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硅谷风投坐进白宫,AI政策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George Packer 在《大西洋月刊》6月刊用 David Sacks 这个人物,拆解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当科技风投直接入驻白宫,腐败不再是某个官员的个人行为,而是制度上公共政策与私人利益边界的消失。从加密监管到AI无监管,从芯片出口到问责机制的拆除,Packer 试图为这届政府的腐败建立一套全新的分类学。
George Packer 在《大西洋月刊》6 月刊写了一篇关于 David Sacks 的长报道——这不是一篇硅谷人物传记,而是通过一个人,拆解了一套完整的权力运作机制:当风投资本家直接坐进白宫,美国的 AI 政策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1
一个人的自利逻辑
David Sacks 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机会主义者。他不滑头,不两面讨好。Packer 观察他很久之后,给出的判断是:他有一条始终不变的原则,那就是绝对的自我利益。
Sacks 1972 年生于南非,5 岁移居美国,后就读斯坦福,在校时加入了彼得·泰尔创办的保守派学生刊物《斯坦福评论》。1999 年,他加入泰尔的 PayPal,成为后来被称为「PayPal 黑帮」的创始团队成员。此后的投资履历几乎踩中了过去二十年科技的每一个节点:Yammer 以 12 亿美元出售给微软,早期投资了 Facebook、Palantir、SpaceX、比特币。
2020 年,他和三位朋友创办了播客《All-In》,成为美国科技右翼最有影响力的舆论场之一。
他的政治立场呢?2021 年国会山冲击事件后,他公开说特朗普不合格,那次事件是「叛乱」。两年后,他在旧金山豪宅举办筹款晚宴,为特朗普筹集了 1200 万美元,并在 J.D. 万斯成为副总统候选人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1
Packer 没有说他「转变了」。他说:「他的立场始终与自身利益一致。」
"The only consistent principle of his career is a ruthless devotion to self-interest. Sacks has identified as a 'libertarian conservative' all of his adult life, but he has sought government intervention on behalf of his investments when it's suited him."
这一句话是全文的基准线。后面所有的政策操作,都要回到这里来理解。
进白宫之后:政策的生产方式
2025 年初,特朗普任命 Sacks 为白宫 AI 与加密事务特别顾问,俗称「AI 与加密沙皇」。他以「特别政府雇员」身份任职,保留了风投公司 Craft Ventures 的合伙人头衔和在数百家 AI、加密相关公司的投资。白宫豁免了利益冲突限制。
他在一年内达成了两个核心目标:
加密方面,他推动通过了《GENIUS 法案》,建立了宽松的稳定币监管框架。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特赦加密高管、停止对加密企业的监管调查、解散司法部加密执法团队。Sacks 称之为让行业「走出黑暗」。
AI 方面,他撤销了拜登政府的 AI 安全监管要求,推动行政命令禁止各州制定 AI 监管法规(此前该政策在参议院以 1 票支持、99 票反对被否决)。他的政策口号是「Let the private sector cook」。
然后是芯片。他推动恢复了英伟达高端芯片对中国的出口,并促成向阿联酋出售 50 万颗 AI 芯片——后者被质疑与特朗普家族的加密利益存在直接挂钩。1

《纽约时报》调查发现,Sacks 保留了数百家 AI 相关公司的持股,而他主导的关键政策恰好与这些公司的利益高度吻合。他把这份调查称为「骗局」,并委托诽谤律所发去威胁函。
Packer 引用了华盛顿大学法学院的伦理律师 Kathleen Clark 的话:「我建议你少用「利益冲突」这个词,因为它远远不足以描述发生了什么。」
腐败需要自己的分类学
Packer 花了相当长的篇幅,试图给这届政府的腐败建立一个分类体系:
第一层,是最赤裸的权力展示:总统公开收受外国礼品——瑞士亿万富豪的金条和金表,随后降低了对瑞士的关税;卡塔尔王室赠送的 4 亿美元私人飞机,随后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首次重要外访;特朗普家族发行 memecoin,向政治寻租者出售影响力。这种腐败的目的不只是谋私,而是展示「我可以不受惩罚」——相当于在第五大道上公开开枪。
第二层,是以权谋私:特赦向总统送礼者;总统亲信在俄罗斯和中东最敏感的和平谈判期间推进私人投资;外国政府向特朗普家族加密和地产业务注资;利用内幕信息进行股票交易。
第三层,也是 Packer 认为最根本的,是制度性腐败:监察长被解雇,非党派公务员被清洗,司法部成为总统私人工具,国会放弃任何监督功能。在这种情况下,公共政策与私人利益的边界从制度层面消失了——不是某个官员违法,而是使违法难以追究的制度本身被拆除了。
"When whistleblowers go unprotected, inspectors general are fired, incompetent loyalists replace nonpartisan civil servants, the Department of Justice is turned into the president's own law firm and police force, and Congress abandons any oversight function, nothing is left to prevent the rot from spreading into every cell of government."
参议员沃伦曾致信 Sacks,要求说明潜在利益冲突情况。Packer 写道:回复是沉默。1

他赢了,但可能输了这场战争
Packer 在文章末尾做了一个区分:Sacks 在政策上赢了——加密合法化,AI 无监管,科技权力与国家权力完成了融合。但他可能在政治上输了。
他的政策彻底站在硅谷富豪一边,疏远了特朗普联盟的民粹基础。史蒂夫·班农公开表示,他要把 Sacks 牵头组建的科技行业游说团体「创新委员会」变成「AIPAC 的道德等价物」——意思是:谁收了这些钱,谁就政治死亡。
一个奇特的左右联合正在隐隐成形:民粹右翼和进步左翼,可能在「反科技寡头」这个议题上形成短暂共识。
这让 Packer 最后一句话变得格外清醒:
"AI could well be the most important issue in the 2028 presidential election. Sacks has moved Trump into the camp of the Silicon Valley saints, selling a world few people actually want to live in, where the state is the handmaiden of industry, wealth accumulates to insider elites tainted by grift, and ordinary people find that they're losing the last power they have left, over their own minds."
他始终相信绝对自利的资本主义。从不道歉。
选文理由:George Packer 是美国当代最重要的政治长报道作者,这篇文章不是人物特写,而是一份关于美国 AI 政策如何被生产的结构性分析。它不讲「科技和政治的碰撞」,而是追问:当参与者的身份从「外部游说者」变成「内部制定者」,腐败是否仍然需要一个法律定义?Packer 的答案是:需要,而且是一套全新的分类学。思想密度极高,几乎每一段都有值得单独展开的论点。
原文:George Packer,《The Atlantic》,2026 年 6 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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