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房是不是婚姻的要件：英格兰至今还把「不肯圆房」列在可撤销的理由里，台湾地区第 995 条留着「不能人道」，中国 2021 年把它撤出了离婚清单
同房是不是婚姻的要件？英格兰把它列进可撤销理由，台湾地区只认「不能」不认「不肯」，印度写的是第七步走完，教会法用它分「成立」与「能否解除」，中国 2021 年把它撤出了离婚清单：同一件身体事实挂在哪一格，决定了这段婚姻算不算存在过、法院要证明什么、谁可以提。
英格兰和威尔士 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12 条第 1 款列出了可撤销婚姻的理由。头两项指向同一件事：
(a) 因任何一方无能力，婚姻未完成性行为；
(b) 因被申请人的故意拒绝，婚姻未完成性行为。1「圆房」是 consummation 在这个语境里的通行译法，指的就是性行为本身。
第 2 款是 2014 年补上去的：这两项不适用于同性婚姻。1 同一部法里，一男一女的婚姻可以把「没有同房」当成撤销的理由，两个男人的婚姻里没有这个概念。条文没有解释为什么。
这条法今天还在用，门很窄。2025 年全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婚姻无效申请 334 件，作出最终命令 301 件；同一年离婚的最终命令 105,704 件。2 三百件对十万五千件。
这个数字得打个折看。无效申请里还有重婚、未到婚龄、近亲，公开的表只列「婚姻无效」一项合计，不分理由。2
先把尺子拿出来
第 12 条第 1 款剩下的几项里，还有两项也在说身体。(e) 结婚时被申请人患可传染的性病；
(f) 结婚时被申请人怀了别人的孩子。1 能不能、肯不肯、有没有病、怀了谁的孩子，四件事并排写在同一款里。
这四条摆在一起，这一格装的是什么就清楚了：法院要认定的是一具身体的状态，以及一件身体的事实。婚姻在这里被当成一次身体的结合，两个名字并列，两具身体也要对上。
(a) 与 (b) 的差别值得多看一眼。「不能」是一种状态，可以交给医学判断；「故意拒绝」是一种意愿，只能靠庭上的事实推断：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拒绝了多少次。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后面。第 16 条规定，可撤销婚姻的无效令只在该命令生效之后发生效力，「该婚姻应被视为一直存在到那时」。3 撤销之后，这段婚姻在账面上还活着过。它算发生过。
于是可以问出三个问题了，后面五套做法都按这三问排：这件身体事实挂在婚姻的哪一格；这一格要法院证明的是「能力」还是「事实」；撤销或解除之后，这段婚姻算不算存在过。
三个挂点先定义清楚。挂成「成立要件」，等于说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成立，判决自始无效。挂成「撤销事由」，等于说婚姻成立过，事后被撤掉。
挂成「离婚理由」，等于说这段婚姻成立也有效，只是两个人过不下去。还有一种做法：什么也不挂。
挂在哪一格带来的差别很具体。它决定了谁来提、要证明什么、以及撤销之后两个人的财产与孩子落在哪套规则里。
台湾：只写「不能」，不写「不肯」
台湾地区民法第 995 条只有一句话：当事人之一方，于结婚时不能人道而不能治者，他方得向法院请求撤销之；但自知悉其不能治之时起已逾三年者，不得请求撤销。4
「不能人道」指的是不能进行性行为。这条只管「能不能」，不管「肯不肯」。一方完全有能力却拒绝同房，这条用不上。
三年从「知悉不能治」起算，起算点是知情的那一天。这条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窗，过了就关。
时间点还有一层：要认定的是「结婚时」的状态。撤销看的是婚礼那一天，此后的变化不在这一条里。
撤销的效力写在民法第 998 条：「结婚撤销之效力，不溯及既往。」5
台湾地区与英格兰在这里走到了一起：撤销的判决只向将来生效，这段婚姻算存在过。两套法系的血统不同，落到这一格上的处理却一样，因为撤销这个动作本身要求被撤销的东西先存在。
印度：第七步走完，婚姻就完成了
印度《印度婚姻法》1955 第 7 条第 2 款写的是仪式：若婚礼包含 saptapadi，即新郎新娘在圣火前同走七步，婚姻在第七步走完时「完成并有约束力」。6
同一部法第 8 条第 5 款接着补了一刀：没有做登记，不影响婚姻的效力。6 登记只是方便举证。按这两条，印度的婚姻在第七步走完的那一刻就算完成。床上的事没有出现在成立要件里。
但第 12 条第 1 款 (a) 又写着：因被申请人不能而发生婚姻未圆房时，这段婚姻可撤销。6 同一部法里，「完成」有两个定义，一个在仪式，一个在床上。
这两个定义各有各的用。仪式那条管婚姻成不成立，性行为那条管要不要把它撤掉。它们并存到今天，没有人觉得需要统一。
同一款里还有 (d)：结婚时被申请人怀了别人的孩子。6 它与英格兰第 12 条第 1 款 (f) 是同一件事。愿意把身体写进撤销清单的法域，通常也把疾病与怀孕一并写进去。
