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摩尔:两只手、拒客信与国王没听过的维特根斯坦
从白金汉宫授勋归来震惊于国王没听过维特根斯坦切入,还原G. E. 摩尔在剑桥半个世纪的传奇与尴尬:讨厌自己全名只让叫“比尔”、亲笔写信拒绝罗素参加度假读书会,以及在讲坛上用“两只手”向整个现代唯心主义宣战的真实一生。
1951 年的一天,伦敦白金汉宫门外停着一辆轿车。七十八岁的乔治·爱德华·摩尔(G. E. Moore)刚刚从国王乔治六世手中接获英国象征最高智识荣誉的功绩勋章(Order of Merit)。他走下台阶,钻进车厢,坐到一直等候他的妻子多萝西·埃利(Dorothy Ely)身边。这位在剑桥大学执教数十载、曾被伯特兰·罗素与布卢姆斯伯里文人奉若神明的老哲学家,脸上没有任何受封受奖的兴奋与自矜,反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他看着妻子,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知不知道国王居然从来没听过维特根斯坦!”12
这句让后世传记作家忍俊不禁的惊呼,恰恰勾勒出摩尔终其一生的底色: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纯粹、对学术之外的名利场毫无概念的执拗。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英国哲学界,摩尔与罗素、维特根斯坦并列为剑桥三一学院的“哲学三巨头”,共同拉开了分析哲学长达数十年的思想大幕。罗素在二十岁出头时曾狂热崇拜他宛如神明,利顿·斯特拉奇与凯恩斯将他的著作视为精神解放的圣经,维特根斯坦则在挑剔傲慢的同时对他的纯正诚实充满敬畏。然而,在这段光彩夺目的思想史背后,真实生活里的摩尔充斥着各种好笑、尴尬又反差强烈的私人纠葛。
福音派少年的祷告,与一个讨厌自己名字的人
摩尔一生有一个人尽皆知却又极其执拗的怪癖:他极度厌恶自己的法定全名“乔治·爱德华”(George Edward)。在他看来,这两个维多利亚时代泛滥的名字显得做作而繁冗。在长达数十年的学术生涯与公开交往中,他严禁同事与朋友使用这两个名字,正式发表的文章、出版的专著与所有公开文书一律只署冰冷的“G. E. Moore”;而在私下里,妻子多萝西、挚友以及家庭成员只被允许叫他“比尔”(Bill),或者干脆直接叫他“摩尔”23。
这位拒绝自己教名的哲学家于 1873 年 11 月 4 日出生在伦敦南部上诺伍德(Upper Norwood)的一个医生家庭。父亲丹尼尔·摩尔(Daniel Moore)行医之余极富艺术天赋,教导年幼的摩尔读书、写作与演奏音乐;母亲亨利埃塔·斯特奇(Henrietta Sturge)则悉心传授他法语3。摩尔的长兄托马斯·斯特奇·摩尔(Thomas Sturge Moore)日后成为英国著名诗人与木刻版画家,曾长期为爱尔兰大诗人叶芝的诗集绘制封面;二哥约瑟夫·赫伯特(Bertie)同样是一名幽默的画家,曾在家庭素描本里给摩尔画过一张一手举着啤酒杯、一手夹着雪茄哈哈大笑的肖像,并在画旁调侃弟弟“你正在变胖”4。
八岁那年,摩尔进入走读制的德威公学(Dulwich College)。这所公学以严苛的古典学训练著称,少年摩尔日复一日浸泡在古希腊语与拉丁文的严密文法、精微格变和词根解剖之中,打下了极其深厚的语言辨析底子。但在这段求学岁月里,学校几乎没有开设严肃的自然科学与高等数学课程,这导致摩尔日后面对弗雷格与罗素构建的高难度数理逻辑符号系统时始终感到吃力1。
与日后以彻底世俗、捍卫常识闻名的学术形象大相径庭,十一二岁时的摩尔曾经历过一场炽烈的宗教狂热。他受儿童特别使命团(Children’s Special Service Mission)布道的影响,变成了一名狂热的福音派信徒。摩尔在 1942 年撰写的口述自传中回忆,在那几年里,自己整日竭尽全力去感受对耶稣的深沉之爱,每当在生活中面临任何微小的行动抉择,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耶稣此刻会怎么做”1。这种近乎自虐般的良知审查虽然在进入剑桥后迅速瓦解,却在摩尔的性格深处烙下了一种奇异的印记:一种对虚假修饰、含混不清与自欺欺人怀有生理性厌恶的“纯粹性”。日后无论面对导师、同行还是国王,他都保留着这种不容半点假话的圣徒式直白。
使徒社里的“牛顿与撒旦”,以及一封不留情面的拒客信
