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派珀:把观众的偏见变成作品材料的人

阿德里安·派珀:把观众的偏见变成作品材料的人

从《催化》《神话存在》到《可能的信任登记处》,理解阿德里安·派珀如何让观看、种族、性别与承诺都变成观众必须亲自承担的艺术行动。

她把观众也放进作品里

在《Catalysis IV》(《催化 IV》)里,阿德里安·派珀穿着看上去很端正的衣服,把一条大白浴巾塞进嘴里,让两颊鼓到平时的两倍,然后坐公交、地铁,又搭电梯登上帝国大厦。她没有通知观众,也没有给这次行动搭一个舞台。人们先遇到的是一个无法归类的身体,艺术的名字反而被推迟了。1
这就是阿德里安·派珀的厉害之处:她不把观众当成站在作品外面、负责判断好坏的人,而是把观众的反应直接接进作品的结构里。她把艺术理解成发生在自己和观看者之间的「催化剂」,所以作品的完成不只取决于她做了什么,也取决于陌生人如何看她、躲开她、给她命名,或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1

观念艺术没有抹掉身体

阿德里安·玛格丽特·史密斯·派珀 1948 年出生于纽约,是第一代观念艺术家,也是分析哲学家。她 1969 年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毕业,1974 年取得纽约城市学院哲学学士学位,1981 年在哈佛大学取得哲学博士学位,导师是约翰·罗尔斯。她后来在乔治城、哈佛、密歇根、斯坦福和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教授哲学。2
这些经历不只是简历上的两条职业线。派珀的艺术会把逻辑、身份、身体和社会分类放在同一个现场里。她使用摄影文字拼贴、预印纸绘画、录像装置、场域装置、表演和声音作品;她关心的也一直是主体如何被制造、个人身份在哪里断裂,以及社会和政治环境如何替人规定「你是谁」。2
美国艺术档案馆保存的「Adrian Piper papers, 1966–1990」正好把这两条线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档案既包括她与编辑、策展人、评论家往来的艺术材料,也包括她在密歇根、斯坦福和乔治城任教期间的哲学文件。收藏说明还特别提到,这批材料大量涉及艺术中的种族与性别问题。3
所以,把派珀简单归入「观念艺术家」还不够。她不是用观念把身体请出画面,而是用观念让身体承担被观看、被误认和被归类的压力。

《催化》:没有剧本的公共现场

《催化》系列大致从 1970 年延续到 1973 年。派珀把自己变成公共环境中的一个不协调因素:她曾把衣服浸在醋、鸡蛋、牛奶和鱼肝油的混合物里,穿着它乘坐晚高峰的 D 线列车;也曾在衣服上刷满黏稠的白漆,挂上「湿油漆」的牌子,再去梅西百货买手套和太阳镜。12
它们听上去有点恶作剧,实际操作却很冷静。派珀故意不把行为包装成「街头剧场」或「事件」,因为一旦观众知道自己正在看表演,观看关系就会被剧场的规则安顿下来。她要的是那几秒钟的迟疑: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我该不该躲开?我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给她贴了标签?作品不替观众回答,作品把这个判断动作暴露出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催化》从一开始就和传统的艺术物件过不去。Generali Foundation 今天把《催化 IV》编目为 1971 年的五幅黑白银盐照片,作品标题里已经写着「performance documentation」。现场消失了,记录留下来,博物馆于是可以保存一组原本反对稳定存在的行动。这个矛盾没有被派珀解决,它反倒成为作品继续发作的地方。1

《神话存在》:给自己造一个会游荡的替身

如果《催化》让陌生人在街上突然碰见一个无法归类的身体,《The Mythic Being》(《神话存在》)则给这个身体加上了一个可反复使用的角色。项目始于 1973 年,派珀把男性替身「神话存在」与自己的青少年日记片段合在一起。它包含照片、绘画和表演,最早以 17 则刊登在《Village Voice》的报纸广告出现:派珀戴着变装后的外貌,头顶配着来自旧日记的文字气泡。4
那几句旧日记不是说明文字。派珀会在广告刊出的那个月反复念它们,把私人经验变成公开的口头咒语,再观察它如何脱离原来的生活,进入陌生人的阅读。MoMA 的作品说明引述派珀的话说,这个过程让经验「成为公共历史的一部分」,不再只属于她自己。4
戴圆形眼镜、叼着香烟的黑白人物肖像,烟雾遮住部分面部
阿德里安·派珀,《The Mythic Being: Smoke》,1974,古根海姆博物馆馆藏作品图。5
「神话存在」不是派珀隐藏真实自我的面具。它更像一台测试器:当一个戴墨镜、留着胡子、叼烟的黑人男性形象出现在公共空间里,旁观者会立刻调用哪些关于危险、性别和阶级的想象?派珀把自己放进那套想象里,同时又从内部把它拆开。她不是在寻找一个更真实的自我,而是在展示「自我」如何被他人的眼光加工出来。
MoMA 2018 年的回顾展把《神话存在》与《My Calling (Card) #1》《My Calling (Card) #2》并置说明:前者把种族和性别带进观念艺术的语言,后两件 1986 年的小型文字作品则直接面对读者自己的种族主义或性别歧视倾向。派珀的手段从变装、街头遭遇变成一张可以递到别人手里的卡片,观看者也就更难把问题推回艺术家身上。6

