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没有摧毁伊朗,它帮伊朗完成了转型

战争没有摧毁伊朗,它帮伊朗完成了转型

Narges Bajoghli 与 Vali Nasr 在《外交事务》发表的这篇长文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论断:2026年的美以伊战争,不是摧毁了伊朗,而是帮伊朗完成了代际转型——从神权革命国家变成了务实的民族主义威权国家,并由此形成了全新的中东战略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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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8 · 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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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战争的赢家通常是打赢那一方。但 Narges Bajoghli 和 Vali Nasr 在 Foreign Affairs 七/八月号发表的这篇长文说,真正的问题不是「谁赢了 2026 年的美以伊战争」,而是:这场战争帮谁完成了它本来就想做的事?
他们的答案是伊朗。
这不是反直觉的挑衅。两位作者的论证基础是田野研究与长期跟踪:巴焦利(Narges Bajoghli)是研究伊朗军事与媒体的人类学家,纳斯尔(Vali Nasr)曾任美国国务院中东政策顾问。他们合作多年,这篇文章是他们近期最完整的一次论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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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批人,换一套逻辑

战前,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领导层有一个根本性的内部矛盾:掌权的那一代人,世界观是由 1979 年革命塑造的。流亡、被压迫、反美、反 Shah——这套经历给他们留下了持续的不安全感,让他们在决策时倾向于把意识形态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在危机中走情绪化防御路线。
战争解决了这个矛盾,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
2026 年 2 月战争开始的第一天,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身亡。斩首行动按西方军事教科书的逻辑应该引发政权崩溃,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崩溃。1 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平稳继位,遇刺被包装为殉道,在国内凝聚了超越政治立场的民族情绪。
继位的这一代领导人成长于完全不同的历史语境。第二代成长于两伊战争的战壕,第三代成长于后革命时期的伊朗体制内部——他们没有革命流亡者的心理创伤,没有「捍卫革命纯粹性」的历史使命,他们的核心诉求是管理一个现代国家。巴焦利和纳斯尔把这种转变表述为:从意识形态型领导人到务实民族主义者
这一代人的逻辑是清醒的:清楚知道伊朗的弱点,愿意承认弱点,并着手修复它。

军事改革:分布式的抗压体系

在 2025 年的以伊冲突之后,伊朗新领导层就预判到更大规模的打击会来临。他们用 8 个月时间完成了据两位作者描述「比过去十年更多的制度改革」:权力结构下放,决策层完成代际更新,官僚体系从僵化的等级汇报转向快速应变。1
具体的军事转型有两个方向。
第一,构建抗打击的分布式指挥网。原有的集中式权力节点被整合重组,军事组织变成类游击力量的网状结构——单个高层阵亡不会让整个系统失去作战能力。第二,在战术层面学会利用廉价优势。大规模使用廉价沙赫德无人机蜂群,先消耗美以防空弹药、瘫痪雷达,再让精确导弹穿透防线;导弹发射装置全域分散部署,导弹城市里安排工程师实时修复受损设施,保证持续发射能力。
这套打法的核心逻辑是:不和高技术优势正面较量,而是先消耗对手,再找到自己的窗口。

区域棋局:霍尔木兹海峡是真正的筹码

霍尔木兹海峡
全球约 20%的石油通过这条 21 公里宽的水道——控制它意味着对全球能源供应拥有实质筹码 1
战争的区域结果,两位作者用几组事实描述:伊朗扛住了美以轰炸和海上封锁,保住了政权,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将战场延伸至波斯湾,重创 16 个美国基地,并最终让美军从巴格达胜利营撤退。
这些不是军事胜利,是战略僵持。但战略僵持对伊朗来说已经足够。1
霍尔木兹海峡是关键。全球约 20%的石油和约 18%的天然气通过这条 21 公里宽的水道。伊朗通过实证证明了自己能够持续威胁这个节点——这比任何外交声明都更有说服力。这个筹码抵消了真主党被削弱、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带来的战略损失,让伊朗在「弧形影响力」收缩之后,仍有能力以能源安全为杠杆影响全球。
战争的另一个区域效果是撕裂了海湾阿拉伯国家对美国的信任。美国把战场引入了海湾,但无法保护这些国家,让其经济成为附带损害。两位作者认为这份裂痕将长期存在,为伊朗在海湾的外交操作提供了空间。

国内社会转型:「你是否足够伊朗」取代了「你是否足够伊斯兰」

战前,伊朗社会对政权的不满已经积累了数年。然后战争来了。
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战争没有引发国内起义,反而凝聚了跨越政治立场的民族主义情绪。特朗普提出分割伊朗领土的言论,美以的全面军事打击——这些外部威胁把原本分裂的伊朗社会推向了同一个方向。大量平民的轰炸经历,让伊朗武装在普通民众眼中从压迫者变成了守护者。甚至异见人士也承认,「现在伊斯兰共和国与伊朗是一体的」。1
伊朗新领导层在战时维持了基本民生供应,改变了民众对其治理能力的认知。网络封锁意外推动了本土舆论空间的形成,催生了新的国家认同。
两位作者把这个社会转变概括为新的「民族主义-技术官僚契约」:政权合法性从「捍卫伊斯兰革命」转移到「保卫国家、重建国家的能力」上。判断一个伊朗人政治可信度的标准,不再是「你是否足够伊斯兰」,而是「你是否足够伊朗」。国家地图取代了宗教符号,成为最核心的政治象征。
这个转变意味着伊朗政体在实质上已经从神权国家向右翼民族主义威权国家滑动。

新战略的四个支柱

德黑兰街头的反以色列壁画
战争之后,伊朗街头的政治宣传从「保卫伊斯兰」转向了「保卫伊朗」——国家认同取代了宗教身份 1
完成内部转型之后,伊朗的新战略是什么?两位作者梳理了四个层面:
信息战与地理控制并行。 不再正面对抗技术优势,而是优先打击对手的信息基础设施,制造感知与决策层面的偏差;同时用非传统军力(无人机、快速小艇)维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持续威慑,把「海峡控制权」变成实际的地缘杠杆。
经济战略转轨,绕开西方金融体系。 不再追求融入西方主导的金融体系,转而直接利用地缘优势——主要是能源通道的控制——获取战略收益。这是对过去数十年制裁政治的一次根本性放弃幻想。
深化对华关系。 伊朗新领导层判断:与美国的关系正常化已经不可能,因此全面转向中国,将中国作为战后重建与经济发展的首要外部合作伙伴。两位作者认为这个选择几乎不可逆,是结构性的,不是战术性的。
国内社会契约重写。 停火后迅速推出经济改革,推进基础设施重建,把合法性建立在治理能力上。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变——伊斯兰共和国第一次把「好好过日子」而非「革命理想」作为主要的政权叙事。

这篇文章的意义,不在于它对美以伊战争的评判,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通常被忽视的分析视角:战争作为加速器,有时会帮助一个体制完成它在和平时期无法完成的内部转型。更新鲜的是两位作者对伊朗国内社会转变的细节描述——不是宣传层面的,而是从民族认同重构层面的观察,这在主流英语媒体的伊朗报道中相当少见。
读完这篇文章,下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完成了这场转型的伊朗,与美国、以色列、海湾邻国、中国,将如何重新校准彼此之间的每一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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