1892 年秋天,十九岁的摩尔以古典学奖学金考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因为德威公学的训练极其扎实,大学一年级的古典学课程对他而言毫无挑战。真正颠覆他人生轨迹的,是在校园里结识的高他两级的学长伯特兰·罗素,以及年轻富有魅力的三一学院哲学讲师麦克塔格特(J. M. E. McTaggart)2。
当时整个英国学界被唯心主义哲学垄断。哲学家们言必谈黑格尔与布拉德利,坚称日常经验感知的桌椅、树木和时间全都不是真实的实体,唯有不可分割的“绝对理念”(The Absolute)才拥有独立实在性。在一次初次交谈中,麦克塔格特语气平淡地向摩尔阐述自己的招牌核心论点:时间是不存在的,现实中的时间流逝纯属幻觉。摩尔在自传中坦白,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一种遭遇“怪物般荒谬命题”的震惊与困惑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当场竭力跟这位哲学权威辩驳起来1。
正是这场对“常识”的本能捍卫,让一旁的罗素大为惊艳。在罗素的极力劝说下,摩尔决定兼修剑桥的“道德科学”(即哲学)。1894 年 2 月,在罗素与麦克塔格特的联手引荐下,本科二年级的摩尔被选入剑桥最隐秘、声望最高的精英辩论团体——“使徒社”(Cambridge Apostles)5。
摩尔首次出席使徒社例会的情景震动了在场所有人。当时二十二岁的罗素在给未婚妻阿莉丝·皮尔索尔·史密斯(Alys Pearsall Smith)的信中,写下了一段近乎疯狂的崇拜赞辞:“我几乎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他,我生平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过分的钦佩之情。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牛顿与撒旦的结合体……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电击了,仿佛大家此前全在昏睡,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纯粹无瑕、毫无畏惧的智力。”1
然而,罗素这种排山倒海的狂热崇拜,在摩尔这里却没有得到等额的温暖回应。相反,摩尔很快发现罗素那种机敏过剩、锋芒毕露且咄咄逼人的做派让自己感到极度压抑与拘束。罗素的第一位传记作者艾伦·伍德(Alan Wood)记录过两人之间一次堪称“灾难”的直率交锋:罗素忍不住当面询问摩尔:“摩尔,你是不是并不喜欢我?”摩尔坐在那里,极其认真地权衡沉思了良久,最后给出了冰冷而诚实的两个字:“是的(No)。”说完之后,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聊起了别的话题1。
这种人际张力在 1903 年复活节彻底爆发。当时摩尔正在英格兰西南部的康沃尔郡筹办一场使徒社青年学者的假期读书会。得知消息的罗素主动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参加。摩尔接信后立刻提笔回绝,措辞毫不留情:“关于读书会,既然你问我你的到来是否会带来麻烦,我想我最好明确告诉你:确实会。”而在写给密友戴斯蒙德·麦卡锡(Desmond MacCarthy)的私信中,摩尔坦白吐露了心声:“只要罗素人在那里,我就浑身不自在。”1
即便在私人交往上摩擦不断,两人在哲学上却发起了一场震撼英国思想界的同盟革命。1898 年,摩尔以论文第二度竞逐并成功当选三一学院研究员(Prize Fellow)。次年,他发表了奠基性的论文《判断的本性》(The Nature of Judgement),一举向黑格尔与康德的唯心主义全面开火。摩尔旗帜鲜明地主张,命题与事实是独立于人类认知经验而客观存在的概念结构,“我们相信什么”同“事实本身是什么”毫无干系。罗素日后在《我的哲学发展》中由衷承认:“正是在 1898 年底,摩尔和我一起向康德和黑格尔发起反叛。摩尔在前带路,我紧随其后。”罗素回忆,在被唯心主义困扰多年之后,“能够重新相信世界上真真切切存在着桌子和椅子,那种兴奋感简直无与伦比。”12
《伦理学原理》的闪电,与布卢姆斯伯里的“美丽误读”
如果说学术界更看重摩尔早年对唯心主义的破除,那么在二十世纪初的伦敦文化界,摩尔的名字是同 1903 年出版的《伦理学原理》(Principia Ethica)紧紧捆绑在一起的6。
