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玛·阿夫·克林特：193 幅画留给一座没有建成的神殿
从 2026 年巴黎大皇宫与蓬皮杜合办的《圣殿绘画》展专文进入希尔玛·阿夫·克林特：1906 年那份来自降神会的委托、与她一起动笔的十二位女性、193 幅画的去向，以及今天在哪里能看到它们。
1906 年 1 月 1 日，斯德哥尔摩的一次降神会上，希尔玛·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听见一个名叫阿玛利尔（Amaliel）的声音交给她一份活：画一批画，为一个还不存在的神殿准备。她接下了。这批画她一直画到 1915 年，共 193 幅，分十一个系列1，神殿到最后也没有建起来。
要读懂这 193 幅画，眼下最好的一篇机构文字是巴黎大皇宫官网 2026 年 6 月 2 日刊出的展览专文《希尔玛·阿夫·克林特的圣殿绘画：一场由天使指引的使命》。文章为同年 5 月 6 日到 8 月 30 日大皇宫与蓬皮杜合办的法国首次克林特个展而写，交代了那份委托从哪里来、谁和她一起画、为什么画成这样。巴黎的展期已经结束，都柏林的展期 10 月 15 日开始，所以现在读还赶得上。
她是谁
克林特 1862 年 10 月 26 日出生在斯德哥尔摩近郊索尔纳的卡尔斯贝里宫，父亲是海军指挥官。1882 年她进斯德哥尔摩皇家美术学院，1887 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之后靠给人画肖像和风景谋生——基金会年表统计，1886 到 1914 年间她参加过的常规画展有二十多次2。
另一条线开始得更早。1879 年她就参加过降神会；1896 年她加入斯德哥尔摩的 Edelweiss 协会，并在一次降神会上与另外四位女性——安娜·卡塞尔、科内莉亚·塞德贝里、西格丽德·赫德曼、玛蒂尔达·尼尔松——组成「五人组」（De Fem）。小组用自动书写和自动绘画，转写「高级大师」传下来的讯息，传讯者自称阿玛利尔、阿南达、格雷戈尔。这批人信的东西叫唯灵论、神智学与人智学，在当时欧洲的艺术与文学圈里很流行，背景是人们想把宗教信仰和科学进展放在一起考虑2。
1904 年 5 月她加入神智学会；同一年，阿南达第一次预告她将来要画「星光层的绘画」。1906 年 1 月阿玛利尔把活交给她，11 月她起笔，第一个系列叫《原始混沌》。1908 年「五人组」因内部纠纷解散，母亲失明，她退掉画室，此后四年停笔。1910 年她把《神殿绘画》里的一些画拿给鲁道夫·施泰纳看，这位人智学创始人的学说她此后信了一辈子。1913 年她在默斯纳岛买下湖畔房子 Furuheim；1918 年她带母亲和护士托马斯内·安德松搬去那里，安德松成了她终身的伴侣2。
1944 年 8 月她搬到斯德哥尔摩郊外于尔斯霍尔姆的表亲家，10 月 21 日在一场电车事故后去世。她留给侄子埃里克·阿夫·克林特约 1300 幅画和 124 本笔记，笔记超过两万六千页2。基金会把遗嘱原件也挂在网上：她写明把继承权交给这位侄子，并希望自己的骨灰用一只容易朽坏的骨灰瓮安放在隆德火葬场的公共墓地，靠近 1940 年她亲手安放安德松骨灰的第 14 号墓穴3。
一份委托，一群执行的人
大皇宫的专文把这份活的执行写得具体。1906 年 1 月的那次降神会上，是阿玛利尔向她发出了委托；她先和安娜·卡塞尔、古斯滕·安德松一起画，后来陆续有女性加入，前后共十三人1。1907 年，她在斯德哥尔摩 Hamngatan 5、布兰奇咖啡馆楼上一间合用的大画室里画《十大》2。
克林特把这件事说成一次转写。她在冥想状态下画画，身边围着几位合作者，画出来的螺旋、图表和几何形状构成一套语言。专文引了她自己的两句话：
「这些图像是直接通过我画出来的，事先没有打稿。」
「这是我一辈子的大工程。」
某些系列的尺幅、技法和完成速度，她认为是由灵性向导决定的。集体性她也不否认：1917 年的笔记里，她写明 US 系列「几乎全组人一起完成」1。
这 193 幅长什么样
1907 年的《十大》（The Ten Largest）是这套画里最出名的一组。它画人生的四段——童年、青年、成年、老年，蓝色归童年，橙黄归青年，紫丁香归成年，粉与米色归老年。它用蛋彩画在纸上，也就是文艺复兴宗教画用过的那套技法，材料和她平时接单用的油画布完全不同1。
整套《神殿绘画》共十一个系列，主题是人类的精神演化。画面材料来自圣经、秘术、神智学和当时的科学，构图上到处是对子：女性与男性、善与恶、物质与精神1。
