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每天扫地的人，内心一直住着另一个自己——李佳与简·爱，和孙少平

2026 年 5 月 28 日，一个关于成都理工大学的消息在微博上以 18 万热度传开。1

消息的主角叫李佳，33 岁，两个孩子的妈妈，大专学历，在成都理工大学校园里做环卫工人，负责清扫东区广场和公路。她被拟录取为本校文法学院 2026 级硕士研究生，成为学校建校 70 年来，第一个从环卫一线考上研究生的在岗员工。2

她的日常是这样的：清晨 6 点，绿色工装，遮阳帽，防晒袖套，扫落叶，清广场。深夜 11 点，借着路灯的光，翻开书，研读专业术语。3

人们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她上岸了。在那之前，没有人记录那些路灯下的夜晚。

一个普通人有多深，别人不一定看得见

简·爱是一个孤儿，在慈善学校里冻饿着长大，后来在贵族庄园里做家庭教师。她的身份，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罗切斯特先生第一次见到她，以为她是一个普通女人，可以用财富和地位驯服。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那句话：

「你以为，就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

夏洛蒂·勃朗特在 1847 年写出这段话，让简·爱说出了所有人——所有被身份、被贫穷、被外貌限定的人——心里那个最深的声音。4

那不是反抗，那只是一个陈述：我在这里。我是完整的人。

李佳从来没有对人宣告过什么。她只是继续扫地，继续在深夜读书。那条走廊上的路灯，是她的宿舍，也是她的书房。

1986 年，路遥花了三年时间，把一部叫《平凡的世界》的小说写完。5

主人公孙少平是农村穷孩子，在煤矿下面挖煤，脊背被岩石磨破，每天下班后浑身煤灰。他在什么时候读书？在别人休息、打牌、闲聊的空档。他读巴尔扎克，读《参考消息》，读任何他能找到的文字。

有一段话，是他的内心独白，路遥写得很克制：

「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翻身。只是因为那个内心的世界真实存在，值得被守护。

孙少平从来没有被外部世界承认过他的精神生活。但那个精神生活一直在那里——在煤矿的更衣室里，在嘈杂的工棚边，在最普通的灰尘里。

李佳在路灯下翻的那些页，和孙少平在矿灯下读的那些字，在时间上相距四十年，在逻辑上却是同一件事：有一个人，内心住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打算消失。

李佳的故事上了热搜，18 万人讨论，几乎没有嘲笑，大部分都是某种沉默的共鸣。

这种共鸣并不只是「励志」。励志的故事我们见过太多，大部分是讲「逆境中拼搏最终成功」。那种叙事有个前提：终点是成功，过程是代价。

但李佳的故事有点不一样。她扫了五年地，再过几年，她会成为一名研究生。可是那五年深夜里坐在路灯下的她，那个版本的她，并不是在「熬」某个终点。她在那时就已经是完整的人了。

那种完整不依赖录取通知书才生效。

简·爱在没有被罗切斯特爱上之前，就已经宣告了自己的灵魂。孙少平在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之前，就已经开始守护自己内心的世界。

我们习惯用结果来倒推某个人值不值得被看见。李佳上岸了，所以我们回头才发现那些路灯下的夜晚。假如她没有上岸，那些夜晚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

那些夜晚本来就不应该依赖「上岸」才被承认。

本期推荐两部书，讲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普通的人，内心有整个宇宙，不需要外部承认才算存在：

《简·爱》 Jane Eyre 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著，1847 年贫苦的家庭教师，用灵魂的完整性对抗阶级的压制。那句「我的灵魂跟你一样」，在一百七十多年后读起来依然滚烫。中文译本以祝庆英译本（译林出版社）和吴均燮译本流传最广，豆瓣评分 9.1。6

《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路遥著，1986-1988 年三卷，170 万字，茅盾文学奖。孙少平在煤矿里读书的那些片段，是整部小说里最安静也最有力量的部分。适合在任何觉得「自己被低估了」的傍晚打开。5

李佳上岸的消息传开的当天，记者在校园里找到了她。她戴着遮阳帽，穿着绿色工装，身形瘦小。当天早上，已经有老师认出了她。

不知道她那天早上扫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扫地。路灯下的那个自己，和绿色工装里的这个自己，一直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