在这部划时代的伦理学名著前几章中,摩尔提出了著名的“自然主义谬误”(Naturalistic Fallacy)与“开放问题论证”(Open Question Argument)。摩尔指出,两千年来哲学家们一直试图用快乐、欲望、进化适宜性或者上帝意志来定义“善”(Good)。但摩尔论证,“善”是一个纯粹、简单且不可进一步拆解分析的非自然属性,正如“黄色”一样——你可以向一个盲人解释引发黄色的光波波长,但你永远无法用其他非色彩的词汇去定义什么是黄色本身。面对任何将善等同于快乐的命题,人们永远可以合理地追问一句:“追求这种快乐究竟是不是善的?”这一问题的持续开放性,证明了善绝不能还原为任何自然心理事实23。
学术界为这一元伦理学论证争论不休,但剑桥使徒社里那群即将组成“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Bloomsbury Group)的年轻后生——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利顿·斯特拉奇、伦纳德·伍尔夫、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却在全书最后一章“理想”(The Ideal)面前陷入了近乎宗教般的狂喜5。
在这章里,摩尔探讨究竟什么是拥有最高内在价值(intrinsic good)的事物。他给出了一个极为动人的答案:
这番论述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这群迫切渴望挣脱维多利亚时代沉闷道德枷锁的年轻知识分子。利顿·斯特拉奇在读完样书几天后兴奋地致信摩尔,宣称这本书彻底砸碎了从亚里士多德、基督到赫伯特·斯宾塞的所有陈腐教条,“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理性时代”;弗吉尼亚·伍尔夫戏谑地称其为“让我们大家变得如此睿智和善良的书”;凯恩斯三十年后在回忆录《我早年的信仰》中仍感慨,摩尔的学说主宰了他们整整一代人的精神生活,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世俗宗教”14。
目睹这一切的罗素却在晚年自传中写下了极其辛辣的批评。罗素指出,布卢姆斯伯里圈子其实完全阉割了摩尔著作中严苛的分析骨架,选择性截取了最后一章的结论,把它降格成了“少数文化精英之间沉溺于微妙情绪与互相吹捧的小圈子感伤主义”1。
而处于崇拜风暴中心的摩尔本人,生活却远没有信徒们想象的那样浪漫超然。1903 年 3 月,他在给罗素的一封四页亲笔信中,满篇都是对现实生计的焦虑:他正在纠结是否要去伦敦大学学院(UCL)应聘一份薪水不高、每年要讲授约一百场基础心理学与逻辑学的大课教席。他向罗素诉苦,自己家族只有每年区区一百五十英镑的微薄私人年金,三一学院奖研金很快就要到期,如果得不到稳定的学术职位,自己就很难有足够时间安心写作《伦理学原理》的后续部分7。那个在书斋里被青年们膜拜为生活导师的哲学家,在真实世界里同样被房租、讲课负荷与聘期考核逼得愁肠百结。
七年流亡、纽纳姆女学生,与 86 号寓所的发条日常
1904 年,摩尔在剑桥三一学院的六年奖研金如期结束。因为未能顺利衔接上固定的大学教席,三十一岁的摩尔不得不打包行囊告别剑桥。在接下来的整整七年里,他像隐士一样先后客居爱丁堡与萨里郡的里士满,依靠继承的一点点微薄年金与零星书评稿酬维持最简朴的独立研究生活23。
直到 1911 年,在凯恩斯等剑桥同仁的全力筹划与呼吁下,剑桥大学道德科学系才终于为摩尔设立了一个专职讲师职位。重返剑桥的摩尔从此扎下根来,一步一步走入体制的核心:1918 年当选英国科学院院士;1921 年接替 G. F. 斯托特(G. F. Stout),出任英国乃至整个英语哲学界最具统治力的权威期刊《心智》(Mind)主编,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六年;1925 年,他又接替詹姆斯·沃德(James Ward),荣升剑桥大学心灵哲学与逻辑学讲席教授,全面确立了他在剑桥黄金时代的领袖地位26。
在个人生活上,重回剑桥的摩尔同样迎来了迟到的安宁。1915 至 1916 学年,四十二岁的摩尔在给本科生讲课时,讲台下坐着一位来自纽纳姆学院(Newnham College)道德科学专业大四女学生多萝西·米尔德里德·埃利(Dorothy Mildred Ely)。多萝西年轻聪颖,对哲学论题有着敏锐的直觉。两人迅速相知相爱,于 1916 年正式结为夫妻68。婚后,夫妇俩搬进了剑桥切斯特顿路 86 号(86 Chesterton Road)一处带有花园的寓所,并先后育有两个儿子:日后成为著名超现实主义诗人的长子尼古拉斯(Nicholas Moore),以及成为知名作曲家的次子蒂莫西(Timothy Moore)8。
