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6/2026 · 8:17
卡洛莉·施尼曼:把身体从画布里拖出来的人
从《Eye Body》《Meat Joy》到《Fuses》《Interior Scroll》,本期介绍卡洛莉·施尼曼如何把身体、胶片、文本和现场行动拧成一台反形式的艺术机器。
开场先放一个容易误解的判断:卡洛莉·施尼曼并不是把身体搬进艺术史的「大胆人物」。她更麻烦,也更锋利。她本来是画家,却不断追问一件事:如果画布太窄,身体、房间、胶片、肉、猫、战争图像和观众的呼吸,能不能一起成为绘画?
这也是她难被规训的地方。博物馆可以把她放进行为艺术、女性主义艺术、电影、摄影、影像艺术这些分类里;MoMA 的艺术家页也确实同时列出这些关联术语,并收录她 40 件在线作品。1 但这些分类只能说明她在哪里出没,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总像在把边界弄脏。
先是画家,然后把画布拆开
施尼曼的官方年表把 1939 年作为公开出生年份,出生地是费城 Fox Chase;同一份年表也说明,出生证明显示她实际出生于 1934 年,基金会选择沿用她公开使用的年份,因为自我神话本来就是她作品的一部分。2 这不是八卦式的年龄纠错,而是进入她作品的一把钥匙:她从来不把「个人资料」和「艺术材料」分得很干净。
她在 Bard College 学习,后来到纽约的 Columbia University 和 The New School 接触绘画、人体写生与思想史;1961 年,她完成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绘画 MFA,随后搬到纽约,在西 29 街的阁楼工作多年。2 这条路径很重要。她不是从剧场或舞蹈起步再转向视觉艺术,而是从抽象表现主义的绘画问题出发:色彩、动作、材料、痕迹,如何离开画布继续活着。

《Eye Body》:把自己放进装置里,不等于自恋
1963 年 12 月,施尼曼在西 29 街的工作室完成《Eye Body: 36 Transformative Actions for Camera》,由 Erró 拍摄。2 MoMA 的作品组合页列出这组作品中的 18 件在线条目,年份均为 1963 年。3
今天看《Eye Body》,最容易把它简化成「女性艺术家以裸体挑战凝视」。这当然成立,但只说到一半。更狠的是,她没有把身体当作一件可被观看的雕塑,而是让身体撞进由镜子、木板、颜料、动物材料和摄影机组成的环境。画面里的「我」并不稳定:一会儿像作者,一会儿像材料,一会儿又被反光和遮挡变成碎片。
这跟她后来的一系列作品连在一起。身体在这里不是主题口号,而是一种工作方式:它能污染绘画的纯粹性,也能暴露观看制度里那些被假装中立的东西。
《Meat Joy》:不是震惊观众,而是让材料失控
1964 年 5 月 29 日,《Meat Joy》在巴黎 Jean-Jacques Lebel 的 Festival de la Libre Expression 首演,随后同年 6 月在伦敦 Denison Hall 演出。2 EAI 保存的影像条目标注为「1964,2010 重新剪辑,10 分 33 秒,彩色、有声,16mm film on video」,并说明影像来自巴黎、伦敦和纽约 Judson Church 三地的 1964 年演出。4
EAI 页面引用施尼曼自己的说法:她把《Meat Joy》称为一种「erotic rite」,材料包括生鱼、鸡、香肠、湿颜料、透明塑料、绳子、刷子和纸屑。4 这些词摆在一起,今天读仍然有点冒犯。它们拒绝了现代主义画廊里干净、可控、可收藏的材料秩序,也拒绝把「身体」变成温顺的美学对象。
《Meat Joy》的关键不是裸体,也不是肉本身。关键是材料在现场变得无法礼貌:滑、黏、冷、腥、可笑、亲密,又带一点令人退后的不适。它让观众意识到,所谓「观看艺术」从来不是只用眼睛完成的事。

