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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下颌,两个行李箱:1970年伊士达尔山谷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2026-09-27

一副下颌,两个行李箱:1970年伊士达尔山谷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1970年卑尔根伊士达尔山谷里被烧死的那个女人抹掉了自己所有的身份,警方今天手里只剩一副下颌、一盒组织切片和两个行李箱——五十多年里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名字。

至今没结的案子
至今没结的案子@lu
1970 年 11 月 29 日是星期天。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女儿,10 岁和 12 岁,走进卑尔根乌尔里肯山北坡的伊士达尔山谷。当地人把这山谷叫“死亡谷”:中世纪有人在这里自杀,1960 年代有登山者在雾里失足坠亡1。父女三人在一堆石头之间,看见一具女人的遗体。
遗体仰面躺着,头朝山谷的方向,正面从脸到大部分头发都被烧过,背面却是完好的1。最早到现场的警官之一卡尔·哈尔沃·奥斯(Carl Halvor Aas)多年后对 BBC 说,他记得现场“一股烧焦的皮肉味”1。

她身边的物件:一块没有戴上的手表

警察在现场记下的东西里,第一处不对的地方是它们的位置。首饰和一块手表摆在她旁边,没有戴在身上1。法医调查员托尔莫德·伯内斯(Tormod Bønes)对 BBC 说,这些东西围着她摆放的方式“像某种仪式”1。
警方物证册上的一页:她的一枚戒指、一对耳环和一块手表,照片上方是鉴定用的比例尺。发现时这些东西都摆在她旁边1。
现场还有一把坏掉的伞、几个瓶子、橡胶靴和尼龙丝袜的残片。她穿了很多件合成面料的衣服,全都烧得很重1。衣服的生产标签被剪掉,瓶子上的字样被磨掉,警察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能说明她身份的东西1。那块手表停在十点十分,而且看起来几乎没有被使用过2。

法医报告里的三件事

尸检在卑尔根大学的加德斯研究所(Gades Institutt)完成。法医给出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加上大剂量苯巴比妥——一种巴比妥类安眠药——造成的失去行动能力1。她胃里有 50 到 70 片 Fenemal 牌安眠药,药片还没有完全吸收1。
另外两处发现,和“自杀”这个结论对不上。她的肺里有烟灰,说明火在她身上烧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呼吸1。她颈部右侧有一处淤痕,法医找不到解释,可能来自一次摔倒,也可能来自一次击打1。
毒理报告在 1971 年 1 月 2 日交上来,里面有一个细节后来一直被人提起:她吃的是粉色药片,而挪威卖的 Fenemal 是白色的,粉色版本当时只在英格兰出售2。从卑尔根市中心步行到发现遗体的地方大约要两个小时,她大概在走进山谷之前就吞下了第一批药2。

卑尔根火车站的两个行李箱

遗体被发现三天后,警方在卑尔根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找到两个行李箱。寄存租期到期,柜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交到了警察手上2。第一处关联落在眼镜上:一副镜片上的部分指纹,和遗体的指纹一致1。
警方物证册上的另一页:两个行李箱,以及两管湿疹药膏,照片下方压着鉴定用的比例尺。药膏是英国 Glaxo 出品的 Betnovat;她吃下的粉色安眠药也只在英格兰出售12。
箱子里有衣服,标签同样被剪掉;还有几顶假发、化妆品、一把梳子和一把发刷、几把茶匙、地图和时刻表1。钱不多,币种很杂:挪威克朗,以及德国、比利时、英国、瑞士的钱币1。一管湿疹药膏上的处方标签被刮掉,医生和病人的名字都看不见了1。
警方顺着化妆品的包装查到了巴黎的老佛爷百货等几家商店,写信去问,没有一家认得出这些包装1。真正把线索接上的是箱底一张斯塔万格鞋店的塑料袋。店主的儿子罗尔夫·勒特维特(Rolf Rørtvedt)记得卖过一双橡胶靴给一个穿着讲究、深色头发的女人,那双靴子和山谷里发现的靴子吻合;顺着这条线,警方追到斯塔万格的圣斯维通酒店,她在那里的登记名是 Fenella Lorch1。这个名字是假的。

