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7/2026 · 8:12
伊冯娜·雷纳:把舞蹈从表情里拆出来的人
本期介绍美国编舞家、电影人伊冯娜·雷纳:从 Judson Dance Theater、《Trio A》到实验电影和晚期回归舞蹈,看她如何把炫技、表情和明星姿态从舞台上撤掉,让身体的重量本身成为作品。
伊冯娜·雷纳最狠的一刀,不是把舞者推向更高难度,而是把「好看」这件事从舞台上撤掉。她让身体走路、跪下、转身、拍脚、搬东西,不急着把动作变成性格,也不急着把痛苦变成表情。MoMA 引她的话说,她爱的正是身体的「实际重量、质量和未经修饰的物理性」1。这句话听起来冷,真正的锋利处却在这里:舞蹈不必先讨好观众,身体也不必先证明自己是美的,才有资格成为作品。
从旧金山到 Judson:把舞台变成实验室
雷纳 1934 年出生于旧金山,1956 年到纽约,最初想学表演,很快转向舞蹈。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保存的雷纳档案写得很清楚:她学过 Martha Graham 系统,也长期跟随 Merce Cunningham 学习;1960 年开始表演,1961 年推出自己的编舞,1962 年成为 Judson Dance Theater 的创始成员之一2。
Judson 不是一个有统一风格的舞团,更像一间临时打开的工作室。MoMA 在 2018 年的「Judson Dance Theater: The Work Is Never Done」展览说明中写到,60 年代初,一群编舞者、视觉艺术家、作曲家和电影人聚在纽约 Greenwich Village 的 Judson Memorial Church,用日常动作、游戏规则、简单任务和社交舞结构重新定义什么可以算舞蹈3。雷纳在其中的角色,不只是「参与者」。她把这个实验室里最危险的一条路走到底:如果舞蹈不靠明星气质、不靠高难技巧、不靠情绪爆发,它还剩下什么?
答案不是「什么都没有」。是身体的重量、节奏、迟疑、失衡,是一个人做一件事时无法完全抹掉的痕迹。她在《Parts of Some Sextets》(1965)里用 10 名表演者和 12 张床垫组织动作,MoMA 介绍这件作品时提到,它围绕 31 个可能动作展开,动作根源来自日常身体行为1。床垫、椅子、手提箱、吸尘器这些物件,在她那里不是舞台道具,而是给身体加阻力的工具。人一旦要搬、拖、绕、避让,就很难再摆出「舞蹈该有的样子」。

《Trio A》:拒绝「精彩瞬间」的舞蹈
如果只看一件雷纳作品,应从《Trio A》开始。MoMA 的馆藏页记录,这件作品 1966 年编成,1978 年由雷纳本人面对摄影机表演;影像是黑白、无声、10 分 21 秒5。它没有音乐,没有高潮,也不制造一个可供观众等待的「漂亮姿势」。脚尖轻点、走路、跪下、转身、手臂划过身体,一串动作不断向前滑动。
这正是它的狠处。MoMA 的说明引用雷纳对《Trio A》的说法:它追求一种「从不摆定姿势」的节奏,没有戏剧性的跳跃,她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把某个带民间舞感的节奏从动作里去掉5。换句话说,她不是不会让身体漂亮,而是故意不让身体靠漂亮过关。
1965 年的「No Manifesto」常被当成雷纳的标签。Getty 档案收录的传记说明引出其中一串否定:不要奇观,不要炫技,不要变形与魔法,不要明星形象的魅力,不要英雄,也不要反英雄,不要用表演者的花招诱惑观众2。这份宣言不是一张审美禁欲清单。它更像一套清场动作:把舞台上那些最容易被消费的东西搬走,看观众还愿不愿意盯着一个身体持续行动。
所以《Trio A》并不「简单」。MoMA 的 2019 年出版物摘录说,这段四分半到五分钟的动作序列几乎不重复,除了走路;它看似轻松,学习起来却要求手、臂、肩、脚、腿都精确衔接5。雷纳把现代舞里常见的「表达」拆掉,留下身体执行动作时的缝隙。那一点缝隙,比夸张表情更难藏。
镜头成了另一块排练地板
雷纳后来转向电影,并不是换了一个艺术门类那么简单。她早期的《Hand Movie》(1966)只拍手在窄框里慢慢活动,《Volleyball (Foot Film)》(1967)则把注意力移到脚。MoMA 在艺术家页中引用她的说法:电影吸引她的一点,是能够非常精确地给身体取景1。这句话对理解她的电影很有用。镜头不是记录舞蹈的透明机器,而是新的编舞工具:它决定身体哪一部分被看见,哪一部分被切掉,动作与声音怎样错开。
她在 1970 年代正式把重心移向电影。Video Data Bank 的艺术家页记录,雷纳自 1972 年起完成了七部长片,从《Lives of Performers》(1972)开始,后续包括《The Man Who Envied Women》(1985)、《Privilege》(1990)和《MURDER and murder》(1996)6。Getty 档案的传记说明也指出,她 1975 年完成向电影的转移,到 1996 年已拍出七部长片;这些作品处理性、家庭冲突、美国帝国主义、社会特权、性别不平等、疾病和衰老等问题2。