电影不是记录,是另一块皮肤
如果只把施尼曼当行为艺术家,会漏掉她最难处理的一面:她也在认真改造电影。《Fuses》拍摄于 1964 至 1967 年,EAI 条目标注为 29 分 37 秒、彩色、无声、16mm film on HD video。6 EAI 对这部片的描述强调了剪辑、叠印,以及直接刮擦胶片的抽象痕迹。6

《Fuses》常被归入情色电影或女性主义电影史,但它并不满足于「换一个女性视角」这么规整的目标。它把亲密关系拍得既私密又不安,画面经常被颜色、划痕、光斑吞掉。性不是被清楚展示的对象,而像一种会破坏影像表面的力量。她不是给观看者换一个更正确的位置,而是让观看这件事本身变得不稳。
这一点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能同时靠近实验电影、行为、绘画和女性主义艺术。她真正关心的不是媒介归属,而是媒介能不能承受身体经验的混乱。
《Interior Scroll》之后:身体开始说理论
1975 年 8 月 29 日,施尼曼在 East Hampton 的《Women Here & Now》中表演《Interior Scroll》。2 这件作品后来几乎成了女性主义行为艺术史的标志性图像,但它被图像化得太快,以至于很多人只记住「从身体里抽出卷轴」这个动作。
更值得读的是这个动作的方向:文本不是从讲台、书桌、评论家的口中出现,而是从身体内部出现。1995 年的影像作品《Interior Scroll - The Cave》把这个动作放进地下洞穴,由施尼曼和多位女性共同完成;EAI 描述它为一组仪式化动作,卷轴同时是「视觉线条」和「行动」。7
这也是施尼曼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她不是简单地说「身体有话要说」。她说得更麻烦:身体本身就在生产知识,只是艺术制度长期更愿意把知识交给男性评论、冷静形式和抽象语言保管。
从哪几件作品进入她
如果第一次接触施尼曼,不必急着按年代通读。可以从四个入口进去:
- 《Eye Body: 36 Transformative Actions for Camera》:看她怎样把工作室、身体和镜头合成一个不稳定的图像机器,MoMA 的组合页可直接浏览部分作品。3
- 《Meat Joy》:看她怎样把绘画材料、仪式和集体身体混成一场湿漉漉的反形式主义现场,EAI 页面保留了作品说明与影像规格。4
- 《Fuses》:看她怎样把亲密关系拍成被刮擦、叠印、染色的胶片表面,EAI 页面可作为观看前的作品入口。6
- 《Interior Scroll》及《Interior Scroll - The Cave》:看她怎样把文本、身体和女性主义批评折在同一个动作里,EAI 的 1995 影像条目能帮助理解这件作品的后续形态。7
她在先锋史里的位置
2022 年至 2023 年,Barbican 的《Carolee Schneemann: Body Politics》被基金会介绍为英国首次大型施尼曼回顾展,展览追踪她 60 年的跨学科创作,包含 300 多件作品与少见档案材料。5 这个迟来的大型回顾本身就说明了一个尴尬事实:施尼曼早早改变了后来艺术家理解身体、性、影像和表演的方式,却长期被她那些太难消化的图像挡在主流叙述边缘。
她的先锋性不在于「敢露」或「敢冒犯」。那是最省事的说法。她真正留下的麻烦是:一旦身体、欲望、动物性和个人生活也能成为形式问题,所谓纯粹艺术就没有地方可以躲了。施尼曼把身体从画布里拖出来,不是为了让它站到聚光灯下,而是为了让整套观看机器露出裂缝。
Fuentes de referencia
- 1Carolee Schneemann - MoMA
- 2Chronology - Carolee Schneemann Foundation
- 3Eye Body: 36 Transformative Actions for Camera - MoMA
- 4Meat Joy - 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 5Carolee Schneemann: Body Politics - Carolee Schneemann Foundation
- 6Fuses - 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 7Interior Scroll - The Cave - 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Añade más opiniones o contexto en torno a este conteni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