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尔茨姐妹：1932 年那张人猫叠影，伦敦把两块底版和成品一起摆到 12 月 20 日
伦敦埃斯托里克收藏馆把武尔茨姐妹的照相馆作品摆到 12 月 20 日；这一期从《观察家报》的一篇展评读起，看那张人猫叠影怎么叠出来，也看两姐妹怎么靠一间照相馆活成先锋。
2026 年 9 月 16 日，伦敦埃斯托里克收藏馆（Estorick Collection）开了一场展，题为《万达与玛丽昂·武尔茨：20 世纪意大利的先锋摄影》1。
主角是一对姐妹：万达（Wanda Wulz，1903—1984）和玛丽昂（Marion Wulz，1905—1993）3。
她们在的里雅斯特接手祖父与父亲留下的照相馆，靠拍肖像过了一辈子3。
留在摄影史上的是一张自拍。1932 年的《我与猫》（Io + gatto）里，万达把自己的脸和家里那只猫的脸叠成了一张1。
伦敦的展厅把成品和零件摆在一起。观众看得见那张脸，也看得见做出那张脸的两块玻璃版4。
这一期读的是《观察家报》艺术评论家 Laura Cumming 在 9 月 19 日写的那篇展评：Wanda and Marion Wulz: a riot of elegant fantasy and fun5。
她小时候翻开 David Garnett 的小说《Lady Into Fox》，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抖了出来。
照片像一篇现成的插图：小说里的女人正在变成狐狸，照片里的女人正在变成猫。几十年后，她才在展厅里看清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张脸的两半
Cumming 先拆这张脸的构造。猫的亮胡须围住女人的深色嘴唇，猫毛成了她的软领5。
一只发光的猫眼和她的眼睛严丝合缝地对上，两张脸朝彼此化过去，轮廓仍是照片的轮廓5。
展览把制作过程摊开了：一张万达的自拍，一张猫的照片，一张合成后的成品5。
她还看到了原始的玻璃版。两块背对背粘在一起，做成最后那张底片，印出这张照片。Cumming 的评语是「前数字时代的天才」5。
展览从父亲开始。Carlo Wulz 在二十年代拍两个女儿：天鹅绒、丝绸、闪光薄纱，黑鸵鸟毛和中国披肩的花纹都进了画面5。
Cumming 说他很会调度身体、形状和布料。那些照片同时服从自己的年代，审美上跟着绘画走5。
姐妹接过相机，画面换了样子。玛丽昂拍万达戴摩托车护目镜，影棚灯在弧形的镜片上留下一块白5。
万达拍玛丽昂扮克娄巴特拉，侧脸硬得像象形文字，鼻尖朝上5。
镜头前几乎全是女性：杂技演员、画家、舞者、时装设计师4。
击剑的 Irene Camber 朝镜头冲过来，剑尖糊成一片，眼睛是清楚的5。
芭蕾舞者 Alba Wiegele 立着足尖，一条手臂压到几乎贴近地面5。
两个体操运动员对折成桥，第三个人站在她们的肚子上5。
Cumming 说这对姐妹喜欢惊险动作、视觉笑话和热闹的喜剧5。
她最看重的一张里，三个朋友扮成埃及人排成一条横饰带。姿势个个到位，其中一个笑场了5。
1928 年父亲去世，姐妹把朋友 Anita Pittoni 接进家里住。Pittoni（1901—1982）做时装，穿自己设计的长裙，横条纹让她像一架有曲线的梯子4。
Cumming 写，这个家此后成了朋友圈里的化妆间。衣服、姿势和身份随时可以换5。
未来主义这一段，她写得不热。万达是意大利未来主义运动里唯一的女性摄影师，这个身份带着几分可疑的荣光5。
1932 年，的里雅斯特办全国未来主义摄影展，她送去六件作品，是全场唯一的女性4。
她给运动领袖 Marinetti 拍过一张戴领结的肖像。那张照片今天比《我与猫》更有名5。
二战前她就退出了这个圈子。Cumming 说，很难想象她去罗马参加未来主义的会议5。
姐妹一生住在家里的公寓。1945 年春，的里雅斯特从法西斯统治下解放5。
玛丽昂在自家阳台拍坦克和士兵，后来拍街上的庆祝。同一个阳台，父亲 1914 年在那里拍过斐迪南大公的送葬队伍5。
Cumming 把结论收在一句轻的话上：她们先当模特，再当表演者，最后成了艺术家，住在一间装满幻想的房子里5。
一间开了 113 年的照相馆
武尔茨家的照相馆 1868 年开张，1981 年关门，中间隔了 113 年7。
开馆的是祖父 Giuseppe Wulz（1843—1918）。他生在卡林西亚与卡尼奥拉交界的 Cave del Predil，当地人用四种语言叫同一个地名6。
朱塞佩在的里雅斯特跟摄影师 Friedrich Wilhelm Engel 学徒，出师后与 Giuseppe Boccalini 合用「Engel 的学生」这块招牌6。
照相馆开在市中心 Corso 9 号的 Palazzo Hierschel。这条街后来改过两次名字，从 Corso Vittorio Emanuele III 到 Corso Ettore Muti，再到今天的 Corso Italia6。
父亲 Carlo Wulz（1874—1928）1889 年进店学徒，1904 年起主持全店，1928 年去世3。
他给女儿们拍过克娄巴特拉、西班牙舞女和艺伎。姐妹俩从小学会了被拍，也学会了怎么摆姿势6。
父亲去世那年，万达 25 岁，玛丽昂 23 岁，姐妹俩决定把照相馆开下去3。
1932 年那批作品不止《我与猫》。《未来主义早餐》（Colazione futurista）拍的是一张梳妆台上的物件，摆法把静物画的规矩拆了6。
《爵士乐队》《练习》《Wunder-bar》把人和物叠在一起，物体像是能穿过身体6。
那场展之后，Marinetti 把她带进别的展览，她的名声传开3。实验只持续了几年，她随后回到照相馆的日常：肖像、修版、商业订单。
doppiozero 的评论把姐妹互相拍摄的游戏，比作 Claude Cahun 与 Marcel Moore 的合作6。两对人都是一个人按快门，另一个人在镜头前变成别的东西。
