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活着: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1×0:0024:550:09片头1:05时代背景3:36人物登场5:26故事展开14:34主题升华0:09主讲这本书,余华只写了十三万字。0:13主讲但你要是听完这集,你大概会觉得,这十三万字里装着整整三代中国人的命。0:24主讲《活着》,首版于一九九二年,在中国累计销量已经超过两千万册。它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在无数个国家被无数次列入"此生必读"书单。0:41主讲张艺谋把它拍成电影,拿了戛纳评审团大奖。0:47主讲但它不只是一本关于苦难的书。它是关于「人为什么要活着」的故事。0:56主讲这集大概三十分钟,慢慢聚聚,我们一起把这本书好好聪完。1:05主讲一九四五年,抗战刚刚结束。中国的农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国共内战就接着打了起来。1:50主讲接下来的三十年,这片土地经历了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密集变故。内战、土地改革、大跃进、三年饥荒、文化大革命——每隔几年,就是一场地动山摇的运动,把普通人的命运一次次翻炒。2:13主讲历史书上,这叫做「时代变迁」。但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它叫做:今天你还是地主,明天你就是阶级敌人;今天熔掉锅,明天说产了几万斤粮;今天批斗邻居,明天轮到你自己站上台。2:39主讲余华写《活着》的时候,是一九九二年,改革开放已经走了十四年。他说,他是在美国民歌《老黑奴》里得到了写这本书的灵感。那首歌里有一个老黑奴,经历了所有的苦,家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但他依然乐观地唱着那首歌,没有悲伤,没有仇恨。3:07主讲余华想写一个中国版本的故事。一个人,把所有该死的都死了,然后他还活着。3:18主讲这个故事,发生在中国南方一个普通的小村庄,有湖,有田,有低矮的茅草屋顶。跨度将近三十年,从中国现代史上变动最剧烈的那段岁月里穿行而过。3:36主讲故事的主角叫福贵,这个名字取得很讽刺——「福」与「贵」,是两样他最终一件都没剩下的东西。3:48主讲登场时的福贵,是个二十多岁的少爷。他爹是当地的地主,家有百亩良田,两进院落。而福贵这个人,生得体面,心里却空着——他整天在城里的赌场和青楼混日子,把自己的老婆家珍扔在家里,挺着大肚子等他。4:13主讲福贵身上有两种东西在打架:一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没想过明天的败家气;另一种是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孝子、是个能爱人的人,只是从来没有被逼出来过。4:33主讲他的妻子家珍,出身城里的米铺,嫁过来之后任劳任怨,福贵赌钱,她哭;福贵打她,她认;福贵浪荡,她等。她和福贵之间,是一种中国式的、沉默而深重的情义。4:57主讲他们后来有了两个孩子:女儿凤霞,天生聪慧,后来因病失声;儿子有庆,爱跑步,养了两只小羊,是全家的心头肉。5:14主讲这些人,就是《活着》里那个家庭的全部。很普通,普通到你在任何一个中国村庄都能认出他们来。5:26主讲福贵的故事,从败家开始。5:31主讲他把家里的一百亩地,全输在赌桌上了。5:36主讲输完的那一晚,他从城里走回家,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夜。他爹没打他,没骂他,就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那天起就开始往下走,没过多久,就死了。6:02主讲余华写道,他爹死在粪缸边上,从那半人高的粪缸上摔下来,就那么走了。从百亩地主,到那个粪缸,就是福贵一手造成的。6:20主讲岳父来把家珍接走了,说这种穷鬼不值得嫁。但家珍后来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走回来了。6:32主讲他们从地主,变成了佃农——去租别人的地种,租的,就是他们曾经自己的地。6:43主讲日子刚刚有了点苦中作乐的样子,历史的齿轮又转动了。6:51主讲一九四八年,国共内战打到了尾声,但炮火先到了福贵身上。他进城给母亲抓药,被国民党军队拉了壮丁。7:06主讲这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7:11主讲那天下午,福贵被士兵推着往前走,回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一棵树,一棵普普通通的、长在路边的树。7:24主讲余华只写了那棵树,没写福贵当时的脸。但你能感觉到那个眼神——一个人在被押着离开家乡的时候,把所有的不舍,都存进了一棵树里。7:41主讲接下来的两年,他跟着国民党的溃败一路往南,在炮火里、在尸体里、在饥饿里爬过来。