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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钢琴决斗、婚礼前夜被叫停与从报纸上读到的女儿婚事
2026-10-20

李斯特:钢琴决斗、婚礼前夜被叫停与从报纸上读到的女儿婚事

从贝多芬那个著名的吻,到婚礼前夜的一纸延期通知:李斯特一生里的麻烦,哪些有档案,哪些只是他晚年讲给朋友听的故事。

音乐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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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3 年 4 月 12 日,维也纳。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想请贝多芬给他一个主题,好在第二天的音乐会上即兴。
贝多芬的对话册里留着那张字条,是贝多芬的秘书安东·辛德勒代小李斯特写的:小李斯特求我恳请您给一个主题……因此我谦卑地请求阁下,若蒙允准,写一个主题;他到音乐会前才会拆开。1
字条上的意思是:请贝多芬把主题封好,孩子上台前再拆。贝多芬答应了去听音乐会。主题始终没有写。
五十二年后,六十三岁的李斯特在魏玛对来访的弟子伊尔卡·霍罗维茨-巴奈讲了那个晚上的结尾:他弹完,贝多芬走上台,抱住他,吻了他的额头,说「去吧,你是幸运的孩子之一」。讲完,他补了一句:
这件事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我整个艺术家生涯的护符。我很少讲,只讲给好朋友听。
这段话被反复引用,成了音乐史上最著名的师徒场面之一。它最早的记录,是这一次口述:1875 年,由霍罗维茨-巴奈记下来,距那场音乐会已经过去半个世纪。2
1823 年留下的记录里有什么?
1822 年 12 月 1 日,他在维也纳市议会大厅开了第一场个人音乐会,弹胡梅尔(Hummel)的协奏曲,末尾加一段自由幻想曲。莱比锡的《音乐汇报》在次年一月写道:这个男孩的演奏,就他的年龄而言近乎不可思议;这位年轻的巨人以不减的力气,把胡梅尔那首又难又累人的协奏曲轰了出来。评论最后祈祷:但愿缪斯 Polyhymnia 保护这株柔嫩的植物。1
4 月 13 日那场音乐会的报道,能找到的同时代报刊里一条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提到贝多芬坐在台下。1
最早把亲吻写成事实的人,是拉曼。她是李斯特本人授权、大量依据他的口述与家藏文献写传的作家。1882 年,她写下「贝多芬匆匆走上台,吻了他」,没有给出任何 1823 年的文件或报刊作依据;同一页引的对话册,只能证明贝多芬答应到场。1
1988 年,音乐学者凯勒(Allan Keiler)在《19 世纪音乐》上判断这一吻不可能发生,并把它放回一个更大的过程:贝多芬神话的一部分,就是从李斯特讲述自己的方式里长出来的。3 2007 年,吴宛璇在得州大学的博士论文里写得更直白:这个故事很可能是编造的,两人很可能从未见过面。4
李斯特本人对自己故事被加工,并不总是买账。拉曼把「少年时想当神父」写进初稿,1874 年他在魏玛读到,当场发火:把神父那段删掉,那不对。1

父亲、琴凳,和一场带疟疾的演出

把这个孩子送上舞台的人是父亲。
亚当·李斯特(Adam Liszt)在埃斯特哈齐亲王位于劳丁(Raiding,匈牙利语作 Doborján)的庄园里做管事。他会弹钢琴、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和吉他,是亲王府乐队的编外乐手,一辈子没能当上职业音乐家。这份没实现的志向,后来落到了独生子身上。1
1820 年,九岁的弗朗茨在索普朗第一次公开登台,替一位失明的青年男爵助演。当天他正发疟疾,牙齿打着颤,还是把一首里斯(Ries)的协奏曲弹完了。拉曼的形容是:以他这个年纪罕见的毅力、力量、分寸与完成度。1
1821 年,父亲辞了职,带着全家搬去维也纳。车尔尼教他钢琴,萨列里教他作曲,两人都不收学费。5
流传很广的「练不好就锁在琴房里、不给饭吃」,出处只能追到后世的通俗传记。由他本人说出来的练习强度,是一天四到五小时。6
1827 年 8 月 28 日,亚当在布洛涅死于「胃热」,四十七岁。十六岁的儿子守在旁边。拉曼记下的遗言是:警醒,要坚强。1