期限也不一样。第 12 条第 2 款只给 (c)（胁迫或欺诈）与 (d)（怀了别人的孩子）设了一年期限，(a) 这一项没有期限。6
还有一层：这里写的只是「被申请人不能」。提出请求的人自己有没有能力，条文不管。
教会法：能力管成立，事实管能不能解开
1983 年《天主教法典》第 1084 条把这件事放在要件上：婚前就存在、且持续不能进行性交的，无论男女、无论绝对或相对，都使婚姻无效。7
同条第 3 款把另一件事摘了出去：不育既不禁止结婚，也不使婚姻无效。7 教会法在这里划得很清楚：能不能性交决定婚姻成不成立，能不能生育不决定什么。
第 1061 条第 1 款给了两个名字。已受洗者之间成立的婚姻，没完成的叫 ratum tantum，完成的叫 ratum et consummatum；完成的定义是双方以人的方式进行了「本身适于生育、婚姻依其本性所指向的那种夫妻行为」。7
第 2 款是这一题里最实用的一句：婚礼之后只要夫妻同居过，就推定已完成，除非证明相反。7 推定本身说明了问题：这件事在法庭上有多难证。
能不能解开，就按这个分界。
同一件事在这里被拆成两份权力。一份属于「能不能结婚」，一份属于「教宗能不能把它解开」。前者在堂区，后者在罗马。
中国：从离婚清单上撤走
中国现行法里，这一格是空的。《民法典》第 1051 条写的无效情形只有三项：重婚、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未到法定婚龄。8
可撤销的情形有两项：第 1052 条的胁迫，第 1053 条的隐瞒重大疾病。8 第 1053 条要求一方患重大疾病的，在登记前如实告知；不告知的，另一方可请求撤销。
离婚那一侧的清单里也找不到它。第 1079 条列了五种调解无效应准予离婚的情形。8
前四种是重婚或与他人同居、家庭暴力或虐待遗弃、赌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第五种是「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8
登记窗口也不问。《婚姻登记工作规范》第 28 条列了结婚登记的受理条件，里面没有一条问到这件事。9
这条法在中国曾经有过。1989 年 12 月 13 日，最高人民法院发过一份《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如何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若干具体意见》，列了十四项「视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情形。10
第 1 项是：一方患有法定禁止结婚疾病的，或一方有生理缺陷，或其它原因不能发生性行为，且难以治愈的。第 5 项是：双方办理结婚登记后，未同居生活，无和好可能的。10
这两项的位置值得看清。它们不在无效里，不在撤销里，在离婚理由里。中国的做法是把身体事实翻成「感情已经破裂」的一项证明材料：法院判的仍然是感情，身体只是论据。
决定的施行日是 2021 年 1 月 1 日。11 从这一天起，「不能发生性行为且难以治愈」在离婚清单上不再有专门的一项。
撤销在中国还会往后回头。第 1054 条写着：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婚姻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不具有夫妻的权利和义务。8
同一条接着处理后果。同居期间所得的财产由当事人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由法院根据照顾无过错方的原则判决；当事人所生的子女，适用本法关于父母子女的规定。8
于是同一件事在两个法域落在完全不同的账上。英格兰撤销之后那段婚姻算存在过，台湾也不溯及；中国撤销之后，这段婚姻从来没存在过，两个人的收入按同居关系重新算一遍。
五套做法，五个格子
把五套做法竖着读，能看见两处只有并排才看得出来的差别。
第一处是溯及力。英格兰第 16 条与台湾第 998 条都让撤销只向将来生效，这段婚姻算存在过；中国第 1054 条规定撤销的婚姻「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同样的动作，一个把过去留着，一个把过去抹掉。
第二处是举证对象。台湾与印度要法院看「不能」，这是医学状态。
教会法要看两件事：「不能」决定成立，「未完成」决定能不能解开，而后者用一个同居推定来处理。中国 1989 年那份意见要的是「难以治愈」加「不能发生性行为」，两项都要，落到判决书上却写成感情破裂。
英格兰的四项要的是身体状态与身体事实各两条。
自制示意图：四个挂点指成立要件、撤销事由、离婚理由、不挂；每格下方写它牵动的三件事——判决有没有溯及力、法院要证明什么、谁可以提。下半截那条线是另一件事：身体既然曾被要求证明，就一定会有人去检验它。
身体检验被逐出婚姻，然后在别处活下来
身体事实既然曾被写进婚姻，就一定会有人去检验它。这一侧的变化发生在最近八年。