他见过战场上一具具倒下的年轻身体,见过春生——他唯一的朋友,一个同样被抓来的农村小伙——在炮弹里和他抱着彼此死死不放。8:07主讲他一直想回家。就这一个念头,撑着他活过了那两年。8:15主讲国民党垮了,解放军来了,把战俘遣散回家。福贵走了几个月,回到村子,家里只剩一个老母亲,还痴呆了。家珍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在哪里。8:34主讲后来家珍找回来了,带着生下来的儿子有庆。8:40主讲他们的家,就是这样——少什么就补什么,少了钱就用力气补,少了运气就用时间补。8:54主讲后来,分了地。他们家那几亩薄田,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福贵种地,家珍操持家,凤霞帮着干活,有庆上学,院子里还养了两只小羊。9:13主讲生活有了光。虽然不是很多,但有。9:19主讲然后,大跃进来了。9:23主讲全村的铁锅都被收走去炼钢,连锄头、菜刀也进了炉子。粮食没打出多少,报出去的数字却越报越离谱——一亩地产万斤、十万斤,县长来视察,大家鼓着掌。9:47主讲接下来那几年,死了很多人。9:52主讲有庆的两只羊,也在那时候被充了公。他哭了很久,余华把那个哭写得很细:有庆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抱着羊的腿,任凭大人怎么拉都不肯放。10:11主讲儿子有庆,是福贵这辈子心里最亮的一盏灯。10:51主讲有庆爱跑步,每天上学来回要跑好几里地,跑得鞋底都磨穿了,就光着脚跑。他脚上的茧,厚得像树皮。11:05主讲有庆死的那一天,是学校组织献血。县长的老婆生孩子大出血,要救命。11:15主讲有庆血型对上了,护士一直抽,抽着抽着,有庆就倒下了。11:24主讲余华写到这里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这是全书第二个最著名的场景。11:34主讲护士让福贵去认尸,把他带到一个土堆旁边。有庆就躺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脖子上还有针眼。11:49主讲余华写:「他的脸就像白纸一样,嘴唇青了,他们说是失血过多,失血过多……」12:02主讲福贵蹲下来,摸了摸有庆的脸。那个脸,还是温的。12:11主讲他没有哭,他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靠着墙站着。他在心里说:有庆,你先走,爹后来就来陪你。12:27主讲那一夜,福贵把儿子背回家,没有走大路,就走田埂,怕家珍看见,受不了。12:38主讲接下来,余华的笔没有停。12:53主讲女儿凤霞,嫁给了一个老实憨厚的搬运工二喜。婚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凤霞一脸的幸福,虽然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笑得不行。13:11主讲凤霞后来怀孕了,生产时大出血,也死了。和有庆死在同一家医院。13:22主讲家珍,多年积劳成疾,得了软骨病,慢慢地也走了。13:29主讲二喜,在工地上被两块水泥板夹死了。13:34主讲外孙苦根,就是凤霞那个孩子,跟着福贵在农村长大。有一年,苦根病了,福贵心疼,煮了一大锅豆子给他吃,苦根吃多了,撑死了。13:53主讲就这样,苦根就这么离开了。13:58主讲那是全书最难过的一个死法,因为它不是天灾,不是政治,不是战争,就是一个爷爷心疼孙子,多给他煮了一点豆子。14:14主讲最后,福贵只剩一头老牛,也叫福贵。14:20主讲他花了几个铜板把那头要被拉去屠宰的老牛买下来,每天带着它下地,叫它「福贵」,和它说话,给它讲他已经死去的家人。14:34主讲余华谈起这本书时,曾经说过一段话。他说,写这个故事,他用的是一种克制的方式。他发现,面对深重的人生苦楚,沉默往往比眼泪更有分量。14:52主讲《活着》里,没有悲愤,没有控诉,没有「社会是如此黑暗」的愤怒。余华只是平静地写:发生了,然后发生了,然后又发生了。15:24主讲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重。15:30主讲福贵的人生,给了我们三种活法的对照。15:58主讲第一种,是春生的活法。春生是福贵的战友,后来在文化大革命里被打倒,妻子跳楼死了,他找到福贵,说「我不想活了」。福贵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活着。」但春生最后还是没有活下来。16:22主讲他代表的是那种「当意义被夺走,人就活不下去」的活法。他需要一个理由——功名、事业、情感——才能活。当所有这些都被剥夺,他就垮了。16:39主讲第二种,是家珍的活法。家珍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就是活着,为了这个家,为了福贵,为了孩子。余华写她临死前,拉着福贵的手,说:「我不想死,我想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个世界。」17:03主讲她没有说「我死了值得」,也没有说「我死了无所谓」。她说:我想多活几年。17:14主讲这是一种朴素到极致的生命态度——不问意义,只是想活,只是想看这个世界多看一会儿。