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习近平会晤当天，他说 AI 的护栏就是司法部：这句话在制度上对应什么

北京时间 9 月 24 日晚，特朗普与习近平的白宫会晤正在进行。就在当天的活动开始之前，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平台 Truth Social 上发了一段话。

「A big day with President Xi of China. Super Intelligence (SI) will be a big topic of discussion, but I want to leave it exactly where it is.」1

同一条帖文接着写了一句更具体的：「That is China's position also. Our guardrail is the DOJ!」1

这是这次会晤前后，美方在人工智能上留下的最具体的一处公开表态。

路透在同一篇稿子里把 DOJ 注解为美国司法部，并说明特朗普用「Super Intelligence（SI）」指代人工智能，那是他自己偏好的说法1。彭博的标题把结论前置：这场峰会不朝美中 AI 护栏的方向移动2。金融时报把它放上了当天的直播头条，帖文转录的末尾还多一句署名「President DJT」3。

三家媒体在几分钟内引用同一句话。帖文本身在特朗普的 Truth Social 账号上，直链在路透的直播记录里4。

要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先要看它是哪一种东西。它不是一份政策文本，也不是一次记者会上的表态，而是一条社媒帖。本篇最后一次核对的时间是北京时间 9 月 24 日 20 时 34 分；到那一刻，白宫新闻列表当天唯一一条与这次会晤相关的稿件，是第一夫人办公室发布的国宴细节，全文没有人工智能5。

接下来要判断的是几件事：这句话是新的立场还是旧话重提；「那也是中国的立场」有没有中方确认；把司法部叫作护栏，在制度上对应什么；被放下的那套护栏，在别处是什么样子；以及这条定调最终落在谁头上。

先看这句话新不新。

9 月 14 日，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写过：「The only control or 'guardrails' that AI needs is a STRONG AND SMART (High IQ!) PRESIDENT, and the U.S.A. has that, in spades!」路透同一天的报道还记载，他把 AI 业界要求监管的呼声称作「hoax」6。

9 月 22 日，他在联大演讲中说：「We're going to watch it closely through the Department of Justice.」他还说，美国政府文件此后会用「super intelligence」替代「artificial intelligence」，并且「I'm not going to stifle growth of something that will be bigger tha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7。

所以 9 月 24 日这一句是这条线上的第三次：第一次把护栏交给一位总统，第二次交给司法部，第三次把「司法部就是护栏」和「中国也这么想」放进了同一段话。

特朗普替对方转述了一个立场。这类转述能不能采信，要去中方自己的公开记录里查。

外交部在 9 月 22 日、23 日、24 日各有一场例行记者会。逐场核对下来，三场里没有任何一位记者问到这句话，也没有任何一位发言人主动提起它；9 月 23 日那一场全场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提问是零89。

9 月 24 日那一场确实有一个相关问题，但问的不是这句话。《纽约时报》记者请外交部证实的，是美方版本的说法——美中双方同意建立人工智能正式对话机制，其中包括用于沟通人工智能安全事件的应急联系渠道。发言人郭嘉昆没有证实，答复是：「关于中美经贸磋商的有关情况，中方此前已经发布了消息，你可以查阅。具体问题建议向中方主管部门询问。」10

至于会谈本身，到本篇核对时点，中国政府网要闻、新华网时政频道、外交部重要新闻三个索引的最新条目都还停在「习近平抵达华盛顿」，中方尚未发布会谈通稿11。

本篇逐页核对过中方 9 月 20 日至 24 日的公开文本：中国政府网要闻、外交部重要新闻、商务部新闻发布，以及网信办与科技部的发布索引。其中正面写到中美 AI 的两条都在商务部一侧。9 月 24 日的例行发布会上，发言人何亚东说：「何立峰副总理与贝森特财长作为中美各自牵头人在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下就人工智能进行了首次对话。」更早的新华社纽约稿写明，磋商「并就人工智能有关问题举行对话」1213。这两处确认的都是「举行了对话」这个事实，没有一处提到护栏，也没有一处提到司法部。