巴黎:一纸拒收,一次失恋,和帕格尼尼

故事得往回走四年。1823 年,一家人搬到巴黎。他申请巴黎音乐学院,被院长凯鲁比尼挡在门外。传记里通行的写法是「学院不收外国人」,这个说法出自李斯特 1835 年自己写的一篇文章。7 拉曼的说法更细:凯鲁比尼只是执行规定的人,孩子连考试都没有参加。挡下他的是身份。1
巴黎音乐学院档案里保存的章程,对外国学生留了一道门:经部长特批可以入学。8
门是有的。只是没有人替他开。
1827 年父亲死后,他留在巴黎,靠教琴养活母亲和自己,住蒙托隆街。
1828 年,他给圣克里克伯爵(Count Saint-Cricq)的女儿卡罗琳上钢琴课。伯爵当时是商业与公共工程大臣。伯爵夫人病重时留下话:只要女儿爱他,就让她幸福。夫人去世,丧期过后复课,两个人在琴旁相对而泣。某天夜里他留到午夜,门房第二天告了密。几天后伯爵召见他,以门第悬殊为由停课。1
他后来的自述里,那段日子是这样的:灼热的额头贴在圣文森特-德-保罗教堂潮湿的台阶上,一个「纯洁如雪花石的身影」,被他流着泪献给基督徒之神。这是三十岁之后的文学笔法。7
「他因为失恋想进教会」这条因果链,也站不住。1874 年那句「把神父那段删掉」,删的正是拉曼初稿里的这段推论。
1830 年 7 月,巴黎的街垒竖起来的时候,他十九岁。他写了一部《革命交响曲》的草稿,没有写完,素材后来流进了别的作品。9
那年 12 月 5 日,柏辽兹在音乐学院礼堂首演《幻想交响曲》。柏辽兹在回忆录里写:就在音乐会的前一天,李斯特来看我,我们此前并不认识。第二天的音乐会上,他坐在台下,用鼓掌和狂热的表示让全场都注意到了他。10
1831 年 3 月 9 日,帕格尼尼在巴黎大歌剧院登台。李斯特坐在台下。1
第二年 5 月,他给朋友皮埃尔·沃尔夫写了一封信,那张纸后来被引用了一百九十多年:
整整两个星期,我的头脑和手指像两个失魂的精灵一样工作……啊!只要我不发疯,你就会在我身上看到一个艺术家!
同一封信里,他反复念着米开朗基罗第一次看见杰作时喊的那句话:「我也是个画家!」他说,自从听了帕格尼尼上一场演出,他就停不下地重复这句话。信末又补一笔:我是在一阵疯狂的痉挛中给你写上面那些话的,我当时在谵妄中。6
常被加引号引用的「我要为钢琴做帕格尼尼为小提琴做过的事」,是后人对这封信的概括;他写下的原话是「我也是个画家」。6

