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7窟|一尊佛像为何长出两颗头?中唐敦煌把37幅瑞像与异域来客画进同一座洞窟
精讲中唐莫高窟第237窟:从四披37幅瑞像、西壁双头佛故事,到东壁维摩诘经变中的多族群听法场景,读懂敦煌如何把犍陀罗、西域与河西的佛教图像编排进一座经变殿堂。
一尊佛像,为什么会长出两颗头
第 237 窟西壁佛龛顶部,有一幅很容易让人停下来的画:佛像从胸口以上分成两个头,胸口以下仍是同一具身体,四只手向外展开。它不是画师画错了,也不是后人凭想象添出的怪相,而是中唐敦煌所说的「双头瑞像」——一则关于两位贫士、同一笔佛像和共同功德的故事。1
这幅画值得看的地方,不只在于奇特。它把一条很长的路线压缩进一座洞窟:印度西北的犍陀罗、吐蕃时期的河西、敦煌本地的礼佛空间,以及后来学者对瑞像图传播路径的追问,都从这面墙上交叉经过。
先看洞窟:中唐的一座经变殿堂
敦煌研究院将第 237 窟定为中唐洞窟,后有西夏、清代重修。主室是方形,窟顶为覆斗形,前后分室;西壁开龛,龛内设马蹄形佛床。这样的布局不像北朝中心塔柱窟那样要求礼拜者绕柱行走,而更像一座面向西壁主龛、再把四壁经变纳入观看路线的佛堂。1

窟顶三兔莲花藻井和四披瑞像图,把视线抬到上方;四壁则铺开经变画:西壁龛两侧是文殊变、普贤变,东壁是维摩诘经变,南壁依次为法华、观无量寿、弥勒经变,北壁依次为华严、药师、天请问经变,下部配屏风画。官方页面把四披瑞像分为中亚印度瑞像、西域瑞像和河西瑞像,共 37 幅。1
37 幅瑞像,不是装饰,而是一张佛像地图
「瑞像」可以先理解为带有灵验来历的佛像图:它们往往不是抽象地画一尊佛,而是告诉观看者,这个形象曾在某地显现、被某人见到,或者有一段可以追溯的造像故事。第 237 窟把 37 幅这样的图集中在四披,且按中亚印度、西域、河西分组。墙面因此像一张佛像地图,标出佛教图像从南亚和中亚,经西域进入河西后留下的不同记忆。1

这三类名称也改变了我们理解「丝绸之路传播」的方式。佛教不是一件成品从印度运到敦煌,再原样挂上墙。到了敦煌,来自不同地方的佛像传说被重新分类、书写、绘制,并和当地正在使用的经变画放在同一个礼拜空间里。传播发生在重新编排的过程中。
双头瑞像的故事:两份钱,一尊佛
官方说明把故事地点放在犍陀罗:一位贫士辛苦积钱,请画工绘释迦如来像;后来又有一人拿出钱来,也想请画工造一尊佛像。画工收下两人的钱,却只够完成一幅画。两位施主一同来礼拜时,原本的一身佛像显出双头,胸下仍然合为一体。榜题写道:「分身像者,胸上分视,胸下合体,其像随形神变。」1
故事的冲突很小,却很准确:钱少的人并没有因为供养少而被排除,画师也没有把两份功德判成一份。佛像以身体分身的方式回答了两个人——同一尊佛可以同时接受两份愿心。它不是在宣扬「花得越多越灵」,而是把布施的平等写成了一个看得见的奇迹。
关于这则故事的文献来源,公开转载资料通常把它和玄奘《大唐西域记》的犍陀罗见闻联系起来;但敦煌研究院第 237 窟官方页面重点提供的是洞窟图像、榜题和故事说明,并未在页面中列出完整的文献版本。因而更稳妥的说法是:这是一则被敦煌画工依据瑞像传统重新视觉化的犍陀罗故事,而不是把某一个传本当成唯一底稿。21
东壁维摩诘经变:谁站在听法会的中心
如果双头瑞像讲的是两位普通施主如何共同得到佛的回应,东壁维摩诘经变处理的则是另一种关系:不同身份、不同地域的人,如何一起进入佛法的听法场景。