家庭生活为这位神经高度紧绷的学者提供了巨大的避风港。摩尔日常生活极具规律,极其热爱弹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歌喉也十分动人。布卢姆斯伯里圈子最后一位在世成员弗朗西斯·帕特里奇(Frances Partridge)晚年在接受传记作家雷·蒙克访谈时,曾握着对方的手笑着解释当年大家为何如此着迷摩尔:“亲爱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唱歌唱得有多动听!”1
但在研讨课堂与学术会议上,那个温和弹琴的绅士会瞬间变身。日后接掌《心智》主编的牛津哲学领袖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生动描绘过摩尔在讨论中的风貌:
“他绝不会为了照顾我们的年轻或腼腆而做出丝毫妥协。他把我们当成有纠错能力、应当负责的思考者。每当我们出现错误和混乱,他就会爆发出一种和蔼的凶猛(genial ferocity);当他面对学界权威的混乱时会这样爆发,甚至当他发现自己本人的思想出现漏洞时,同样会带着这种和蔼的凶猛当场爆发。”2
两只手的哲学公案,与维特根斯坦的“探视限时令”
在摩尔重返剑桥的漫长岁月里,最令他心力交瘁却又最具张力的关系,无疑属于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早从 1912 年起,刚到剑桥跟随罗素学习逻辑的维特根斯坦在读完《伦理学原理》后,就在写给罗素的第一封信里毫不客气地吐槽:“摩尔把三页纸就能说清的事情重复了几十遍。含混不清的陈述绝不会因为重复几百次就变得清晰半分!”多年后,维特根斯坦甚至抛出过一句常被后人误读为刻薄的评价:“摩尔向你展示了一个毫无智商的人究竟能走多远。”然而,在维特根斯坦严酷的精神世界里,对真理的无私诚实(integrity)远比纯粹的智商更难能可贵。正因为摩尔从不为了保全面子而卖弄辞藻,维特根斯坦一生唯独愿意将摩尔视为最平等、最不可或缺的交谈对手1。
1929 年维特根斯坦重回剑桥后,摩尔放下教授与前辈的架子,自 1930 年至 1933 年连续几个学期坐在教室里,一字一句巨细靡遗地记录维特根斯坦的课堂讲授。这批字迹工整的听课笔记本后来成为当代哲学界研究维特根斯坦“中期向后期过渡”最权威的原始文献之一9。当维特根斯坦以《逻辑哲学论》申请剑桥博士学位并举行答辩时,主考官正是罗素与摩尔。答辩结束后,摩尔在官方审查报告中写下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评语:“依我个人之见,这无疑是一部天才之作;但即使我的判断彻底错了,它也完全符合剑桥博士学位的一切严苛标准。”2
然而,维特根斯坦那火山喷发般的脾气常常让摩尔吃不消。1914 年维特根斯坦在挪威隐居时,曾因学位琐事在信中对摩尔大发雷霆,愤怒到字迹几乎无法辨认4。到了 1940 年代,晚年中风初愈、身体虚弱的摩尔退隐在家,维特根斯坦频繁登门讨论。妻子多萝西心疼丈夫的健康,严格下令维特根斯坦每次来访绝不得超过一个半小时,时间一到便坚决逐客。维特根斯坦私下向学生诺曼·马尔科姆(Norman Malcolm)大为抱怨,认定是师母在故意刁难排挤自己。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道“限时令”的真正幕后主使其实是摩尔本人——摩尔在每次维特根斯坦登门前,都会悄悄拉着多萝西的衣袖叮嘱:“千万别让他待太久,我实在撑不住!”1
摩尔在这段时期完成的另一项惊世之举,发生在 1939 年的英国科学院讲坛上。面对台下黑压压一片期待听到繁复论证的哲学家,六十六岁的摩尔发表了名篇《外部世界的证明》(Proof of an External World)。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平静地说道:“这里有一只手。”随后,他又举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补充道:“这里还有另一只手。”摩尔随即宣布:既然此刻世界上存在着至少两个人类肉眼可见的外部物质对象,那么根据严密的形式逻辑,外部世界无疑是确凿存在的——证明完毕12。
