是普通股东——这是他 60 年 CEO 生涯中，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出现在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年度股东大会。1

就在中场休息时，CNBC 主持人 Becky Quick 走向他，进行了一场 25 分钟的直播采访。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We've never had people in a more gambling mood than now."
「我们从未见过人们处于比现在更强烈的赌博情绪中。」2

这不是他临场起兴的感慨。

他具体看到了什么

巴菲特给出了一个难以被误读的比喻：

"I've compared the markets to a church with a casino attached."2

教堂还在——价值投资、长期持有、理性分析。但赌场越来越吸引人。他指的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市场氛围，而是一类具体的交易行为：一日期权。

"If you're buying one-day options, or selling them, I mean, that is — that's not investing, it's not speculating, it's gambling, you know, just totally."2

他还举了一个具体案例：一名美军士兵利用未公开的军事机密（关于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计划），在预测市场上获利约 40 万美元。巴菲特说，「这类事情的数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2

这是他在传递一个事实判断，不是道德批判：当市场里充斥着把内部信息变现、把单日走势当赌注的行为，你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竞争真实信息和判断力的场所了。

数据能否支撑这个判断

感受可以夸大，数字更难撒谎。

根据高盛（Goldman Sachs）的统计，S&P 500 指数看涨期权的名义日交易量在 2026 年已飙升至 2 万亿美元以上——这个数字是几年前的几倍量级。3 Bloomberg Intelligence 的量化模型在同一时期显示，市场情绪已进入「狂热」区域，六个追踪指标中有三个同时触发：高收益债券信用利差被压缩至历史极低、波动率处于低位、资产相关性升高。4

这正是 2026 年 4 月到 5 月初的市场背景：S&P 500 单月涨幅超 10%，为过去 35 年来第五佳的单月表现；5 月初首次突破 7000 点历史新高。4 费城半导体指数处于互联网泡沫以来最超买的水平。Q1 财报季企业盈利同比增长约 27%，超过 83%的标普 500 成分股超出预期——看起来一切都是好消息。

问题恰恰在这里。当「一切都是好消息」、「成长股跑赢价值股、周期性股跑赢防御股」同时成立，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这更像周期尾部的特征，而不是新一轮行情的起点。在这样的环境里，把一日期权视为「低风险」、把预测市场视为「套利机会」的行为，才会大规模涌现。这就是巴菲特说的「gambling mood」。

这是孤立警报，还是一脉相承

理解这句话，需要把它放进一个更长的时间框架里看。

行动通常比言论更诚实。伯克希尔在 2026 年第一季度的现金储备创下历史新高——3974 亿美元。2 这是第 14 个季度连续净卖出股票，Q1 净卖出约 81 亿美元。回购只有 2.34 亿美元，相比公司体量几乎可以忽略。5 这意味着他们三年多来一直在做的事，和他 2026 年 5 月 2 日说出的话，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同时坦承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1

"I understand fewer of the businesses, as a percentage of the whole, than I did ten years ago. I've not learned new industries for some years."

「我理解的公司在整体中的占比，比十年前更少了。我已经有些年没有学新行业了。」

这句话同样重要。他没有声称自己洞悉一切，没有说「现在该清仓」或「市场要崩了」。他只是如实描述了他看到的行为模式，同时承认自己的判断范围在收窄。这种「诚实交代局限性」，其实比那句警告本身更值得投资者注意。一个人在市场高热时愿意公开说「我看不懂越来越多的东西」，很难不是一种保守信号。

交棒之后，核心立场没有变

这次年会有另一个维度的意义：Greg Abel 以 CEO 身份首次主持年会。这是伯克希尔 60 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权力交接。

Abel 在开场将印有「60」号的仿制球衣升上体育馆顶部，作为对巴菲特 60 年 CEO 生涯的永久致敬。巴菲特从观众席第一排起身，当着全场说：「Greg 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得比我更好。」2

在场的部分股东感到失落——没有了巴菲特和芒格在台上的段子和人生哲学，氛围确实不同了。有股东告诉路透社，新年会更像是一场「运营卓越会议」。1 这个感受是真实的，但未必是坏事。

从资本配置的立场来看，Abel 和巴菲特的方向一致：持有美国国债构建的现金储备、财务独立（「我们不打算受制于任何人」6）、排除分拆（「Absolutely not」）、用全部税后 1500 万美元年薪购买伯克希尔股票。6 Abel 对 AI 的态度同样延续了这一逻辑：「We're not going to do AI for the sake of AI.」2

对个人投资者来说，这传递的信息是：巴菲特说「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强烈的赌博情绪」，而他所领导的公司用过去三年多的行动在说同一件事。换届不改变这个立场。

对个人投资者的实际意义

巴菲特也说了另一半：2

"...prices for an awful lot of things will look very silly. That doesn't mean that investing is terrible."

「很多东西的价格会显得非常愚蠢。但这不意味着投资是糟糕的。」

这是关键的区分。他批评的不是「投资」这件事本身，而是「把赌博当成投资」这种错位。他在年会上邀请即将卸任的苹果 CEO Tim Cook 起立接受掌声，顺带提了一下伯克希尔 2016 年至 2018 年间以约 350 亿美元买入的苹果股票，在 Cook 带领苹果的这几年增长到约 1850 亿美元的税前价值。「而我什么都没做，」他说。7

「什么都没做」，实际上是一种高度主动的选择：在别人不断交易的时候，选择不动。

这不是让任何人现在把股票全部卖掉，也不是在预测市场时点。他的警告更接近一个问题，值得每个正在市场里的人问问自己：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投资，是投机，还是赌博？

这三者的区别，不在于标的是什么，而在于你为什么买、持有多长时间、对结果的预期基于什么。一日期权可以是投机策略，也可以是纯粹在押注方向。在现在这种市场气氛里，「赌博」的比例正在悄悄上升，哪怕交易者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才是「gambling mood」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种渐进的滑移。

封面图：图片来自 CNBC: Berkshire annual meeting rec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