八个名字,九次登记

她在挪威和欧洲至少用过八个名字、八本假护照。比利时方面查过之后确认,她拿来登记的那八个比利时身份全部不存在,连她写的地址也没有2。酒店入住要出示护照、填登记表,这些表格成了她的行程记录。
时间城市与酒店登记姓名自称出生地
1970 年 3 月 21—24 日奥斯陆,Viking HotelGenevieve Lancier比利时鲁汶1
3 月 24—25 日卑尔根,Hotel BristolClaudia Tielt布鲁塞尔1
3 月 25 日—4 月 1 日卑尔根,Hotel SkandiaClaudia Tielt布鲁塞尔1
10 月 29—30 日斯塔万格,KNA-HotelletClaudia Nielsen根特1
10 月 30 日—11 月 5 日卑尔根,Neptun HotelAlexia Zarne-Merchez卢布尔雅那1
11 月 6—8 日特隆赫姆,Hotel BristolVera Jarle安特卫普1
11 月 9—18 日斯塔万格,St Svithun HotelFenella Lorch未填1
11 月 18—19 日卑尔根,Hotel RosenkrantzMs Leenhouwfr未填1
11 月 19—23 日卑尔根,Hotel HordaheimenElisabeth Leenhouwfr奥斯坦德1
表格之外还有一次:1970 年 10 月底她在巴黎住过两家酒店,用的名字是 Vera Schlosseneck2。同年 4 月 1 日下午,她在斯塔万格买了一张去巴塞尔的火车票2。
见过她的人给她留下了一副样子:个子不高,略微丰满,棕色眼睛,中等长度的深棕色头发;她总是穿得很好,妆很浓,肤色偏深,有人猜她来自中东,有人猜是东南欧2。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提到两件事:她英语很差,两颗上门牙之间有明显的缝隙2。斯塔万格那个卖靴子的售货员记住了她身上的味道,他认为那是蒜味2。
她自己写的字比目击者的描述更说明问题。表格要填德语,她的德语生硬,还留下两处破绽:在“旅行目的”一栏,她写过 Fremdenverkehr(旅游),也写过 Berufverkehr——把一个表示“上下班高峰交通”的词拼错了;在“护照签发机关”一栏,她写的是“Brüssel Kreisleitung”(布鲁塞尔区办公处),这个说法只在纳粹占领时期用过2。她的笔迹后来由挪威情报部门的一位专家分析过,结论是她大概在法国或某个法语区上的学2。
行李箱里那本笔记写的是另一种文字。警方把它读通了:那是她自己的行程表,字母是地名缩写,数字是日期——“O22 O28 P”指 10 月 22 日到 28 日在巴黎,“O29PS”指 10 月 29 日从巴黎去斯塔万格1。
她笔记本上的那一页,蓝色圆珠笔,缩写与日期成行排列。警方读出了大部分内容,只有最后一行 “M L 23 N M M” 一直没有人能解释2。
“23 N”大概是 11 月 23 日。那天她从 Hordaheimen 酒店退房,叫了一辆出租车,随后大概去了火车站,把两个行李箱存进寄存柜2。六天后,她的遗体在伊士达尔山谷里被发现。在她死前的几天,有三名目击者说看见她和同一个陌生男人见面,那几次见面都很冷:一次两人在餐厅一起吃饭,一句话也没说;另一次酒店员工进房间打扫,发现男人坐在椅子上,两人同样一句话也没说2。

1970 年 12 月 22 日:结案发生在报告到手之前

发现遗体三个多星期后,1970 年 12 月 22 日,负责这起案子的奥斯卡尔·霍德内斯(Oskar Hordnes)召开记者会宣布结案。会上有记者问有没有间谍活动的证据,他说可以完全排除;有人问这是不是谋杀,他也否认了,把话头指向自杀2。他同时承认,毒理报告和尸检报告还没有拿到——这两份报告分别在 1971 年 1 月 2 日和 1 月 7 日才交上来2。
后来的报告和那个结论对不上。当年参与办案的奥斯对 BBC 说,警察内部也谈过这件事,“据我记忆,很少有人认为这是自杀”1。她死在这样一个地方,用的又是这样一种方式,都让他觉得奇怪1。
从这一天起,挪威的档案里没有一桩在办的谋杀案,只有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

1971 年 2 月 5 日:只留下一副下颌

1971 年 2 月 5 日,她在默伦达尔公墓下葬。警方从她填表时用的圣徒名字推测她信天主教,按天主教仪式办了葬礼;到场的是卑尔根警局的人,棺木上放着丁香和郁金香,神父为“这个在异国下葬、没有家人在场的无名女人”主持了简单的仪式2。墓前没有立碑,因为没有人知道该刻什么名字。棺材用的是锌,锌不会腐烂,将来如果确认了她的身份,遗骨可以起出来运回她的国家2。葬礼被拍成照片留档,等着亲属来认1。
从她身上留下来的,只有几样东西。尸检时,法医取下了她的下颌和牙齿,因为牙是她身上唯一还能说出一点来历的部分:她有 14 颗牙做过根管治疗,几颗臼齿装了金冠,这种修复方式按当时斯堪的纳维亚的牙医习惯看不到,更像远东、中南欧或南美的做法3。除了这副下颌,法医还留下她肺、心、肾上腺和卵巢的组织样本,做成切片和石蜡块,存进豪克兰大学医院1。

