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38：燕王渡江进南京，建文帝不知所终

建文四年（1402）五月，灵璧一战之后，南军主力已经打光了。燕王朱棣与南京之间，只剩一条长江。这一期讲的就是最后这一个多月：他怎么过的江，南京又为什么没有守住。

五月己丑，燕军到泗州，守将周景初举城投降，朱棣拜谒祖陵，哭着说「幸赖祖宗，得今日拜陵下」，又把牛酒赐给陵下赶来的父老12。辛卯，盛庸领马步兵数万、战舰数千扼守淮河南岸；燕王命人艤舟编筏、扬旗鼓噪，做出要渡的样子，暗中派丘福、朱能、狗儿带数百骁勇西行二十里，用小舟潜济。南军骇愕弃甲而走，盛庸腿软上不了马，被部下扶上小船，单舸脱身，燕军尽获其战舰，遂济淮驻南岸，当天攻下盱眙1。

接下来往哪走，燕王自己讲得很清楚。有人主张先取凤阳，有人主张先取淮安；他说凤阳城守坚固，强攻恐震惊皇陵，淮安高城深池、兵强粮足，攻不下来就成了僵局，不如乘胜直趋扬州、指仪真——「既得真、扬，则淮安、凤阳人心自懈，我聚舟渡江，久则必有内变」1。

扬州这一关，是从里面开的。守将王礼早有降意，监察御史王彬与指挥崇刚把他下狱，昼夜不解甲地守城；燕兵往城里射书，说绑了王御史来降的官三品，可王彬身边有个能举千斤的力士，谁也不敢动手。最后是王礼的弟弟王宗去贿赂力士的母亲、把儿子叫了出来，趁王彬解甲入浴，千户徐政、张胜把他捆走，王礼出狱开门。燕兵到天长，王礼把两人送去，二人不屈而死1；《明史》的写法只有七个字：「御史王彬、指挥崇刚死之」3。

燕军接着克仪真，立大营于高资港，北舟往来江上，旗鼓蔽天。京师这边，建文帝下诏罪己，派练子宁募兵杭州，黄观、王叔英分道征兵，四方征勤王兵13。五月甲辰，朝廷以吕太后之命，派燕王的从姊庆成郡主到燕军中议「割地分南北」。两人见面都哭，燕王问周、齐二王现在怎样，听说周王召还未复爵、齐王仍被拘囚，更是悲不自胜；可郡主一谈到割地，他就说「皇考所分吾地且不能保，何望割也」，并当面点破这不过是奸臣想缓他的兵1。

在南京这边，方孝孺主张的也是「拖」：先许割地，等东南募兵赶到，凭长江天堑再决一战。他对建文帝说：「长江可当百万兵。江北船已遣人烧尽，北师岂能飞渡。」1

六月癸丑朔，燕王命吴庸把高邮、通、泰的船集中到瓜州。兵到浦子口，盛庸诸将竟把燕兵打败了一场，燕王一度想议和北还；恰好高煦引北骑赶到，他按甲仗钺、抚着高煦的背说「勉之！世子多疾」，高煦于是殊死战，燕王率精骑直冲庸阵，庸军小却1。

真正决定战局的是江防的水师。朝廷派都督佥事陈瑄率舟师去援盛庸，陈瑄却带着船队降了燕；兵部侍郎陈植督师江上，部下要迎降，他拿大义责备，被杀，燕王把降了还邀赏的金都督当场诛了，又备棺收敛陈植1。乙卯，陈瑄具舟到江上来迎，燕王祭大江之神、誓师渡江，「舳艫相衔，旌旗蔽空，金鼓大震，微风轻扬，长江不波」；盛庸沿江上下二百里的海艘一冲即溃，追奔数十里，盛庸单骑逃走，余将士尽解甲而降13。

诸将请直取京城，燕王要先拿镇江，说镇江是咽喉之地，不下则往来不便。他让来降的海舟悬黄帜在江中往来，镇江城里望见，惊道「海舟皆已降，吾将何为」，守将童俊率众而降13。

