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脸变成商品,人也开始从自己身上脱落
精读 Jia Tolentino 在《纽约客》写的医美与互联网审美长文:当脸被算法、手术和凝视共同改造成商品,人对真实、亲密与自我的感受也在松动。
导读
Jia Tolentino 观察整形如何从显眼的「修补」变成几乎不可见的标准化生产:当脸被算法、医美和凝视共同改造成商品,人对真实、亲密与自我的感受也随之松动。1
全文总结
Jia Tolentino 的起点不是反对人变美,而是一个更具体的变化:脸曾被当作通向人的入口,如今却越来越像一块可以单独优化、展示和交易的界面。她写道,脸正在和人分离,而人又正在和灵魂分离;这种变化并不发生在某个遥远的未来,而是每天在手机屏幕上以最普通的方式发生。1
文章先追溯了 Instagram 时代的审美模板。大约十年前,平台上最醒目的白人模特和网红开始越来越相像:丰满的嘴唇、猫一样的眼睛、高颧骨和无瑕皮肤,再由肉毒素与填充物把这些特征继续放大。手机一方面让人可以用数字工具修饰自己的脸,另一方面又让这些修过的脸进入一个可以赚钱的传播系统;现实中的医美手术,随后被用来追赶照片和视频里的自己。数字优化与身体优化互相推动,逐渐制造出一种新的理想脸。注射器针尖大约只有四分之一毫米,审美边界却正是在这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增量中被一点点推开。1
接着,Tolentino 区分了两种医美。过去的整形往往很醒目,人工痕迹本身就是代价;今天更昂贵的做法则追求「看不出来」。填充和小型门诊项目可以在商业街完成,但新的拉皮手术会深入处理筋膜、肌肉和脂肪,几个小时的切割和重组,最后却要让人看起来只是自然地年轻了一点。文章用 Lindsay Lohan 和 Kris Jenner 的公众形象说明这种反差:肉眼看到的是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年轻,手术本身却被隐藏在结果之后。1
这种「无痕」并没有让医美消失,反而让它更像一种只有内行才读得懂的秘密知识。社交媒体上的人会从明星的脸猜测她们做过什么,明星则偶尔公开具体项目和植入物规格。文章指出,所谓透明化表面上是在减轻不切实际的标准,实际效果却可能是把更多人带进同一套标准:既然明星承认做过手术,手术就显得更人性化、更容易接近;而年轻人的自信问题,又被当成了继续做手术的理由。1
随后,论证从富裕女性的脸转向男性的 looksmaxxing。这个词指一种把外表拆成可量化部件、再逐项改进的网络文化:眼睛、头骨、阴茎和鼻梁都能被放进表格和论坛分类。Tolentino 以二十岁的 Braden Peters,也就是 Clavicular,为例:他使用肽类、补剂、甲基苯丙胺、锤子等手段追求更符合标准的脸,却似乎并没有因此更快乐。他说自己更在意「知道自己可以和女人发生性关系」,而不是性行为本身;得到的不是亲密,而是向其他男人直播支配力的证明。1
这让作者看到一种更深的变化:外表不再主要服务于身体接触、性爱或真实关系,而是在屏幕上被观看、比较和广播。looksmaxxing 一边崇拜经过美容劳动的男性,一边鄙视做了同样事情的女性;它把女性称为「female humanoids」,用冷冰冰的尺度拆解和排列她们。作者认为,这种矛盾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网络生活缺少与女性实际相处的亲密经验。身体那个会回应另一个人的自我,退进了商品的外壳;而当人被当作可优化的物件,真实的亲密也会变得更难发生。1
文章第三步回到女性主义媒体的衰退。二十年前,Jezebel 等网站会公开质疑杂志如何用 Photoshop 把女性身体改造成「女性伪造品」,并要求读者看到未经修饰的原貌。这些争论并不完美,却有编辑、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对话。如今,大量女性杂志停刊或消失,原本可以批评图像的媒体环境被 Instagram 和 TikTok 取代;明星和网红可以直接传播同样的理想形象,却不必再投入对话、解释或公共讨论。审美标准因此不只是变得更高,而是失去了可以反驳它的场所。1
在这个背景下,整形被重新包装成自我实现。拉皮不再只是对抗衰老的消费,而可以被描述成赋权、自我书写、自爱、反叛和自主。作者并不否认手术可能让人满意,甚至用一句近乎冷峻的承认收束这部分:做完手术的人「看起来很惊艳」。她质疑的是,当所有消费选择都被说成个人成长,社会就不必再讨论为什么一个人会如此害怕自己的正常年龄,也不必讨论谁从这种恐惧中获利。1
最后,作者把医美放进 AI 的延长线上。孩子们正在一个由完全人工的女性形象维持审美标准的环境中长大;这些形象被放进看似真实的场景,用来欺骗、诱惑或折磨不安的人。文章援引一项 2024 年的测试:当三种 AI 工具被要求生成「正常女性」时,几乎所有结果都很瘦、肤色偏浅;要求生成「美丽女性」时,所有结果都很瘦,只有百分之二显露出年龄。AI 并非凭空发明这种偏好,它吸收并放大了互联网已经反复展示的脸。1
Tolentino 的结论不是回到一个没有美、没有欲望的世界。她承认人无法、也不必停止渴望美。她想保住的是另一种美:它来自每个生命不可替代的具体性,不要求完美,也不会把欲望变成持续的自我修正。真正的美让人把注意力交给眼前的对象,因为对方作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而成立;而医美和技术产业希望脸只承担展示和规训功能,让观看者在脸上寻找自己的反射,让脸本身不再指向任何不可量化的人。1
关键细节
- 美国面部整形外科医生的一项近期调查预计,面部手术和治疗数量将增加 19%;57% 的医生表示,三十岁以下、主动寻求医美的患者变多了。1
- 美国整形外科医生协会统计,2024 年,二十岁以下患者接受的肉毒素和填充物治疗接近 50,000 例。1
- 一场六小时的手术里,一名 65 岁女性接受了深层平面拉皮、深层颈部提升、眉毛提升、唇部提升和耳垂缩小等九项操作。1
- 2019 年至 2022 年间,一项调查显示,19 岁以下人群寻求肉毒素及类似注射项目的比例增加了 75%;作者因此警告,年轻人可能正在改变「年轻」本身的外观。1
- looksmax.org 把男性外貌拆成十多个大类和更多细分主题,包括眼部、颅相学和生殖器,并以「黄金比例」等指标给女性排名;相关社区还明确排除不符合其白人审美的女性。1
金句
「The face is separating from the person, and the person is separating from the soul, and this is happening in front of us, on our phones, in the most banal fashion, every day.」脸正在和人分离,而人又正在和灵魂分离;这一切就发生在我们眼前,发生在手机上,以每天最平庸、最习以为常的方式。1
「The needle tip of a cosmetic syringe measures roughly a quarter of a millimetre: the Overton window of what happens to faces has widened in almost imperceptible increments.」美容注射器的针尖大约只有四分之一毫米;脸可以被怎样处理的社会容忍边界,正是在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增量中被推宽的。1
「The face is no longer supposed to be something that holds intimate, idiosyncratic human information; it has been reconfigured as a consumer guide and a disciplinary manual.」脸不再被期待承载亲密而独特的人类信息;它被重新配置成一份消费指南,也变成一套规训手册。1
Fuentes de referen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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