炫技年代:一场私奔、一场决斗,和几笔账

1833 年初,他在勒瓦耶侯爵夫人的沙龙里遇见玛丽·达古尔(Marie d'Agoult)。她二十七岁,嫁给了年长她约二十岁的骑兵军官夏尔·达古尔伯爵(Charles d'Agoult),已经有两个孩子。11
1835 年 6 月,她怀着身孕跟他离开巴黎去了瑞士。巴黎上流社会把这件事叫作「诱拐」。李斯特一句不辩。后来达古尔伯爵和玛丽的哥哥开过一次家庭会议,会后的结论是:李斯特是个守信的人。11
三个孩子陆续出生:布兰丁(Blandine)1835 年 12 月 18 日在日内瓦,科西玛(Cosima)1837 年 12 月 24 日在科莫湖畔的贝拉焦,丹尼尔(Daniel)1839 年 5 月 9 日在罗马。11
科西玛出生那年,李斯特和塔尔贝格的两架钢琴被摆进了同一个客厅。
塔尔贝格(Sigismond Thalberg)是维也纳出身、在巴黎走红的钢琴家,那几年和李斯特争的是同一批观众。
1837 年 3 月 31 日下午,贝尔吉奥索公主(Cristina Trivulzio di Belgiojoso)在安茹街的沙龙办了一场义演,为意大利难民募款。票价四十法郎,据《巴黎音乐评论与公报》事后统计,收入超过七千法郎。12
塔尔贝格先上场,弹罗西尼《摩西》主题幻想曲;李斯特随后,弹帕契尼《尼俄柏》主题幻想曲。没有评委,没有投票。评论员的结论是:没有胜,也没有负可记。12
这场「决斗」常被写成两位钢琴家狭路相逢。真实的时间线要往前推两个多月:1837 年 1 月 8 日,李斯特已经在同一份刊物上用真名发表长文,逐条拆解塔尔贝格的作曲。
主编施莱辛格在文章头上加了一条免责声明:我们逐字刊出李斯特先生的文章,但对这场讨论保留意见,因为本报撰稿人的看法,与本报迄今对塔尔贝格先生的评价差异极大。12
战后,费蒂斯在同一份刊物上把两人称为「两个极为分歧的新学派的创始人」,顺手批评李斯特早年对大师作品的「亵渎式改编」。李斯特随即发文回击。12
所以那场同台更像是一场已被媒体炒热的公开辩论的收场。同一年,贝尔吉奥索又请了六位钢琴家——肖邦、车尔尼、赫尔茨、李斯特、皮克西斯、塔尔贝格——合写一首《Hexameron》,算是把这场架变成了一件纪念品。12
至于那句被引用得最多的话——「塔尔贝格是世界第一钢琴家,李斯特是唯一的一个」——归属是一桩疑案。1909 年卡普的传记把它记成「当时巴黎流传的一位女士的妙语」,既没点名公主,也没提达古尔。13
2022 年,阿格雷斯塔在塔尔贝格专著里注明:这句名言历来被交替归给贝尔吉奥索公主与玛丽·达古尔。14
他也在那几年改写了音乐会的形状。1840 年 6 月 9 日,他在伦敦汉诺威广场音乐厅的独奏会广告上,用了「recital」这个词——此前它只用于朗诵会。整晚一架钢琴,没有乐队,没有客席歌手。15
演奏之外,他还有一门生意:把别人的音乐改成钢琴曲。1833 年他改编了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1837 年起动手把贝多芬的九部交响曲一部部搬上钢琴,这项工程到 1864 年才完工。16
再往前两年,还有一笔被讲大了的慷慨。1838 年 3 月多瑙河洪水,佩斯和布达受灾。李斯特 4 月 18 日在维也纳开了一场义演。后来的传记把它写成连开八场、募得两万四千古尔登、是匈牙利人收到的最大一笔私人捐款。17
吉布斯(Christopher Gibbs)2006 年用当时的报刊和李斯特的书信重新算了一遍:义演只有一场。他本人的信写得更清楚:「七场为我自己的音乐会,最不成功的一场(也就是第一场)净入三千五百法郎;三场慈善音乐会,其中一场为水灾难民……」同一封信里,他报的是自己的进账。17
他也确实出过钱。波恩的贝多芬纪念碑 1835 年开始募款,法国的响应冷淡到累计不到四百二十五法郎;1839 年李斯特个人捐了一万多法郎,1845 年揭幕前又表示愿独自承担「贝多芬厅」的建造费用,工程才动起来。18
1845 年 8 月,波恩的贝多芬纪念碑揭幕,他主持了三天的揭幕音乐节。16
一位长发男子的半身肖像,深色外套,双手抱在胸前,指上戴一枚戒指
亨利·莱曼(Henri Lehmann)1839 年画的李斯特,离那场「决斗」两年。画中人二十七岁,正和玛丽·达古尔在意大利。巴黎卡纳瓦莱博物馆(Musée Carnavalet)藏,公有领域。19