17:27主讲第三种,是福贵自己的活法。17:31主讲余华在书里给了福贵一句话,这句话是全书的核心哲学锚点,也是余华本人最重要的文学宣言之一:17:53主讲「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18:03主讲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很多人会觉得——这不是废话吗?活着当然是为了活着。18:12主讲但你把这句话放回福贵的故事里,重新念一遍,感受会完全不同。18:22主讲福贵失去了钱,失去了地,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婿,失去了外孙——他还剩什么理由活着?18:41主讲按照我们通常的逻辑,活着是「为了」某样东西的:为了家人,为了事业,为了享乐,为了价值,为了后代。当这些「为了」一件件被剥光,人就没有理由活着了。19:01主讲但福贵还活着。19:05主讲他每天早上起来,带着老牛去犁地。他叫那头牛「福贵」,对着牛喊「二喜、有庆、家珍、凤霞」,喊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名字,让他们都来犁地。19:23主讲他不是在假装他们还活着。他只是在用这一种方式,让他们陪着他。19:31主讲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活着。19:39主讲这句话,在今天这个时代,有一种奇怪的当代回响。19:46主讲我们生活在一个特别在乎「意义感」的时代。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惑:活着有没有价值,做的事有没有意思,自己的努力有没有人在乎。这些困惑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一旦找不到「为了什么」,人好像就站不住了。20:10主讲余华在一九九二年给了一个答案,一个农村老头子的答案:不用「为了」,活着本身就够了。20:23主讲这不是什么鸡汤,更不是叫你忍。这是一种更深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它不需要外部认证,就有它自己的重量。20:37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在结尾。21:10主讲夕阳西下,福贵赶着那头老牛,走在田埂上,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21:20主讲旁白是这样写的:「我看到老人和牛渐渐消失在黑暗里,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从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我听到了那首古老的歌谣。」21:42主讲余华没写那首歌的歌词,没写福贵的表情,就写了他的声音,「粗哑的」,「令人感动的」。21:55主讲夕阳、田野、一个老人、一头老牛、一首没有歌词的歌。22:05主讲这些,就是全部了。却已是最真实的存在。22:12主讲余华在写完这本书之后,说了一段话,我觉得是对这本书最好的注解:「我想,人们也许因为恐惧死亡,才觉得活着的幸福。」22:26主讲不是苦尽甘来,不是逆境磨人,不是所有失去都值得。只是:活着,比死亡,要多出一点点东西。那一点点,就是一切。22:48主讲说到余华这个人,本身也是一则有意思的故事。22:54主讲他是牙医出身,年轻时在小镇上拔牙,每天面对一张张痛苦的嘴巴。他说,就是从那些嘴巴里,他看见了人生的荒诞。后来他开始写小说,写出了《活着》,写出了《许三观卖血记》,写出了《在细雨中呼喊》。23:18主讲他只写了这几本书,但每一本,都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湖里,涟漪到现在还没有平。23:31主讲译本推荐。如果你想读原著,推荐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这是最权威的中文版,余华亲自校订。如果你的朋友想送一本书给经历低谷的人,就送这本——不是因为它能给人答案,而是因为它让人觉得,你承认苦是真实的,但你还是来陪他了。23:57主讲好,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24:01主讲如果你还没读过《活着》,我推荐你找来读一读,慢慢读,不要着急翻页。24:10主讲感谢你一路听到这里。下一集,我们要聊的是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一个女人用一辈子在追逐一种不存在的浪漫,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出悲剧。24:27主讲我把今天的这句话,再念一遍,给你带走:24:33主讲「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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