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尔:奥斯汀办公室、万米高空中文屋与一场倒戈的校园风暴
从1980年飞往得州的万米高空航班上草创“中文房间”切入,还原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哲学巨擘约翰·塞尔充满张力与争议的一生:在恩师奥斯汀办公室里偶遇结发妻子、在伯克利言论自由运动中从学生英雄反转为对抗激进狂潮的“建制派”,以及晚年被撤销荣休头衔后的寂静终局。
1980 年初春,一架从旧金山飞往得克萨斯州的客机机舱里,四十八岁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哲学教授约翰·塞尔正把头靠在椅背上。他的膝头上摊着原定要在认知科学研讨会上宣读的学术讲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关于计算模型和形式语法的论证,这位蓄着浓密深发、操着粗砺牛仔嗓门的美国哲学家忽然觉得这套东西既枯燥又离谱。他一把推开讲稿,掏出一张空白便笺纸,在上面画起小人和火柴盒12。
当时人工智能领域正沉浸在图灵测试的狂欢之中。许多计算机科学家和认知哲学家信誓旦旦地宣布,只要计算机程序的输入输出和人类难以分辨,机器就拥有了真正的理解力、心智与意识。塞尔在万米高空的颠簸中构思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反问:假想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英国人,被关进一间封闭的屋子,手里只有一本用英文写成的符号匹配手册。当门外塞进写满中文的纸条时,屋里的人按照手册指引,把形状对应的另一组中文符号递出门外。门外的母语者看到天衣无缝的回答,惊呼屋里的人精通中文;然而屋里的人从始至终只把那些符号看作毫无意义的扭曲线条34。
客机在得克萨斯落地后,塞尔直接把原定报告扔在一边,走上讲台当场讲出了这套“中文房间”思想实验。会场里的计算机科学家们当场被激怒,原定的会议日程被彻底打乱,全场演变成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围攻与争吵1。这种随时准备用极简日常经验硬砸宏大理论的斗牛士作风,构成了塞尔长达九十三年人生中最刺眼的底色。
麦卡锡阴影下的少年,与奥斯汀办公室里的相遇
约翰·罗杰斯·塞尔于 1932 年 7 月 31 日出生在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市。他的父亲乔治是电气工程公司的高管,母亲赫斯特是一名执业医生。塞尔十三岁那年,母亲因病早逝,家庭多次搬迁,最终定居在威斯康星州的舍伍德小镇15。
进入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后,十九岁的塞尔展现出强烈的政治能动性。彼时麦卡锡主义的狂潮席卷全美,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在政坛大肆罗织罪名。在恐惧弥漫的大学校园里,青年塞尔主动出任“学生反对约瑟夫·麦卡锡”组织的秘书,组织集会并撰写传单公开抗议1。大二那年,凭借出众的思辨表现,塞尔斩获了享有盛誉的罗德奖学金,动身横渡大西洋前往英国牛津大学。
按塞尔晚年的自嘲,他当年动身前往牛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脚踏进了二十世纪英美哲学的“黄金时代”。彼时的牛津大学被日常语言学派牢牢统治,J. L. 奥斯汀正是这个圈子里的无可争议的核心16。刚开始去听奥斯汀讲课时,年轻气盛的美国小伙子只觉得沉闷而琐碎。奥斯汀坐在讲台上,拿着放大镜细细琢磨“故意”、“蓄意”、“无意”这些日常词汇在英国中产阶级口吻里的微妙分寸。
直到奥斯汀在 1955 年展开关于“施事话语”(performatives)与“以言行事”的系统讲授,塞尔才被彻底震撼。奥斯汀敏锐地指出,西方两千年的哲学传统犯了一个大错误:人们总以为说话的功能仅仅是描述客观事实(非真即假),却忽视了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切实的行动。当法官说出“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或者当一个人说出“我保证明天还钱”时,说话者并没有描述现成世界,他在当场创造全新的现实与社会约束57。
塞尔粗犷直率的牛仔性格与奥斯汀那种贵族式的迂腐克制截然相反,两人在拒绝哲学虚妄的“实在论”立场上却一拍即合。正是在奥斯汀狭小的牛津办公室里,塞尔偶然遇见了一位来自捷克的年轻女学者达格玛·卡尔博赫(Dagmar Carboch)。达格玛当时正在牛津攻读研究课题,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并于 1958 年在牛津正式成婚1。达格玛日后成为一名加州执业律师,两人携手走过了近六十年的婚姻岁月,塞尔几乎将自己所有最重要的哲学专著都郑重题献给了妻子6。