城里的日子更难。方孝孺在朝班中抓住李景隆请诛，说「坏陛下事者，此贼也」，邹公瑾等十八人在殿前把李景隆打得几乎死掉，建文帝不听；他又请把城外居民全部驱入城中、把城外的积木都运进来，于是军民商贾昼夜撤屋运木，盛暑中饥渴劳苦，死者相枕藉，百姓不愿运木，索性自己放火烧了房子，火连日不息，西南城崩了还没修完，东北又崩1。

议和也走到了尽头。李景隆、茹瑺到龙潭见燕王，「伏地叩头而已」，燕王笑着问「勤劳公等至此，有言乎」，谈到割地，他答「吾今救死不暇，何用地为」；建文帝令李景隆再去、诸王与偕，燕王只回一句「吾来，但欲得奸臣耳」。帝会群臣恸哭，有人劝他幸浙、有人劝他幸湖湘，方孝孺请坚守待援、万一不利再幸蜀；齐泰奔广德，黄子澄奔苏州1。

乙丑，燕兵进屯金川门。左都督徐增寿谋为内应，建文帝命人把他揪到面前、责以大义后斩了；守金川门的谷王橞与李景隆，开门纳降；魏国公徐辉祖率师迎战，败绩1。都城陷落之后，宫中火起3。

己巳，燕王谒孝陵，然后入城，在奉天殿即皇帝位，复周王橚、齐王榑的封爵2。据《明史纪事本末》，将入城时是学士杨荣在驾前问了一句「殿下先入城耶？先谒孝陵耶」，燕王才醒悟先去谒陵1。进城之后是一轮清算：揭榜左班文臣二十九人为「奸臣」，后又增榜到五十余人1。

画面说明：片中的议所向示意（凤阳、淮安、扬州、仪真四地为何取舍）是本期原创绘制，位置为示意，非实际比例；封面上的进程示意同为原创绘制。史料条是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取自《明史》卷四、卷五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明成祖朱棣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与方孝孺像（清·任有容绘，同治十三年刻本）都是公有领域的传世绘画，不是现场影像。陈瑄、谷王橞、徐增寿、庆成郡主、王彬都没有可靠可用的传世画像，片中不为他们绘形，以史料条、名条与示意图表承担。

今日实景：片中出现的今日实景共六处，都取自 Wikimedia Commons，全部注明摄影者与授权，并且都不是明代现场。明祖陵神道石像生，摄影 Willwongprd，摄于 2024 年 10 月 4 日，CC BY-SA 4.0（Stone statues in Ming Ancestors Mausoleum）；长江南京燕子矶段江面，摄影 Sinopitt，摄于 2011 年 11 月 26 日，CC BY-SA 3.0（Chang Jiang in Yanziji, Nanjing）；淮河蚌埠段，摄影者为 Panoramio 用户，CC BY-SA（淮河大桥）；镇江金山，镇江市人民政府提供，公有领域（Zhenjiang Jinshan）；南京城墙，摄影 Gary Todd，摄于 2009 年 6 月 17 日，CC0（Nanjing City Wall）；南京明故宫午门北侧与奉天殿遗址、明孝陵，摄影分别为董辰兴（2012 年，CC BY-SA 4.0）与 Gary Todd（2009 年 6 月 16 日，CC0）（南京明故宫午门北侧、南京明故宫奉天殿遗址、Ming Xiaoling）。

事实说明：建文帝的结局，两书写法不同，片中照两处原文并列、不下断语。《明史》卷四记「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又说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并在同卷保留「或云帝由地道出亡」；《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记的是「帝遂逊国去」。《明史》卷五另记「壬申，葬建文皇帝」。郡主的名号，卷五与卷四作「庆成郡主」，《明史纪事本末》正文作「庆城郡主」，片中从卷五作「庆成郡主」。燕王渡江的日子，《明史》卷五作乙卯，《明史纪事本末》亦作乙卯，两书一致；盛庸在海上的败绩，《明史》卷四记在高资港，与《本末》所述江上溃败是同一仗。片中没有采用任何超出这三种史料的数字与说法；关于王彬、崇刚之死，片中以《本末》的「缚二人以献，不屈，皆死」与《明史》卷四的「御史王彬、指挥崇刚死之」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