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窟｜一尊大佛顶到崖顶，初唐敦煌为何把弥勒塑成九层楼的中心

从莫高窟崖面远望，第 96 窟先以一座红色木构楼阁出现。它就是俗称的「九层楼」。但楼阁只是入口，真正的主体藏在崖壁里面：一尊初唐时期营造的弥勒大像，从洞窟地面一直抬到崖顶附近，整座洞窟因此成为莫高窟最特殊的通顶大佛窟。

敦煌研究院将第 96 窟定为初唐洞窟，形制标为「通顶大佛窟」。甘肃省文物局公开资料称，洞窟直通崖顶，高约 40 米，窟外九层木构建筑高约 45 米；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则记载，九层楼原为五层，历代维修后逐渐形成今天的样子，现存建筑为 1911 年以后修缮改造的结果。123

九层楼的层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它是一座完整保存至今的唐代楼阁。实际情况更复杂：它是为保护和进入大佛窟而不断修整的窟檐建筑，建筑史和大佛本身的营造史不能混为一谈。佛光山资料还记录，第四层和第七层正对窟内明窗，可以登临；第八、九层则在窟顶方井上加设八角攒尖顶和塔刹。楼阁的高度，来自后世不断加在洞窟入口上的保护与礼拜设施。

第 96 窟西壁是一尊倚坐弥勒，通高约 35 米。不同资料给出的精确测量值略有差异：敦煌研究院与人民网资料使用 35.5 米，佛光山图说记为 35.2 米。对于这尊经历多次维修、测量条件也不完全相同的巨像，用「约 35.5 米」更稳妥。它是莫高窟现存最高的彩塑，也是整座洞窟被称作「大佛窟」的原因。14

佛光山图说把这尊像的细节写得很具体：肉髻高耸，带波浪纹卷发；脸庞浑圆，眉间有白毫，修眉细目，双腮略鼓，高鼻厚唇，颈部有三道纹。主尊身着双领下垂式袈裟，衣纹较深，右手在胸侧施无畏印，左手平摊在膝盖上方，双足裸露，呈倚坐姿态。站在像下向上看，目光会先撞上脸部，再顺着胸腹和衣褶落到近处的手与膝盖，人的尺度被一层层拉开。3

这里的「倚坐」很关键。它不是佛陀盘腿坐在佛龛里，而是双腿下垂、身体向前倚出的姿态。佛光山资料将主尊定为弥勒，人民网资料也称其为佛国三世中的「未来佛」。弥勒在中国佛教中承担的是未来成佛、下生人间的角色，第 96 窟没有把这个概念藏在一幅小型经变里，而是用一尊几乎占满崖壁的造像，让来礼佛的人在进入窟内的第一刻就面对未来佛的巨大身体。4

关于大佛的营造者，佛光山图说引唐人《莫高窟记》称，北大像由灵隐禅师与居士阴祖共同营造；人民网援引敦煌研究院资料，也采用了武周证圣元年（695 年）和这两位营造者的说法。这个组合很有意思：一位是僧人，一位是居士，造像既有宗教修行者的参与，也有地方信众出资营建的成分。34

这里也要留一点史料余地。现有公开资料能够确认营造者姓名和时代，却没有在本轮可核对的页面中给出阴祖的确切官职、家族题记原文或一份完整的发愿文。因此，不能把第 96 窟简单写成某个官员的个人功德窟，也不能把造像动机说成已经确定的政治宣言。更可靠的说法是：武周时期，敦煌一位居士与僧人合作，在崖壁上营造了一尊弥勒巨像，随后又围绕它不断修建和维护进入洞窟的建筑。

大佛底部后方开有甬道，可供信众绕佛礼拜。这个细节改变了观看方式：人不是站在正面看完就离开，而是可以沿着像后通道绕行，在身体移动中感受佛像的高度、衣褶和崖壁之间的距离。大像因此不只是一件需要仰视的雕塑，也是一个让人身体参与其中的礼拜空间。3

第 96 窟前后室相连，前室对应九层楼第一层。佛光山资料提到，窟内只有上下两个明窗，光线昏暗，反而加强了大佛的威仪。大佛的面部、胸腹和手臂不会同时以同样的亮度出现，参观者往往先看清面部，再在移动中发现衣纹、手印和两侧崖壁。洞窟的黑暗并非大佛的背景，它参与了造像的观看秩序。3

从初唐到后世，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越来越依靠大型礼拜空间、经变画和造像共同完成信仰经验。第 96 窟的特殊之处，是它把壁画退到次要位置，让一尊弥勒成为空间的中心。弥勒作为「未来佛」，既指向尚未到来的佛国，也指向眼前这场可以进入、可以绕行、可以抬头确认的礼拜。佛教义理在这里不靠抽象解释完成，而是被做成了人的身体能够经历的尺度。

今天看到的九层楼不能被当成一座从唐代原样保存到现在的建筑。五层、七层、九层的变化，说明窟檐一直在适应崖壁、风沙、雨水和进入大佛窟的需要。佛光山资料记载，现存九层建筑为 1911 年以后修缮改造；2013 年的人民网报道则提到，九层楼及大佛曾因风沙水蚀、漏雨、墙皮脱落和坍塌等问题实施维修加固。34

保护维修也让第 96 窟多了一层时间感。大佛是初唐的，窟檐经历清末民初以前后的不断修整，今天的木构又承担着现代文物保护和游客进出的功能。站在九层楼前看到的，不只是武周时代留下的巨像，也是一套持续到今天仍在运转的保护系统。

第 96 窟最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九层」这个数字，而是楼阁和大佛之间的关系：楼阁把崖壁洞口变成一座可辨认的建筑，大佛则把洞窟内部变成一场关于弥勒的身体经验。僧人灵隐与居士阴祖在 695 年前后留下的巨像，后来不断被木构、甬道、明窗和维修工程重新包裹。今天从九层楼进入，先看见的是建筑，最后面对的仍是那尊从崖壁里长出来的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