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4窟|两个小室一封,西夏敦煌怎样把礼佛窟变成藏经窟
精讲莫高窟第464窟:从北朝多室禅窟、西夏重修的前室五十三参和后室五方佛,到观音化现图像、封闭小室与多语佛经,读懂一座晚期敦煌洞窟如何叠合礼佛、藏经与瘗埋功能。
被封住的两个小室,让第 464 窟变得难读
第 464 窟最容易被误看成一座普通的晚期壁画窟。走进前室,左右两壁还能看到被划刻和剥损打断的连环画;再往里看,后室面积小得多,窟顶却画着五方佛,四壁展开一组观音化现图像。沙武田在《故宫博物院院刊》论文中把它概括为一座营建史复杂的洞窟:原本是北朝多室禅窟,西夏时期第一次重修为礼佛窟,后又在前室西北角、西南角形成两个密闭空间,元代中晚期这些空间可能又被用来藏经。12

这张平剖面图是读懂第 464 窟的钥匙。它不像第 465 窟那样靠一个中心圆坛组织密教坛场,也不像第 3 窟那样以满室观音形成单一主题。第 464 窟的麻烦在空间本身:前室宽,后室小,侧面又牵连北区小禅室。洞窟的使用史不是一次开凿就定型,而是一次次改造、封堵、再利用留下的叠层。
伯希和 1908 年拍摄的旧照也说明,后室当时已有严重坍塌和堆积,画面与今天的修复状态并不相同。论文用这张旧照参与判断后室原状,并提醒读者:今天看到的第 464 窟,是考古清理、修复和学术复原之后的结果。1

前室:五十三参被划痕和封堵痕迹压住
第 464 窟前室南、北壁绘善财五十三参变。善财童子在《华严经·入法界品》中遍访善知识,五十三参就是把这条求法旅程画成连续图像。第 464 窟前室画面保存并不理想,许多格子被剥损、刻划和后期修补打断,但仍能看出它原本是屏风式的连环叙事。1

前室的损伤不是单纯的自然剥落。论文中特别讨论了前室西北角和西南角的后期土坯墙、双层地仗层痕迹,以及小室入口被人为封堵的问题。也就是说,第 464 窟前室曾被改造成带有两个密闭空间的结构,这一步改变,让它从礼佛空间进一步接近藏经空间。2

把善财五十三参画在前室很有意思。进入后室之前,观者先看到的是求法者一站一站访问善知识;进入后室之后,才看到五方佛和观音化现。第 464 窟把「求法」放在外层,把「现身说法」放在内层,空间顺序本身就像一条修行路线。
后室窟顶:五方佛不是装饰,是年代线索
后室窟顶的五方佛最醒目。五方佛来自密教系统,通常对应中心与四方的佛位,也和曼荼罗观念相关。沙武田把第 464 窟窟顶五方佛与黑水城唐卡、榆林窟和东千佛洞西夏图像放在一起比较,认为这种图像组合具有西夏时期特征。1

中国社会科学网刊载沙武田文章时,也把第 464 窟列为重新认识西夏石窟的重要案例:它经过两次重修,形成集礼佛、藏经、瘗埋为一体的华严架构下的西夏洞窟,并提示过去被笼统称作「供养菩萨」的图像,可能要放回华严海会菩萨系统中理解。3
这让第 464 窟和第 465 窟形成一组很好的对照。第 465 窟的核心是藏传密教坛场,第 464 窟则更像晚期敦煌多种信仰材料的混合现场:华严的善财五十三参、密教的五方佛、观音化现和多语佛经,被压进同一座被多次改造的北区洞窟。
后室四壁:观音不救难,而是在不断现身
第 464 窟后室的主画面,是观音化现。敦煌研究院王慧慧副研究员在「莫高窟第 464 窟大乘庄严宝王经变考释」分享中提出,这里的观音现身图像应依据《大乘庄严宝王经》绘制,而不宜简单按《观音普门品》的救苦救难系统解释。理由包括:主室约二十幅观音化现图像与该经所讲观音现身数量更接近;东壁门上部有六字真言;图像不以救七难、除三毒等故事为中心,而是突出观音向不同对象现身说法。4

这和上一期第 3 窟的千手千眼观音完全不同。第 3 窟把观音的「看见」和「救度」画成满壁手眼;第 464 窟把观音画成一连串可以进入不同世界的形象。它关心的不是灾难场面,而是观音如何以不同身份接近众生。换句话说,第 464 窟把慈悲从「伸手救苦」改写成「现身说法」。
后室局部更能看出这种叙事方式。人物之间的关系比单尊形象更重要:有坐者、立者、侍从,也有像家庭或师徒一样的组合。王慧慧的讲座纪要提到,部分过去被解释为童男童女的图像,可能应改读为父母身;一些头戴冠饰、穿圆领袍的人物,也可能与日天、月天等诸天神相关。4

藏经与瘗埋:第 464 窟晚期最难的一层
第 464 窟还出土过多民族语言文字文献和文物。论文下篇指出,窟中发现的材料包括汉文、西夏文、回鹘文等多种文字文献;其中有 1350 年回鹘文《弥勒会见记》文本,可作为洞窟元代使用的重要参考。2
沙武田没有把这些材料简单称为又一个「藏经洞」。他的判断更谨慎:第 464 窟原本是礼佛窟;封闭小室使它兼具藏经功能;元代把多语佛经封存在此,可能还与佛教徒瘗埋行为相关,所以它在原有功能上又带有瘗窟属性。台湾大学佛学数字图书馆对论文下篇的书目摘要,也完整保留了这一判断。5
这正是第 464 窟的价值。它不以一幅名画取胜,也没有第 465 窟那样完整而强烈的坛城秩序。它更像一座晚期敦煌的档案窟:北朝留下小禅室,西夏把它改造成礼佛空间,元代又把多语佛经、封闭小室和可能的瘗埋行为叠在一起。看第 464 窟,看的不是某一个时代的完整图像,而是敦煌晚期佛教如何在旧洞窟里继续寻找安放经卷、礼拜和亡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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