手套、一杯剩茶,与一篇海涅的文章

1841 年 12 月 27 日,李斯特在柏林歌唱学院开首场音乐会,没有乐队,一个人弹。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坐在包厢里,梅耶贝尔、门德尔松、施波尔蒂尼都在座。20
第二年 2 月,他成了柏林艺术学院院士;国王把原本只授军功的「功勋勋章」增设了一个「和平阶级」,李斯特是首批受勋者之一。13
柏林的场面,最生动的记录来自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弗里德里希·恩格斯。1842 年 4 月 16 日,他写信给妹妹玛丽,说李斯特把柏林所有女士都迷住了:
他在一场音乐会上掉了一只手套,女士们为抢它动了手,两个姐妹从此反目,因为其中一个从另一个手里把那只手套夺走了。什利彭巴赫伯爵夫人把李斯特留在杯里的茶倒进自己的古龙水瓶,把瓶子封好,摆在写字台上,每天早晨看着它,永志纪念——这事还被人画成了漫画。
恩格斯接着写:他这一趟至少挣了一万塔勒,光旅馆账单就有三千;他一天喝二十杯咖啡,每杯放两盎司咖啡粉,外加十瓶「F. 李斯特」牌香槟。21
「大学生解开车马、把他抬回旅馆」的故事,最早见于 1909 年卡普的传记,没有脚注。1842 年 3 月初他离开柏林时的正式送行,记载是另一套数字:一百二十匹驿马、三十辆四马车、五十一名穿学术礼服的骑手在前引导,宫廷进城观礼。1320
「李斯特热」(Lisztomanie)这个词,两年后由海涅写进了巴黎通信。他先说这是德国政治不自由的一个标志——他住在巴黎,「彼岸」指莱茵河对岸的德国——随后在巴黎意大利歌剧院亲眼看了一场,承认自己解释错了:巴黎「觉醒的」上流社会同样失控。22
海涅写到的场面有花束如雨,有李斯特从花束里抽一朵红山茶别在胸前,有「狂热的编年史上闻所未闻」的观众。也有一段常被当成现场实录的话:两位匈牙利伯爵夫人为了抢他的手帕扑倒在地、打得流血。
原文的时态和语气是假设——他写的是「时辰不远了,那时……」。那是他对未来的讽刺想象。22
1844 年,他和玛丽·达古尔的关系走到头。三个孩子留在巴黎,由李斯特的母亲照看,费用由他承担。16
两年后,玛丽用「丹尼尔·斯特恩」的笔名出版长篇小说《Nélida》。书名是她儿子丹尼尔名字的变位拼写;男主角 Guermann 被写成画家,两人的私事几乎不加掩饰。这本书在巴黎卖成了丑闻,李斯特终生不承认自己是那个画家。2324