修版是这行的真功夫。修复师 Eugenia Di Rocco 说，二十世纪的干板底片用清漆、蛋彩和石墨修改6。
武尔茨姐妹把剪成形状的黑纸或红纸贴在想遮住的区域，还给底片加黄、红、橙的滤片6。
软铅笔在脸上改嘴形和眼睛，皮肤的质感也能修干净。成名的女性愿意来，就是想拍得完美4。
1981 年姐妹停业，把档案交给了佛罗伦萨的 Fratelli Alinari3。
据 Alinari 的统计，1986 到 2007 年间它陆续接收了两万五千多件照片，还有单据、信件、账目和日记6。
这批材料今天属于意大利的公共摄影遗产，系统整理刚刚开始8。
2024 年 12 月到 2025 年 4 月，的里雅斯特的 Magazzino delle Idee 办过一场家族展，近三百件，策展人是 Antonio Giusa 与 Muzzarelli7。
Alinari 在项目页里写，《我与猫》在那场展览上第一次和两张底片同场8。
伦敦这场展与 Alinari 基金会合作，Calliope Arts 基金会支持，配一本 121 页的图录，16.95 英镑9。
图录里有 Muzzarelli 的一篇论文，还有埃斯托里克馆长 Roberta Cremoncini、Calliope 的 Margie MacKinnon、Alinari 主席 Giorgio van Straten 的序9。
六段原话
「在那些法西斯年代，女性没有自由。人们把她们当作母亲和管家。武尔茨姐妹决定自己造一个命运出来。她们选摄影当独立的手段，也用照片证明女性可以那样活。」“In those fascist times, women were not free. They were regarded as mothers and homemakers. But the Wulz sisters were determined to create their own destiny. They chose photography as a way of being independent – and to show through their images that women could live that way.”—— Federica Muzzarelli，本次展览策展人，《卫报》2026 年 8 月 25 日 4
「她们拍现代女性：跳舞、打球、做体操。」“They photographed modern women, dancing, playing sports, doing gymnastics.”—— Federica Muzzarelli，《卫报》2026 年 8 月 25 日 4
「有几年，时装设计师 Anita Pittoni 和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和她一起造出了一种艺术家的俱乐部——一群想试新活法的女性。她们在推一种不同的生活，也推一种不同的摄影。摄影本来就是观念与现实的融合，所以她们是在把自己的生活做成作品。」“For several years, the fashion designer Anita Pittoni lived with them. With her, they created a kind of club of artists – women who wanted to experiment with new ways of living. So they were pushing a different sort of life alongside a different sort of photography. And of course, photography has always been about a fusion of ideas and reality. So they were living their art.”—— Claudia Baroncini，Alinari 摄影基金会会长，《卫报》2026 年 8 月 25 日 4
「她们把底片用得很聪明：造出阴影去改一个人的嘴形或眼睛，或者把皮肤的质感做好。看那些底片就知道，为了让照片完美，她们下了多少工夫。」“They were very clever with negatives, creating shadows to change the shape of someone’s mouth or eyes, or to improve the quality of their skin. You can see, looking at the negatives, how much work they did to make their prints perfect.”—— Claudia Baroncini，《卫报》2026 年 8 月 25 日 4
「你还能看到原始的玻璃版，它们背对背粘在一起，做成印出这张照片的最后那张底片——1932 年的前数字时代天才。」“But you can also see the original glass plates, glued back-to-back to create the final negative from which the print was made – pre-digital brilliance back in 1932.”—— Laura Cumming，《观察家报》2026 年 9 月 19 日 5