这幅画不是把人物画成同一种面孔。帝王、大臣、僧人以及来自西域的不同人物,都在同一面墙上出现;服装、发式、肤色和随从关系让「谁来自哪里」成为画面的一部分。它们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第 237 窟的真实供养人,但足以说明中唐敦煌的佛教图像已经在处理一个多族群、跨区域的听法世界。

供养人是谁:这一窟必须停在证据边界上
频道要讲供养人的身份和动机,但第 237 窟不能靠猜。敦煌研究院公开页面详细列出了洞窟形制、瑞像图和各壁经变,却没有给出可以直接核验的功德主姓名、营建纪年或完整供养人题记。画中的帝王、赞普或听法人物,是经变叙事中的角色,不等于出资开窟的人。
因此,目前能稳妥说的只有两层:第一,第 237 窟的营造者愿意为一座中唐佛堂配置大量经变和瑞像,把个人礼佛放进一套跨地域的佛教图像秩序里;第二,具体是谁出资、是为家族祈福还是为公共功德,公开资料不足以逐项回答。把画中最显眼的人物直接命名为供养人,会把图像角色、历史身份和出资关系混在一起。1
其他经变:一座洞窟怎样容纳多种愿望
南壁的法华、观无量寿、弥勒经变,北壁的华严、药师、天请问经变,并不是同一部经典的重复。法华经变强调听法与普遍成佛,观无量寿经变提供对西方净土的观想,弥勒经变把未来佛和来世秩序带进洞窟;药师经变回应现世的疾病与灾厄,维摩诘经变则把居士辩法和世俗社会拉到佛法面前。1


从犍陀罗到敦煌:佛教传播也传播观看方法
第 237 窟最清楚的变化,不是「印度元素变少了」或「中国风格变多了」,而是不同来源的图像被放入同一套观看制度:先在西壁主龛前礼拜,再抬头读四披瑞像,随后沿东、南、北壁辨认经变和屏风画。来自印度和中亚的瑞像传说、来自西域的佛教记忆、河西本地的礼佛需求,都被组织成一次可执行的洞窟经验。
这也是佛教在中国传播到中唐之后的样子。它已经不只是翻译经文或输入造像样式,而是由画工、僧侣、施主和观看者一起决定哪些故事值得画、放在哪面墙、用什么人物关系讲给敦煌人看。第 237 窟把「外来」变成了敦煌自己的墙面语法。
海外研究也一直注意到这一点。普林斯顿大学唐艺术中心的讲座目录曾把「Mogao Cave 237」与「Ruixiang: The Auspicious Image」列为专题,讲者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荣休教授 Roderick Whitfield。公开目录没有展开讲座论证,本期不借它替换敦煌研究院的洞窟定名;它至少提示我们,237 窟不能只作为一座地方佛堂来读,还应放进瑞像跨区域流传的艺术史问题中。3
走出洞窟前,记住三个数字和一个疑问
三个数字是:中唐,37 幅瑞像,四壁多种经变。它们分别对应时间、图像数量和礼拜空间。一个疑问是:这座窟的具体功德主是谁?目前公开可核实的材料没有给出答案,所以不把人物画面硬解释成供养人名单。
第 237 窟最动人的地方,恰好在于它没有把佛教传播画成一条单向路线。犍陀罗的双头瑞像到了敦煌,先变成一则平等回应两份布施的故事,再和吐蕃时期的新瑞像、维摩诘经变、净土经变并置在同一座佛堂里。佛像从胸口分成两颗头,洞窟却没有因此分裂;相反,它让来自不同地方的记忆,在同一面墙上共同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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