而中方自己的文本，方向上与「把 AI 留在原地」相反。7 月 17 日发布的 2026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主席声明第八条写的是：「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应以审慎态度推进人工智能研发，为人工智能大模型加装必要护栏，确保前沿模型的安全部署，防范人工智能带来系统性风险。」14

同一场大会上，习近平的讲话把这条原则说得更实：「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并紧接着一句「应当共同反对在人工智能领域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把本国安全凌驾于他国安全之上的做法」15。9 月 14 日发布的《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 里，第 1.5 条「可信应用、防范失控」要求「推动构建法律法规、技术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体系，筑牢安全底线，防范滥用恶用」16。

这句话容易被读成「美国不监管 AI」。司法部的权力摊开来看，要具体得多。

先说司法部里有什么。它没有一个以监管 AI 企业为职责的专门机构17。最接近的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件是 2026 年 1 月 9 日由司法部长备忘录设立的 AI 诉讼工作组。它的职责写得很死：唯一任务是起诉各州的人工智能法律，原文是「sole responsibility shall be to challenge State AI laws inconsistent with the policy」17。它实际介入过的案子，本篇能查到的只有一起，而且是站在 AI 公司一侧——2026 年 4 月 24 日，司法部作为原告介入人加入 xAI 挑战科罗拉多州算法歧视法的诉讼，案号 1:26-cv-01515-DDD-CYC18。第二件是首席人工智能官，职责是协调司法部自己怎么用 AI。

司法部在 AI 相关事务上真正有动作的是两条线。

第一条是反垄断，管的是分发与定价。司法部在 Google 搜索案的救济新闻稿里自己写明：「the remedies will reach GenAI technologies and companies」，禁令覆盖 Google 就搜索、Chrome、Google Assistant 与 Gemini 应用签订排他协议的行为19。同一部门在算法定价上也有落点：2025 年 11 月与 RealPage 达成同意判决，反垄断司官员在演讲中把这套要求称为范式，并说「『模型自己干的』不构成合规抗辩」20。

第二条是出口管制的刑事执法，管的是芯片怎么流出去，这是司法部涉 AI 案件里最密集的一类。2025 年 12 月公布的一起网络案件中，被告被查明在 2024 年 10 月至 2025 年 5 月间明知出口或试图出口至少 1.6 亿美元的受管制英伟达 H100/H200 芯片，收到来自中国逾 5000 万美元电汇，另有中美两地共三人被控21。2026 年 3 月 19 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起诉三人，指其把在美国组装、集成先进美国 AI 技术的高性能服务器转运中国，仅 2025 年 4 月下旬到 5 月中旬一个月内，涉值就达约 5.1 亿美元22。

同时要看清的是，美国联邦这一层确实把 AI 专门规则往回撤了一轮。2025 年 1 月 23 日的第 14179 号行政令宣布撤销拜登时期的第 14110 号行政令，理由是后者「act as barriers to American AI innovation」23。三个月后的 2025 年 5 月 13 日，商务部宣布停止执行 AI 扩散规则、并将正式废止它；到本篇核对时点，正式废止的法规仍未刊发24。2026 年 6 月的第 14409 号行政令第 3(c) 条写得更直接：「Nothing in this section shall be construed to authorize the creation of a mandatory governmental licensing, preclearance, or permitting requirement for the development, publication, release, or distribution of new AI models, including frontier models.」25 而在《美国 AI 行动计划》里，有一条专门要求审查上一届政府启动的全部联邦贸易委员会调查，确保它们不推进「unduly burden AI innovation」的责任理论26。附带一句边界：消费者保护那类民事执法归联邦贸易委员会，它不是司法部。