1915 年的三幅《祭坛画》是收尾，也是整套画的综合。画上用了能反光的金属箔，呼应宗教艺术的传统。第一幅是一座太阳光谱色的金字塔，顶上一颗发光的星；专文把这座金字塔和歌德 1810 年的《色彩学》接在一起1。
「神殿」本身要到 1930 年代的笔记本里才成形：她画了一座螺旋形的建筑，想引着观众一路走进一个神圣的空间。这座建筑没有建起来。2026 年的巴黎展览把走道做成弧线，照着这条设想的路线排，最后停在《祭坛画》前1。
另一些手
2021 年，基金会的乌尔夫·瓦格纳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的耶尔纳（Järna）一栋房子里找到安娜·卡塞尔的灵性绘画。那栋房子曾是画家布鲁诺·利尔耶福斯的画室，现在属于人智学学会。思想史学者库尔特·阿尔姆奎斯特在同一处找到卡塞尔 1896 到 1921 年间的六十本笔记5。
2023 年 2 月，出版商 Bokförlaget Stolpe 出版《Anna Cassel: The Saga of the Rose》，编者是阿尔姆奎斯特和丹尼尔·比尔恩鲍姆，后者做过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馆长。出版公告说，卡塞尔是克林特最有名的那批作品的共同创作者6。比尔恩鲍姆接受挪威刊物《Kunstkritikk》采访时把话说得更细：
「毫无疑问，她画了克林特最重要的那组作品——所谓神殿系列——中的一部分。」
同一篇访谈里，他也提醒读者别把克林特的自述当作完整记录：「克林特的记述有时要打个折扣。晚年她把故事重写了一遍，以符合她当时信奉的世界观。」他还说，卡塞尔的画和克林特的像，又不完全像，其中一些相当怪，像是多了一点玩笑5。
基金会章程写明的收藏对象，是「艺术家希尔玛·阿夫·克林特的抽象作品」，其作品目录仍由这家出版社逐卷出版7。可以确认的是，这套画由一群女性共同完成，克林特自己在笔记里就承认过；哪一幅具体出自哪只手，眼下还没有结论。
她一直在找人看
古根海姆 2018 年展览的导言写，她「立下规定，作品在她死后二十年不得展出」；大皇宫的展览导言写她「封存了二十年」8。基金会年表记下的更确切的一件事是：1932 年，她在许多笔记本上打了 X，其中包括收录《神殿绘画》全部图样的十本《蓝书》，注明要等她死后二十年才可以打开12。
她自己一直在找接收者。1913 年 6 月，斯德哥尔摩神智学会办的展览挂出了她的十七幅灵性绘画；1924 年 4 月她写信问施泰纳，这些画能在哪里派上用场，据她的笔记，施泰纳让她不要毁掉；1928 年 7 月她在伦敦的世界精神科学会议上展出过《神殿绘画》里的作品；1937 年 4 月她在斯德哥尔摩的人智学学会讲演，请他们使用这些画。1943 年有人提议把画放进一个新教基金会的楼里，她拒绝了，理由写在给蒂拉·克莱恩的信里：交给不倾向人智学的人手里不行2。
她 1944 年去世后，这批画在仓库里放到了 1980 年代，瑞典以外几乎没人知道9。1986 年洛杉矶郡立美术馆的《艺术中的灵性》把她带进国际视野；2013 年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的《抽象先驱》，成了该馆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瑞典艺术家展览；2018 年纽约古根海姆的《给未来的绘画》吸引超过六十万人次，是该馆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一场展览21011。
「最早」这个说法该怎么用？机构的口径很响：大皇宫写她「远在康定斯基与马列维奇之前」，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介绍沃斯的传记时也写「在康定斯基、蒙德里安、马列维奇自称抽象发明者之前」411。年份站在她这边：1906 年 11 月她动笔画了第一批抽象作品，而她的抽象画生前没有进过公共美术馆。能结算的只有日期，影响是另一回事。
现在在哪里能看到
- 都柏林国家美术馆，《Hilma af Klint: Artist and Visionary》，2026 年 10 月 15 日至 2027 年 2 月 7 日，展厅 6—10，票价 0 至 16 欧元。这是爱尔兰第一次办她的大型个展，与基金会合作，《天鹅》（1914—15）和《祭坛画》（1915）都在展品里，另有植物研究、早期肖像与风景，其中一些此前从未公开展出9。