阿尔滕堡:十二年、一场首演,和一次辞职

1847 年 2 月,基辅。李斯特开慈善音乐会,台下来了一位二十八岁的波兰贵妇:卡罗琳·冯·赛恩-维特根斯坦(Carolyne zu Sayn-Wittgenstein)。她十七岁奉父命嫁给一位俄军亲王,婚后不久分居,带着女儿住在乌克兰的沃罗宁采庄园。25
那年秋天,他结束巡演,住进她的庄园。三十五岁,正是一个钢琴家最赚钱的年纪,他把巡回演出停了,此后不再以巡演为生。25
第二年 2 月,他搬到魏玛,就任「特别职务宫廷乐长」。这个职位 1842 年就给了他,附带的约定是每年在魏玛住三个月。16
卡罗琳随后带着女儿和一整队随从搬进魏玛的阿尔滕堡别墅。此后十二年,魏玛成了欧洲音乐地图上一个奇怪的首都:宫廷乐长办音乐会,一位俄国亲王妃在隔壁写她的宗教哲学,两人把一个德国小公国的剧院变成了「未来音乐」的实验室。26
1849 年 5 月,德累斯顿起义失败,瓦格纳被通缉。他逃到魏玛,李斯特收留、给钱,劝他立刻走。几个星期后,瓦格纳从苏黎世写信给朋友,请对方代为致意:「向我的救命恩人与君主问千万声好。」27
第二年,瓦格纳从流亡地写信来,请李斯特把《罗恩格林》排出来。原话是:上演《罗恩格林》,让它的存在成为你的作品。李斯特回信列了条件:这次制作要花两千塔勒,我们一个音符都不删。
同一封信里,他拒绝了瓦格纳想偷偷回德国看戏的念头:你回德国来看《罗恩格林》,是绝对不可能的事。27
1850 年 8 月 28 日,《罗恩格林》在魏玛首演。作曲家在苏黎世,台下没有他。
一位戴白色软帽、披深色皮边斗篷的年轻女子站在深色背景前
卡罗琳·冯·赛恩-维特根斯坦,1847 年的达盖尔式照片局部。正是他们在基辅相识的那一年,她二十八岁,已经继承了波多利亚的庄园。公有领域。28
1854 年,这个圈子有了名字:新魏玛协会,李斯特任主席,副主席是诗人法勒斯莱本,会员里既有伯辽兹、科内利乌斯这样的作曲家,也有彪罗、约阿希姆这样的演奏家。29
他在这座剧院里做的另一件事,后来有了名字:交响诗。1854 年 2 月 23 日,《前奏曲》在魏玛的宫廷音乐会上首演,节目单上给它挂的类别是「交响诗」。16
一位长发男子侧身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背景是一架立式钢琴与墙面
《世纪杂志》(The Century Magazine)1886 年刊出的李斯特弹琴图,据一张旧照片绘制。他晚年就是这个坐姿:琴凳拉得很远,身体后仰,双手几乎是平的。公有领域。30
也在这几年,他写出了那首后来被争论了一百七十年的曲子。《b 小调钢琴奏鸣曲》完成于 1853 年,题献给舒曼,为的是还 1839 年舒曼把《C 大调幻想曲》题献给他的人情。1854 年乐谱寄到舒曼家时,舒曼已经进了恩德尼希疗养院,再也读不了谱。31
克拉拉·舒曼那年 5 月看到谱子,写下一句:只是盲目的噪音。31
1857 年 1 月,比洛在柏林首演这首奏鸣曲,用的是贝希斯坦造的第一台三角钢琴。他写信向李斯特汇报:出乎意料、几乎一致的成功,把那帮蠢货彻底打懵了。31
1858 年 12 月 15 日,魏玛剧院首演彼得·科内利乌斯(Peter Cornelius)的喜歌剧《巴格达理发师》,李斯特指挥。第一幕结束,包厢与池座一起喝倒彩。科内利乌斯四天后写信给哥哥:「李斯特要的是艺术,丁格尔施泰特只要他自己。这就是那场斗争。倒彩是丁格尔施泰特订的。」29
李斯特当晚就宣布辞去宫廷乐长。两天后,12 月 17 日,贝多芬受洗的日子,他开了一场贝多芬纪念音乐会,算是告别。29
魏玛的报纸站在另一边。《魏玛报》的匿名文章说,李斯特那边为了造出「轰动性成功」,事先备好了掌声、花环和花束;观众这回用响亮的反对声表达了义愤。文章还反问:谁能说这侮辱了李斯特,以至于他必须为荣誉辞职?29