1959 年,二十七岁的塞尔在牛津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恩师奥斯汀向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写去了一封分量极重的推荐信。伯克利哲学系随即向这位年轻的美国小伙子递出教职聘书。塞尔带着妻子返回美国西海岸,自此开启了他在伯克利长达整整六十年的教学生涯15。
萨维奥的演讲台,与《校园战争》里的“叛徒”
六十年代中期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全美激进政治运动的火药桶。1964 年秋天,校方下令禁止学生在斯普劳尔广场(Sproul Plaza)设立政治招募桌,矛盾瞬间引爆。学生领袖马里奥·萨维奥(Mario Savio)爬上警车发表演讲,数以千计的学生占领行政大楼,这就是载入美国当代史的“言论自由运动”(Free Speech Movement, FSM)12。
面对全校保守派资深教授的集体沉默与谴责,三十出头的塞尔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是伯克利第一位公开发声、登上学生集会讲台表示支持的终身教授。在萨维奥和抗议学生眼中,这位嗓门洪亮、作风硬派的年轻哲学教授成了抗议运动在校方内部最坚实的盟友与英雄12。
然而,戏剧性的决裂发生得极其迅猛。随着反越战浪潮与嬉皮士运动合流,抗议行动逐渐滑向砸碎玻璃、封锁教室、强行中断学者讲课的狂暴状态。在塞尔看来,捍卫政治言论自由是为了让理性的公共讨论成为可能;当学生把校园变成打砸抢掠的战场、把大学变成纯粹的政治斗争工具时,这场运动已经彻底走向了理性的反面8。
1969 年,随着“人民公园”(People's Park)暴力冲突升级,国民警卫队开进伯克利校园,催泪瓦斯在空中弥漫。彼时的塞尔出任伯克利学术委员会特别委员会核心成员,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校方和法律秩序一边,坚决支持惩处带头冲击教室的极端分子,甚至亲自协助校方恢复正常教学秩序12。
昔日的学生英雄一夜之间成了激进分子口诛笔伐的“建制派走狗”与“叛徒”。面对校园各处的抗议大字报与学生嘘声,塞尔毫无惧色。1972 年,他将自己在动荡岁月中的观察与反思结集成书,出版了《校园战争》(The Campus War: A Sympathetic Look at the University in Agony)。他在书中冷静剖析,大学的核心使命是求索真理与学术研究,一旦大学被意识形态绑架,失去对知识本身的敬畏,学术自由便会荡然无存。这种两边不讨好、宁可迎对全场嘘声也要守住事实边界的决绝,让他赢得了同僚的敬佩,也为他树立了终身难以化解的政敌。
中文房间、啤酒瓶,与横跨大西洋的哲学骂战
政治风暴退去后,塞尔将全部精力倾注回哲学战场。1969 年,他出版了成名作《言语行为:语言哲学论》(Speech Acts)。他把奥斯汀零散的遗说拓展为精密的理论大厦,确立了断言类、指令类、承诺类、表达类与宣告类五大言语行为分类,并提出了“构成性规则”(constitutive rules)与“调节性规则”(regulative rules)的著名区分:国际象棋的规则超越了单纯指导走棋动作的范畴,这套规则本身定义并创造了下棋的全部可能57。
在 1964 年那篇引发轰动的论文《如何从“是”推出“应当”》中,塞尔更是利用承诺的构成性规则,正面挑战了大卫·休谟以来西方伦理学坚守的“事实与价值两分”信条:只要一个人客观上说出了“我承诺给你五英镑”,在语言这一人类制度现实中,他就已经在逻辑上承担了给钱的道德义务17。
八十年代初,那篇由飞机草稿演变而来的论文《心灵、大脑与程序》(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 1980)发表在《行为与脑科学》杂志上,彻底引爆了心智哲学界3。针对认知科学家提出的各种反驳,塞尔展开了极其凶悍的逐一拆解:
- “系统回复”声称,屋里的人虽然不懂中文,但人和规则手册组成的整个系统懂得中文;塞尔回应,假想这个人把整本手册和中文字符库全部背进脑袋,在脑海里完成全部符号挪动,走到屋外漫步,此时他整个人包揽了全套系统,但他依旧一个汉字也不懂;
- “机器人回复”声称,若把程序装进带有摄像机和机械手臂的机器人体内与现实世界互动,机器便有了理解力;塞尔回应,如果把屋里的人换成机器人的控制器,从摄像头接收中文字符、向电机输出中文字符,这个人依旧只是在按照盲目规则摆弄符号;
- “大脑模拟器回复”声称,计算机可以逐一模拟人类大脑神经元的放电突触;塞尔反诘,假想我们用一套连通着阀门与水龙头的巨大自来水管系统来模拟神经元突触,水流的开关完全对应脑神经放电,难道这套嗡嗡作响的自来水管道就诞生了喜怒哀乐与意识3?