全场学者面面相觑。怀疑论者认为摩尔在耍小聪明回避论证,罗素更嘲讽摩尔“简直像个只相信保姆讲的童话的巨婴”。但摩尔的意图其实极其深邃:他要迫使哲学家们直面常识知识与怀疑论前提之间的不可通约性。我们对“眼前有两只手”的把握程度,远远高于哲学家为了推翻它而编造出来的任何形而上学假定。维特根斯坦晚年深受这一举动的触动,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将全部智识精力倾注于反思摩尔的两只手,留下了日后震撼世界的思想遗作《论确定性》(On Certainty)12。
在这类微观逻辑实验中,摩尔还抛出过著名的“摩尔悖论”(Moore's Paradox):一个人说出“外面正在下雨,但我相信外面没下雨”6。在形式逻辑上,这两个命题完全可以同时为真;但在日常言语的施事维度上,没有任何理智健全的人能够自洽地说出这句话。这道裂隙不仅启发了维特根斯坦后期的语言游戏理论,也间接滋养了奥斯汀等后继者对言语行为理论的全面开拓。
升天墓地的石碑,与留在现场的双手
1939 年,六十六岁的摩尔正式从剑桥大学讲席教授职位荣退,维特根斯坦当选接任其教席2。二战爆发后,摩尔应邀前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等数所高校客座讲学四年,直到 1944 年战事平息前夕返回剑桥。
步入暮年的摩尔逐渐淡出学术舞台的聚光灯。1958 年 10 月 24 日,八十四岁的摩尔在剑桥伊芙琳养老院(Evelyn Nursing Home)平静离世。四天后,他的遗体在剑桥火葬场火化,骨灰被安葬于剑桥升天教区墓地(Parish of the Ascension Burial Ground);十九年后,陪伴他走过风雨的妻子多萝西同样长眠于此28。
比起罗素跌宕起伏的四段婚姻与两次牢狱之灾,比起维特根斯坦倾家荡产、遁入奥地利乡村教书的激烈决绝,摩尔的一生显得平淡而安稳。他没有留下宏大的体系,甚至很少主动撰写长篇巨著。但伦纳德·伍尔夫在回忆录中曾留下过一段极具分量的盖棺定论:
“在我于现实平凡生活中有幸结识的所有人里,摩尔是唯一真正当得起‘伟大’二字的人。他的伟大在于心智、性格与行为的浑然一体——他追寻真理时如同牛头犬一般顽强,而在品格上纯洁得宛如圣徒。”5
这位讨厌自己名字、被白金汉宫国王没听过维特根斯坦而惊呆、在病榻前让妻子悄悄定下逐客闹钟的老人,在二十世纪现代哲学的开端留下了一个最质朴的姿态:当所有高明的智识大脑都在忙着搭建玄虚繁复的概念迷宫时,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伸出右手,又伸出左手,固执地提醒身边的每一个人——常识就在这里,桌椅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
References
- 1Prospect Magazine: Ray Monk on G. E. Moore
prospectmagazine.co.uk
- 2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George Edward Moore
plato.stanford.edu
- 3
- 4Cambridge University Library Special Collections: Introducing GE Moore
specialcollections-blog.lib.cam.ac.uk
- 5Humanist Heritage: G. E. Moore (1873-1958)
heritage.humanists.uk
- 6OUPblog: G.E. Moore - his life and work
blog.oup.com
- 7McMaster University: Dear Bertie - Moore to Russell
dearbertie.mcmaster.ca
- 8Cambridge University ArchiveSearch: Dorothy Mildred Moore
archivesearch.lib.cam.ac.uk
- 9Nordic Wittgenstein Review: Moore's Notes on Wittgenstein's Lectures
nordicwittgensteinrevie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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