1861:婚礼前夜

1855 年,卡罗琳和丈夫按新教法与俄国东正教法离了婚,法律程序走完了。25 但她是天主教徒,要在教会面前自由,还得等罗马的一道裁定。
1860 年 5 月,她一个人去了罗马。她见教宗,递材料,等。
1861 年 1 月,罗马方面批准了枢机们的裁定,她在法律上自由了。婚礼定在 10 月 22 日——李斯特五十岁生日——地点是圣卡洛教堂(San Carlo al Corso)。32
10 月 20 日,李斯特到了罗马,去梵蒂冈宣誓,请求豁免结婚预告。第二天,卡罗琳收到圣卡洛教堂的通知:婚礼必须延期。32
谁下的令,至今没有定论。
李斯特书信集的编者拉玛拉(La Mara)在导论里的说法是:她那些波兰亲戚的阴谋在最后一刻破坏了已经准备好的婚礼,而庇护九世只下令「延期」。卡罗琳把这理解为天意:如果上天用这么明显的征兆说话,基督徒只能谦卑地顺从。26
另一种说法指向霍恩洛厄(Gustav Adolf von Hohenlohe):他在幕后阻止了这桩婚事,因为他的弟弟康斯坦丁娶的正是卡罗琳的女儿玛丽,婚事一成,那笔遗产的归属就悬了。33 这条线索要注意年代:1861 年他还没有被册封为枢机,那是 1866 年的事。
「安东内利枢机下令取消」这个说法,至今没有可查的文献支撑。32
婚礼没有举行。卡罗琳搬到巴比诺街,靠写作和祈祷过日子;李斯特另住费利切街,继续作曲。婚约再没有提起。26
婚礼被叫停的时候,李斯特和卡罗琳的儿子已经死了一年多。1859 年 12 月 13 日,丹尼尔在柏林死于肺结核,二十岁。李斯特给朋友写信说:丹尼尔会得到他的安魂曲。34
1862 年 9 月 11 日,女儿布兰丁在圣特罗佩去世,二十六岁,距离她生下儿子刚两个月。他给堂弟写信:布兰丁在我心里,就在丹尼尔旁边。两个孩子都在我身边,带着补赎与净化,带着「举心向上」的呼喊。34
布兰丁的死因,医学史家至今还在讨论。当年给她做引流的医生留下两封长信,记录了没有发热、没有疼痛的临床过程;有研究据此认为,更像妊娠期重度贫血导致的衰竭。35

黑袍

1863 年 6 月,他搬进罗马城外的圣母玫瑰修道院,一间带钢琴的小房间。
1865 年 4 月 25 日,圣马可节,他在梵蒂冈霍恩洛厄的私人小堂里领了剪发礼,正式进入教士身份。三个月后,7 月 30 日或 31 日,他领受四小品:门房、读经、驱魔、辅祭。34
后来的人常说他「当了神父」。他自己的说法更准确:我一点也不打算做修士,我没有那个使命;进入教会的品级,到小品为止就够了。所以他写:我穿上的不是修士袍,是教士长袍。34
他给的理由有三条,都写在给霍恩佐伦侯爵的那封信里:这与他青年时代的倾向一致,与他近四年作曲的方向一致,也能让他更稳地走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拉玛拉在导论里补了另一半:婚礼破局之后,卡罗琳决定把自己和李斯特都献给教会,他该去改革罗马的教会音乐,她用自己的著作服务教会。这是编者的判断,不是李斯特的原话。26
从 1869 年起,他的生活分成三段:春夏在魏玛,秋冬在罗马或布达佩斯。魏玛大公给了他公园边上一套旧园丁住宅,不附任何义务。他自己管这叫「三城生活」。36
魏玛那套房子在公园边上,原来是宫廷园丁的住处。他把大琴房用红白绿三色帷幔隔开,女管家 Pauline Apel 替他管了十七年。36
魏玛的课不收钱。想弹给他听,靠才能,也靠他高不高兴。课通常下午四点开始,一次真正能弹的只有四到八个人,其余的人坐在旁边听,宫廷里的人和大公本人也会来。37
美国学生艾米·费伊 1873 年在魏玛写下他的规矩:他根本不上收费课,那对他太掉价了;可只要你有足够的才能,或者讨他喜欢,他就让你来弹给他听。她后来问李斯特,门特(Sophie Menter)是不是他的学生。他说不是,他不能把她的艺术成就据为己有。
费伊接着写:我后来听说他其实为她做了非常多,只是不愿别人说他在教课。37
1875 年,布达佩斯成立了皇家音乐学院,他挂院长,实权在总监埃尔凯尔(Ferenc Erkel)手里。他做的事还是在自己公馆里免费给学生上课,形式和魏玛一样。36
他的学生里有门特、达尔贝、绍尔、西洛蒂、罗森塔尔、拉蒙德。36
这十几年里,他写的东西越来越短。《乌云》(Nuages gris)、《厄运!》(Unstern!)、《无调性小品》(Bagatelle sans tonalité),和一部写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之路》(Via Crucis)。后来的人从中听出了二十世纪,说他是无调性的先知。这是后世的评价,1880 年代没有人这样听。38
1886 年 9 月,《音乐时报》的讣告替他辩护了一句:我承认李斯特的形式有时缺少明晰与比例之美,但所谓「无形式」,不过是偏离旧有既定形式而已。39