塞尔的名言在学界四处回荡:“语法永远不等于语义,形式符号操作永远不可能凭空产生内在理解。”34他坚决捍卫被称为“生物自然主义”(Biological Naturalism)的主张:意识是人类与动物大脑神经系统分泌出的真实生物现象,正如胃部消化食物、心脏泵送血液一样,具有不可还原的第一人称主观质感。那些试图用冰冷硅基代码或行为学输入输出否定意识体验的哲学家,在塞尔眼里不过是在掩耳盗铃18。
在学术界之外,塞尔更是个极富魅力的讲坛明星。他讲课从不端架子,常常在哲学论证中拿起手边的冰镇啤酒罐打比方,被学生们亲切地戏称为“单口相声哲学家”(stand-up philosopher),并在 1999 年众望所归地荣获伯克利杰出教学奖1。随着年岁渐长,他又迷上了葡萄酒品鉴,甚至在加州著名的纳帕谷购置了自己的专属葡萄园,产出的酒常常用来在家里招待各路学者门生1。
而他最富戏剧性的一场学术决斗,当属与法国解构主义巨擘雅克·德里达横跨大西洋的交锋。德里达在《签名 事件 语境》中批评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过于执念说话者的当下意图,塞尔随即在 1977 年发表《重申:答德里达》(Reiterating the Differences: A Reply to Derrida),毫不留情地讽刺德里达连奥斯汀的基本概念都没读懂,将解构主义贬斥为“故弄玄虚的法国胡话”18。德里达被彻底激怒,反手写出一篇长达百页、充满尖酸讽刺的小册子《Limited Inc a b c...》,甚至在版权声明里把塞尔的名字拆开嘲弄。这场英美实在论硬汉与欧陆文字游戏大师的恶战,成为当代学术史上最具火药味的奇观。
晚年暗礁:被撤销的头衔与安静的葡萄园
这位在讲台上自信睥睨、声称“我生来就讨厌含糊其辞”(I'm not subtle)的学术硬汉,在人生的终点线前一头撞上了最沉重暗礁2。
然而就在妻子离世的同一年,一场毁灭性的风暴降临。2017 年 3 月,一名曾在塞尔学术中心工作的女研究助理向法院提起诉讼,指控八十五岁高龄的塞尔对其实施性骚扰并在事后采取报复措施;诉讼迅速引发连锁反应,更多过往学生与教职工的类似指控随之曝光129。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随即成立正式调查组展开全面审查。2019 年 6 月,校方正式发布决议,认定塞尔严重违反了大学关于性骚扰与报复的政策。作为惩戒,伯克利校方剥夺了塞尔的荣休教授(emeritus status)头衔,收回了他在哲学系的办公室,并全面终止其教学与校园学术权限19。
在六十年荣光落幕的时刻,这位在伯克利讲台上雄辩了半个世纪的老人被迫彻底退出了公共视线。尽管他的长期秘书珍妮弗·胡丁(Jennifer Hudin)等少数身边人后来在公开信中坚决为他辩护,称调查程序存在偏差、指控并未在全部细节上站得住脚,但官方的严惩与名誉的雪崩已经无可挽回89。
他留下的那个“中文房间”,至今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界碑,横亘在大语言模型与通用人工智能狂飙突进的道路正中央。从牛津办公室里偶遇的捷克姑娘,到万米高空航班上草草写下的纸条,再到斯普劳尔广场上激荡的抗议人潮,约翰·塞尔一生都在固执地向世界追问一个极其朴素的常识:无论代码堆叠得多么华丽、口号喊得多么喧嚣,活生生的人和冰冷的符号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被机器抹平的深渊。
Fuentes de referencia
- 1The Guardian: John Searle obituary
theguardian.com
- 2
- 3John R. Searle: 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 (1980)
rintintin.colorado.edu
- 4Britannica: Chinese room argument
britannica.com
- 5Britannica: John Searle
britannica.com
- 6Philosophy Now: John Searle (1932-2025)
philosophynow.org
- 7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peech Acts
plato.stanford.edu
- 8First Things: The Common Sense of John Searle
firstthings.com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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