「整个二十世纪，在数字技术出现之前，人们用清漆、蛋彩和石墨改干板底片。武尔茨姐妹给画面加东西或减东西，把剪成形状的黑纸或红纸贴在想遮住的区域。」“Per tutto il Novecento, prima dell’avvento delle tecnologie digitali, i negativi su lastra secca venivano modificati con l’uso di vernici, tempere e grafite. Le sorelle Wulz aggiungevano o sottraevano elementi alle loro immagini, applicando sagome ritagliate in carta nera o rossa alle aree che volevano coprire.”—— Eugenia Di Rocco，摄影修复师，doppiozero 2025 年 3 月 12 日 6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卫报》那篇特稿在展览开幕前发出，标题把家里的猫写成对抗墨索里尼的武器：The cat that fought Mussolini: how the Wulz photography sisters weaponised the family pet。它访问了 Muzzarelli 和 Baroncini，把「玛丽昂只是助手」这个旧说法按下去，也记下了 Leonor Fini 来拍照、Pittoni 住进家里这些细节。
意大利语里最完整的一篇是 doppiozero 的长文：Trieste: lo sguardo dei Wulz。Alessandro Mezzena Lona 写的是三代人与一座城：Giuseppe 的出身、Carlo 那幅把裸女摆成狮身人面像的《Sphinx》、1945 年的阳台、修复师讲的材料，都在这篇里。
Alinari 的《Fotografe!》项目页把武尔茨档案放进更大的女性摄影谱系里，写明《我与猫》第一次与两张底片同场，也写明系统整理从那场展览起步：Fotografe! Dagli archivi Alinari a oggi。
想看的里雅斯特那场家族展的材料，页面还挂着：Fotografia Wulz. Trieste, la famiglia, l'atelier。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以中文检索这位摄影师，翻到的多是未来主义摄影的通史段落；专门写她的文章，目前还是一块空白。
她的名字在中文里缺一个通行的译法，这一期统一写作「万达·武尔茨」和「玛丽昂·武尔茨」。
想直接看作品，目前有两条路：伦敦这场展到 12 月 20 日；Alinari 的在线档案按摄影师名分组，万达、玛丽昂、Carlo、Giuseppe 各有自己的条目11。
年表
- 1843：Giuseppe Wulz 生于 Cave del Predil。6
- 1868：武尔茨照相馆在的里雅斯特开业。7
- 1874：Carlo Wulz 出生。3
- 1889：Carlo 进店学徒。6
- 1903：万达出生。3
- 1905：玛丽昂出生。1
- 1914：Carlo 在城中拍斐迪南大公的送葬队伍。6
- 1928：Carlo 去世，姐妹接手照相馆。3
- 1932：《我与猫》完成；的里雅斯特全国未来主义摄影展，她送去六件作品。4
- 1945：玛丽昂在阳台拍战争结束前后的的里雅斯特。6
- 1952：玛丽昂拍击剑手 Irene Camber。6
- 1981：照相馆停业。3
- 1984：万达去世。3
- 1993：玛丽昂去世。1
- 1986—2007：Alinari 陆续接收两万五千多件照片与一批文书。6
- 2024—2025：的里雅斯特 Magazzino delle Idee 办家族展。7
- 2026：伦敦埃斯托里克收藏馆的展览，9 月 16 日到 12 月 20 日。2
我的判断
以下是本刊的看法，和上文的报道分开。
《我与猫》的分量在暗房。 它把商业照相馆天天在用的修版手艺，推到了作品的位置。叠两张底片的技术十九世纪就有，难的是知道该叠什么。
两姐妹应当算一个创作单位。 档案里两人的底片混在一起，谁按的快门常常分不清。这次展览把玛丽昂从「助手」的位置上挪开，是这批档案研究的第一个成果。
1932 年那次参展更像一次技术示威。 那场展为法西斯执政十周年而办，策展人 Muzzarelli 主张万达在意的只是手艺。她的六件作品摆在一群男人中间，证明的是她不输给在场的男人。
「被埋没的天才」这个说法会遮住一半事实。 她们一辈子靠修版和肖像谋生，实验集中在很短几年。真正值得说的是：一门吃饭的手艺，可以长出自己的美学。
这场展最值得看的是零件。 底片、玻璃版、成品并排摆着，观众可以自己判断那张脸怎么接上。看过零件再回到成品，那张照片就从奇观变成了一件可以学的手艺。
References
- 1Wanda and Marion Wulz: Avant-garde Photography in 20th-Century Italy
estorickcollection.com
- 2Wanda and Marion Wulz — exhibition listing
photography-now.com
- 3Wanda Wulz — Enciclopedia delle donne
enciclopediadelledonne.it
- 4
- 5Wanda and Marion Wulz: a riot of elegant fantasy and fun
observer.co.uk
- 6Trieste: lo sguardo dei Wulz
doppiozero.com
- 7Fotografia Wulz. Trieste, la famiglia, l'atelier
magazzinodelleidee.it
- 8Fotografe! Dagli archivi Alinari a oggi
alinari.it
- 9
- 10Wanda and Marion Wulz — London exhibition listing
ianvisits.co.uk
- 11Ricerca: Archivio Studio Wulz — Alinari
alinari.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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