这也是雷纳和许多「跨媒介」艺术家不同的地方。她不是把舞蹈的漂亮姿态搬进电影,也不是把电影当成舞台档案。她把自己在舞蹈里建立的怀疑带进叙事:观众为什么总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一个女性身体为什么总要被安排成可解释、可同情、可欲望化的对象?她的电影常用断裂的声音、字幕、照片、叙事碎片和表演片段打断观看习惯。看起来不顺,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太顺地看下去。
她的位置:不是冷,而是拒绝被看得太容易
说雷纳「冷」,有点偷懒。她当然压低了戏剧性,也警惕魅力、英雄姿态和观众被诱导的快感。但她没有把身体变成机器。Getty 档案中特别收录了雷纳后来对自己作品的补充: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编舞可以完全反隐喻,因为「身体无论你怎样试图压制它,都会说话」2。这句话把她从一种僵硬的极简主义误读里救出来。雷纳不是要消灭意义,她是在拒绝意义来得太快。
2000 年以后,她又回到编舞。Dia:Beacon 的回顾项目说明写到,雷纳 2000 年接受 Baryshnikov Dance Foundation 委约,为 White Oak Dance Project 创作《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之后继续创作《AG Indexical, with a Little Help from H.M.》《RoS Indexical》《Spiraling Down》等作品7。2015 年,MoMA 呈现《The Concept of Dust, or How do you look when there’s nothing left to move?》东海岸首演,节目说明写明这件作品处理衰老与死亡,也保留了雷纳的机智和博学;它由 Getty、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与 Performa 共同委约8。
这条晚年线索很重要。许多先锋艺术家到了被博物馆收藏的阶段,会被安全地放进历史柜子里。雷纳没有那么好放。她把衰老也变成动作材料,把文本、政治、幽默和笨拙的身体继续放在同一个场里。她早年说「不要」的对象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态:不要年轻身体的神话,不要艺术家晚年被纪念化的温柔滤镜,不要观众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她。
从哪里进入雷纳
- 先看《Trio A》:MoMA 的馆藏页有作品说明、媒介信息和展签材料,适合先理解她怎样把「走」「跪」「转身」做成一套反炫技语言5。
- 再看 Judson 语境:MoMA 的 Judson 展览页能把雷纳放回 Trisha Brown、Steve Paxton、Lucinda Childs、Robert Rauschenberg、John Cage 等人的共同现场里,不会把她误读成孤立的个人天才3。
- 想追电影线,可查 Video Data Bank:这里列出《Trio A》《Five Easy Pieces》《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 Hybrid》等可发行影像条目,也给出她长片创作的基本脉络6。
- 想看档案,可从 Getty 展览页和 OAC finding aid 进入:Getty 展页保留了《Terrain》《Parts of Some Sextets》《Lives of Performers》等资料图,OAC finding aid 则显示她的笔记、舞谱、节目单、影像资料、书信和评论如何构成一套庞大的创作档案42。
雷纳适合用一个有点别扭的方式进入:别急着问「她想表达什么」,先盯住一个动作怎样开始、怎样中断、怎样不给你一个漂亮收束。看久一点,你会发现她的舞蹈并不贫乏。它只是把观众习惯吃的糖拿走了。
Fuentes de referencia
- 1Yvonne Rainer
- 2Yvonne Rainer papers, 1871-2013
- 3Judson Dance Theater: The Work Is Never Done
- 4Yvonne Rainer: Dances and Films
- 5Yvonne Rainer. Trio A. 1978
- 6Yvonne Rainer
- 7Dia Art Foundation Presents Yvonne Rainer At Dia:Beacon
- 8Yvonne Rainer: The Concept of Dust, or How do you look when there’s nothing left to m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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