报纸

1863 年起,女儿科西玛与瓦格纳的关系公开了。她当时还是指挥家汉斯·冯·比洛的妻子。
1865 年 4 月 10 日,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开始排练的同一天,科西玛生下女儿伊索尔德。1867 年生埃娃,1869 年生齐格弗里德。40
李斯特站在比洛一边。1869 年 6 月,科西玛写信向比洛提出离婚;父女之间的联系断了。41
1870 年 8 月 25 日早上八点,卢塞恩的新教教堂,科西玛与瓦格纳结婚。证婚人是指挥家汉斯·里希特和作家梅森布格。她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八点,我们结婚了。愿我配得上姓 R. 的姓氏。41
她没有告诉父亲。她怕他责备。
婚礼之后大约一个星期,李斯特从报纸上读到了消息。直到 1871 年 9 月底,他才给女儿寄去一张短笺。41
1872 年 5 月 18 日,瓦格纳写信邀他参加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的奠基礼。信里有一句:科西玛坚持说,即使我邀请你,你也不会来。接着,瓦格纳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了这次和解:你是第一个以爱使我高贵的人,如今我通过她,与一种更高的、第二次的生命结合。42
奠基礼在 5 月 22 日,瓦格纳五十九岁生日。父女与翁婿之间此后恢复通信,李斯特也重新走进瓦恩弗里德。43
1882 年 11 月 19 日,他住进威尼斯大运河边的温德拉敏宫,女儿一家在那里包了十五个房间。他在窗下看见过罩着黑布的送葬贡多拉从潟湖的雾里滑过去。44
12 月 24 日,科西玛生日。瓦格纳在他耳边低声问:你爱你女儿吗?李斯特一怔。瓦格纳接着说:那就坐到琴凳上去弹。他立刻照做,众人欢呼。这一幕记在科西玛的日记里。44
就在那个 12 月,他写下了《阴郁的贡多拉》。手稿上写着威尼斯,四四拍。这首曲子 1885 年才出版,是他生前见过的唯一版本;后来那个六八拍的版本,其实是从它派生的另一首新作,1927 年出版时被编成了「第一号」,把顺序弄反了。3845
1883 年 1 月 13 日,他离开威尼斯。整整一个月后,2 月 13 日,瓦格纳死于温德拉敏宫。
2 月 17 日,灵柩离威尼斯去拜罗伊特。《音乐时报》的通讯写得像一幅画:棺木安放在一艘黑色贡多拉上,饰着四只狮头,点着蜡烛,大运河两岸挤满了人。46
三个月后,瓦格纳生日那天,李斯特写了《在理查德·瓦格纳墓前》。47
《阴郁的贡多拉》后来被讲成一个预言:他先看见了黑船,然后黑船真的来了。这个说法是他自己后来讲的。曲子写于 1882 年 12 月,那时瓦格纳还活着,两个人还在同一栋楼里过圣诞节。44