- 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The Subterranean Sky》，2026 年 10 月 22 日开幕，展至 2027 年 6 月，展出四件。基金会与该馆有长期协议，常设展里始终看得到她的作品1213。
- 赫尔辛基阿黛浓美术馆，《Arcana Borealis – Northern Women and Esotericism》，2026 年 10 月 23 日至 2027 年 2 月 28 日，展出六件12。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常设展厅，2026 年 6 月 12 日至 2028 年 6 月 11 日展出一件12。
- 巴黎大皇宫的《圣殿绘画 1906—1915》已于 2026 年 8 月 30 日结束，策展人是巴黎第一大学的帕斯卡尔·卢梭4。
想先看她本人写的东西，基金会官网挂着全部 124 本笔记的清册、作品选与图像授权入口7。想读整本传记，有 Julia Voss 的《Hilma af Klint: A Biography》，Anne Posten 英译，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2022 年出版——作者为写这本书学了瑞典文，翻的正是那两万六千页笔记11。基金会的书目页另列有 2018 年出版的《Hilma af Klint: Notes and Methods》，那是她的笔记（含《蓝书》）第一次成批译成英文14。
中文读者手上现成的东西不多。阿番的《这是艺术！五十位独具个性的现当代艺术家》（化学工业出版社，2025 年 6 月）里有一节叫「独居秘境：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可以当作十分钟的起步15。
References
- 1
- 2About – 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hilmaafklint.se
- 3Hilma af Klints testamente (PDF)
hilmaafklint.se
- 4Hilma af Klint, paintings for the Temple (1906-1915)
grandpalais.fr
- 5The Artist Who Painted af Klint's Works
kunstkritikk.com
- 6Anna Cassel co-creator of Hilma af Klint's most noted works
bokforlagetstolpe.com
- 7The Foundation – 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hilmaafklint.se
- 8Hilma af Klint: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
guggenheim.org
- 9Hilma af Klint: Artist and Visionary – National Gallery of Ireland
nationalgallery.ie
- 10Hilma af Klint – Artist, Researcher, Medium
modernamuseet.se
- 11Hilma af Klint: A Biography
press.uchicago.edu
- 12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 Exhibitions
hilmaafklint.se
- 13FAQ – 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hilmaafklint.se
- 14Books – 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hilmaafklint.se
- 15这是艺术！(豆瓣)
book.doub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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