从被看见,到逼人作出承诺

到了 1990 年代,派珀开始把这种观看关系做成更复杂的装置。《What It's Like, What It Is #3》(《它看起来怎样,它是什么 #3》)使用木结构、镜子、灯光、四张视频光盘、录像和音乐,把观看者放进一个关于种族刻板印象的空间里。观众不再只是读一条观念,而要在镜面、影像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来回确认自己站在哪里。67
《What Will Become of Me》(《我将成为什么》)则把时间和收藏制度拉到同一个房间里。作品从 1985 年开始持续,派珀把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装进蜂蜜罐,最后一个容器将装入她火化后的遗骸;一旁还有关于作品起点的个人叙述,以及把作品捐给 MoMA 的公证声明。MoMA 的说明说,她作为一名非裔美国女性,正在把自己「字面意义上」放进博物馆的收藏。8
这里的刺点很明显:派珀让身体进入一套曾经把许多身体排除在外的收藏系统,同时又接受博物馆的保存、编号和解释。她没有假装制度可以被一句批评摧毁。她把自己送进去,让制度必须处理一个具体的人,以及这个人留下的毛发、皮肤、文件和死亡。
《The Probable Trust Registry: The Rules of the Game #1–3》(《可能的信任登记处:游戏规则 #1–3》)把问题从身份推向公共承诺。作品由三面灰色高墙、三张金色圆桌、接待员和合约组成,观众可以在桌前签下对自己的承诺,承诺今后的行为符合诚实、可靠等原则;签名随后进入登记册,参与者在展览结束时收到这份记录。柏林国家博物馆把它明确归为装置与参与式群体表演,并指出作品追问信任如何建立、个人行为如何影响民主生活。9
这件作品当然有它的不安之处。观众以为自己在自由地作出承诺,现场却有桌子、接待员、合同和登记册替他安排了「参与」的形式。派珀没有把参与浪漫化,她让我们看见:公共伦理既需要个人说「我愿意」,也需要制度来记录、监督和赋予这句话重量。2015 年,这件作品在威尼斯双年展获得金狮奖,随后进入柏林国家博物馆的收藏。29

她把先锋性留在观看关系里

MoMA 2018 年的回顾展展出了超过 290 件作品,覆盖绘画、摄影、多媒体装置、录像和表演,跨度从 1965 年到 2016 年。这个规模很容易把派珀变成一个「跨媒介艺术家」的漂亮标签,但标签恰好会遮住她最尖锐的工作:她不断更换媒介,是因为她要改变观众被迫承担的角色。6
在《催化》里,观众的迟疑就是材料;在《神话存在》里,观众的分类冲动就是材料;在《可能的信任登记处》里,观众说出口的承诺和随后接受的制度安排还是材料。派珀真正撤掉的不是艺术对象,而是观众站在对象之外的安全位置。她把那点不舒服留在作品里,也留给我们。

从哪里进入她的作品

  1. MoMA 的《The Mythic Being, Village Voice Ads》馆藏页:先看 17 则报纸广告如何把私人日记变成公共观看。
  2. Generali Foundation 的《Catalysis IV》馆藏页:读作品文本和五幅行动记录,理解派珀为什么拒绝预先宣布表演。
  3. MoMA 的《Food for the Spirit》馆藏页:从禁食、瑜伽、康德阅读和镜前自拍进入她对身体与自我的研究。
  4. 柏林国家博物馆的《The Probable Trust Registry》展览页:沿着合约、登记册和参与者的承诺,继续追问信任怎样被制造出来。
  5. 美国艺术档案馆的 Adrian Piper Papers:查看她的艺术与哲学档案;原件访问需要书面许可并预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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