1886 年 7 月,拜罗伊特

1886 年 7 月 21 日,他从卢森堡的科尔帕赫动身到拜罗伊特,住进瓦恩弗里德隔壁弗勒利希家的房间。旅途上受了凉,到的时候气色很差,疲惫而虚弱。44
7 月 25 日,他还去听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第二天起,咳嗽、痰、几乎无法呼吸,受凉转成了肺炎。41
7 月 27 日,科西玛出现在病床前,宣布由她亲自照料,禁止学生探视,在隔壁房间铺了床过夜。学生们被挡在门外,她自己也守不住整夜,床边几乎没有人。41
7 月 30 日下午,指挥家莫特尔(Felix Mottl)来告别。科西玛用法语问他:你累吗?
他答:我不知道。
这是莫特尔听到的他最后的话。41
7 月 31 日凌晨两点,他突然大喊:空气!空气!窒息挣扎了大约半个小时,随后陷入昏迷。医生给他服了霍夫曼滴剂,他一度恢复意识。入夜后,胸口被注射了两针,身体剧烈抽搐。41
关于他停止呼吸的时刻,两份近距离的记录差了一刻钟:陪伴的学生施马尔豪森写的是十一点一刻;《音乐时报》的讣告写的是十一点半,「傍晚失去知觉,此后再未恢复,平静离世」。3941
官方死因是肺炎。后来整理施马尔豪森日记的学者认为,真正致命的多半是心脏。41
他死后几天,科西玛一家对外发布的消息是:他在「特里斯坦」这个词里安然逝去。
这个说法传了一百多年。沃克(Alan Walker)在写比洛传记时把它挑了出来:李斯特的死并不安详,他最后的词是「Luft!」,空气,他无法呼吸。那句「特里斯坦」,是拜罗伊特为了对外交代而加工出来的。40
下葬之前,三方争过地点。魏玛大公希望他葬在歌德与席勒身边;卡罗琳和布达佩斯方济各会要求归葬匈牙利;科西玛用一句德语定了下来:「不要搬来搬去。」
葬礼在 8 月 3 日上午十点,拜罗伊特市公墓。灵柩先从他的住处移到瓦恩弗里德大厅,再由市民抬上四马马车,两侧是持火炬的学生。街上的路灯罩了黑纱,窗户里挤满了人。墓穴离让·保罗的墓只有几步。39
抬棺的是他最后一批学生和朋友。市长在墓前致辞,引了《特里斯坦》里的句子:如今屋里已是夜,但他声名的灯火不会熄灭。44
第二天早上,天主教堂的安魂弥撒上,布鲁克纳弹管风琴,即兴用了《帕西法尔》的主题。整场弥撒没有一首李斯特自己的作品。《音乐时报》的记者忍不住了,写下「嘲弄」两个字,说没赶上葬礼的人倒该庆幸,免得看见次日这场仪式。39
拜罗伊特本地报纸的解释是:李斯特属于方济各第三会,会规禁止盛大葬礼。
同一天晚上,科西玛照常在瓦恩弗里德举行招待会。剧院没有降半旗,也没有纪念音乐会。44
他留在拜罗伊特,此后再没有迁过。44
他最后留下的话有三个版本,各自来自一个位置。凌晨两点,他自己喊的是「空气」。7 月 30 日下午,莫特尔听到的是「我不知道」。他死后,瓦格纳家发出去的是「特里斯坦」。40
一间白色墓室,墙上嵌着木十字架与一行德文,地上是一块深色石棺盖,两侧各有刻字的石板
拜罗伊特市公墓的李斯特墓室。墙上那句德文取自诗篇 140:14:「虔诚人必留在你面前。」两侧石板分别来自布达佩斯的李斯特协会(1976)和他的出生地——布尔根兰州的劳丁。魏玛和布达佩斯都没能把他要回去,两地最后把纪念牌送到了拜罗伊特。摄影:Harvey Kneeslapper,2023 年,CC BY-SA 4.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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