没有可以对的记录

警方把她的描述、画像和指纹发给多国警察机关,并通过国际刑警通报,没有一家能认出她1。没有亲属来认,也没有任何地方报过这样一个人失踪3。身份比对要从对上一份记录开始。她这一边是空的。
还有一条路当年没有走完。她在巴黎住过两家酒店,行李箱里有一个日内瓦 Hotel Régina 的针线包,卑尔根警方原本打算去巴黎和日内瓦查她的行踪。据几名当年的办案人员或他们的子女在 BBC 播客里说,这趟行程被挪威情报部门拦下了2。

2016 年:在地下室里被重新找到

2016 年,挪威广播公司 NRK 的记者开始重新追问这起案子,他们的问题之一是:那副下颌还在吗?接手案卷的法医英格·莫里尔(Inge Morild)此前被告知,下颌“因为有味道被扔掉了”。NRK 问过之后,他在豪克兰大学医院的地下档案室里把它找了出来1。
靠这副下颌上的三颗牙,挪威刑事调查局(Kripos)和卑尔根大学做了挪威警方第一次牙齿同位素分析。牙齿珐琅里的氧和锶来自她长牙那几年喝的水和吃的东西,分析这些元素可以反推她在哪个地区长大4。结果把她的童年指向纽伦堡一带,少年时期移到了德法边境5。
真正走得远的是那批组织样本。法医从石蜡块里提取出她的 DNA,2016 年底拿到一份扩展图谱,显示她是欧洲血统1。2017 年,国际刑警发出新的“黑色通报”——专门用来查找身份不明遗体的一类通报——把她的 DNA 图谱和画像发给各国警方,请对方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查有没有匹配1。
豪克兰大学医院保存的组织切片与石蜡块,标签上写着这起案子的案卷号。2016 年那批用来提取 DNA 的样本,就来自这样的切片1。
2019 年,BBC 世界服务和 NRK 把调查做成播客《死亡之谷》(Death in Ice Valley),听众提供的新线索把年龄估计修正到 36 至 44 岁;美国 DNA Doe Project 的遗传学家科琳·菲茨帕特里克(Colleen Fitzpatrick)提出,可以用家族基因谱系检索来认她——那是美国在“金州杀手”案里用过的方法:不指望凶手本人入库,靠远亲的 DNA 把家族树建起来,再落到一个人5。
2023 年 6 月,瑞士《新苏黎世报》(NZZ)发表了一份调查。一名专业事实核查员做了一百多页的备忘,把她 1970 年 6 月在巴黎的停留与日内瓦银行家弗朗索瓦·热努(François Genoud)的行程对上了:热努资助巴勒斯坦武装,1969 年在贝鲁特见过瓦迪·哈达德,而她笔记里的“J22 P J3”记的是 6 月 22 日到 7 月 3 日在巴黎,热努那几天也在巴黎2。那次调查还提到,当年卑尔根警方里的几个人觉得自己的调查被上级拖慢甚至挡下2。这些线索到今天没有一条被证实。

今天的追诉状态

挪威刑法对最重刑期为 21 年的罪行规定的追诉期是 25 年6。但这起死亡从来没有作为谋杀立案:1970 年 12 月 22 日结案时,档案里的结论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死亡,可能是自杀2。今天不存在一桩在追的刑事案件,警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确认她是谁。
西警区法医负责人尼尔斯·雅尔勒·约沃格(Nils Jarle Gjøvåg)对 BBC 解释过为什么值得追:世界上某个地方,也许有亲属在想她去了哪里;警方尽力确认每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好让亲属得到一个答案1。
能用的材料其实很齐:DNA 图谱在,组织样本在,下颌在,两个行李箱在,墓还在原处,锌棺没有动过。挡在上面的是一条规则。她的 DNA 只与国际刑警的数据库比对过,没有命中;挪威近年启动了一个把商业基因数据用于家族检索的试点,只覆盖少数几起未破案,她的案子不在名单上。把 DNA 数据交给私人公司做家族检索,在挪威和其他欧洲国家都有伦理和法律上的反对意见2。
笔记最后一行那句“M L 23 N M M”没有被读出来。11 月 23 日之后那六天里发生了什么,1930 年前后出生在纽伦堡一带的这名女人是谁,叫什么——到目前,没有任何一方给出过一个被证实的答案。

References

  1. 1
    Isdal Woman: The mystery death haunting Norway for 46 years|BBC News

    bbc.com

  2. 2
    Isdal Woman Update: a new lead points to a Swiss banker|NZZ

    nzz.ch

  3. 3
    Do you remember this woman?|NRK

    nrk.no

  4. 4
    Chemical analyses of the Isdal woman point to Germany and France|NRK

    nrk.no

  5. 5
    Death in Ice Valley: New clues in Isdal Woman mystery|BBC News

    bbc.com

  6. 6
    The Penal Code, Section 86|Lovdata

    lovdat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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