把两件事合起来看，图景才清楚：被撤掉的是针对模型的规则，留下的是针对行为的执法。而针对行为这一侧，司法部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就模型安全、透明度或事故报告对 OpenAI、Anthropic 或 Meta 提起过任何执法、调查或诉讼——本篇能查到的材料里没有这类文件。

「护栏」这个词在不同体系里指的不是同一种东西。把它放平了看，才知道美国放下的是什么。

欧盟那一套最像规则。按《人工智能法》第 113 条，通用目的 AI 的义务和治理规则自 2025 年 8 月 2 日起适用；高风险系统的义务原本落在 2026 年 8 月 2 日与 2027 年 8 月 2 日两个时点27。但 2026 年 7 月 27 日生效的《数字综合法案》把这两个时点改成了从 2027 年 12 月 2 日（附录 III）与 2028 年 8 月 2 日（附录 I）起适用28。欧委会在 2026 年 5 月的新闻稿里给出的理由，是标准与技术规范迟延让合规负担高于预期29。也就是说，欧洲自己在把合规日期往后挪。

英国那一套干脆不是规则。英国议会联合人权委员会 2026 年 9 月 14 日的报告写明，AI 安全研究院「has no regulatory authority and cannot, for example, demand access to foundation models either before or after their deployment or prevent them from being released」，与前沿模型开发者的部署前测试访问属于自愿安排30。下议院图书馆的简报说得更直白：英国没有任何针对 AI 技术本身的专门立法31。

中国那一套是前置条件。2023 年 8 月 15 日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七条规定，提供具有舆论属性或者社会动员能力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开展安全评估，并履行算法备案手续32。《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九条则把训练数据单独拎出来，要求提供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网络数据处理者加强对训练数据和训练数据处理活动的安全管理33。

而在美国国内，护栏正从州一级长出来。加州 2025 年 9 月 29 日签署的 SB 53 要求大型前沿开发者公开发布安全框架、把关键安全事件报告给州，并保护报告严重风险的举报人。它把门槛写成两个数字：训练算力超过 10²⁶ 次运算的前沿模型，与上一年度营收超过 5 亿美元的大开发者；违反者每次最高可罚 100 万美元，且只能由州总检察长提起34。2026 年 9 月 18 日，州长纽森签署行政令 N-9-26，推进前沿模型「急停开关」的创建，并要求由独立验证机构持续核验其有效性35。得克萨斯州的同类法律则以 2026 年 1 月 1 日为生效日36。联邦这一层唯一朝「加护栏」方向走的，是参议院仍在起草的注意义务法案——路透 9 月 14 日报道它时，它连法案编号都还没有37。

对中国 AI 公司来说，这条定调的含义不在模型安全那条线上。

把司法部过去两年涉 AI 的实际案件排开，最密集的是出口管制刑事：谁把受管制的加速卡和服务器转运出去、用谁的壳公司、走哪条中转路线2122。这条线一直在跑，而且它指向的正是中国一侧的买方与中间环节。与之对照，美方在模型治理上的动作，方向是帮 AI 公司打掉各州的规则18。

美中之间那个刚刚成形的机制，两边叫的名字不一样。美方版本的说法出现在 9 月 24 日外交部记者会的提问里：《纽约时报》记者请中方证实「中美双方同意建立人工智能正式对话机制，其中包括用于沟通人工智能安全事件的应急联系渠道」10；中方自己用的是另一套说法，商务部 9 月 24 日确认的是「在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下就人工智能进行了首次对话」12。到会晤当天，美方的定调是「留在原地」。

再往外一圈，同样被叫作「护栏」的东西各自走在不相通的轨道上：欧盟把高风险义务往后推，英国没有立法可推30，美国联邦明确不设许可与预审，中国把安全评估与算法备案设成进入条件，加州这样的州一级则在往前加码25283235。

下表把五个体系里「护栏」各自指什么、走到哪一步并排列出。各行分属不同的法律与政治进程，互相之间不能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