2018 年 10 月 17 日，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与联合国妇女署联合发表声明，要求消除所谓「贞洁检验」。13
声明说得很直接：这类检验没有科学或临床依据，没有任何检查能证明一个人发生过性行为，处女膜的外观也证明不了。13
它接着说，检查可能疼痛、羞辱、造成创伤；这类操作既无必要又可能有害，医生与其他卫生服务提供者做这件事是不道德的。13
英国把这条声明变成了刑法。《2022 年健康与照护法》第 136 条：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实施贞洁检验是犯罪。14
所谓贞洁检验，条文定义为「以判定贞洁为目的（或声称的目的），对女性生殖器进行的检查，无论是否经同意」。14 第 137 条把「要约提供」也入罪，第 138 条管协助与教唆，第 139 条给刑度：经公诉定罪，最高五年。14
同一部法的第 5 部分第 2 章管的是另一半：处女膜修复术。第 148 条把「重建处女膜」定为犯罪，同样写明「无论是否经同意」；第 149 条管要约，第 150 条管协助，第 151 条给刑度，最高五年。15
检验与修复一起入罪，这个搭配说明了这一格原本的形状：它要求一具可以被查看的身体，也允许这具身体被修好再送上来。
婚姻的身体要件在历史上就落在女方身上。这几条刑法把这个不对称照原样留了下来：禁止的是对女性身体的查看与修补。
被赶走的检验在别处继续。同一份世卫声明指出，这类检验至今仍被当成强奸案取证的一部分，在押女性面临的强迫检查也相当常见。13
它从「婚前」搬到了「事后」与「羁押」，做检查的人从家长换成了司法与看守机构。
撤掉之后，代价落在谁身上
回到那三问，答案可以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撤销这条门为什么窄，数字已经说明了：英格兰一年 301 件婚姻无效命令，对 105,704 件离婚命令。2 想结束一段婚姻的人，绝大多数走的是离婚那条更宽的路。
时间也站在离婚那边。撤销要证明的是婚礼那一天的状态：台湾第 995 条写的是「于结婚时不能人道」，教会法第 1084 条写的是「婚前就存在、且持续」，中国的第 1053 条同样盯住登记前有没有告知。478
离婚可以慢慢来。第 1079 条第四项把「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直接写成准予离婚的情形，两年这件事自己会累积成证据。8
走哪条路的差别在于，撤销要证明一件关于身体的事，离婚只要证明过不下去。前者把最难开口的事摆到法庭上，后者允许两个人用「感情破裂」把它盖过去。
中国 1989 年那份意见的写法正好相反：它把身体写进离婚理由，让法院在判感情的时候顺带看一眼身体。等到这份意见在 2021 年被废止，这一眼也撤了。
剩下的是第 1079 条第五项那句「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8 举证责任于是整体挪到当事人身上：要主张的是「我们过不下去」。这件事比证明「他不能」更难，因为没有一个可以指认的状态。
教会法的推定条款说明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第 1061 条第 2 款之所以要写「同居即推定已完成」，是因为这件事在庭上几乎无法证明；法律只能先假定它成立，再把反驳的负担交给提出异议的一方。7
回到那个问题
同房是不是婚姻的要件，五套法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
英格兰说是，挂在撤销上；台湾说「不能」是，「不肯」不是；印度说仪式完成即为完成，性行为另挂一条；教会法说能力决定成立、事实决定能不能解开；中国说这个格子空着，身体的痕迹留在疾病告知与一般条款里。
五种答案背后是同一次位移。英格兰第 12 条第 1 款 (c) 项把「未有效同意」单列为可撤销事由，中国第 1046 条要求双方完全自愿，教会法第 1057 条写明「同意使婚姻成立，任何人力都不能补足」。178
同意到了要件的位置，登记完成了对外的公示，身体事实于是从「能不能结婚」退到「撤销」「离婚」「证据」这三处。
退的过程中，它一直留在法律里，换了几次挂点。
这个位移还能解释前面那个细节：2014 年英格兰把第 12 条第 1 款 (a)(b) 两项排除在同性婚姻之外。1 一段没有男女之分可言的婚姻，也就没有「圆房」这个概念。条文留下的空位说明，这一格装的是身体配对。
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看，身体的这一格会继续留在一处法律管不到的地方：证据。第 136 条禁止的是检验行为本身，它管不住两个人私下怎么判断对方。14
婚姻的要件越往「同意加登记」收，身体就越只能以医学证明、以隐瞒、以事后取证的方式回来。
上一期讲可定制条款时，落点在一件事上：最难改的一格是期限，因为继承、扶养、亲子推定与第三人的账本都要一个公开的时点。
身体是另一个这样的格子。它写不进契约，因为任何一方都无法向第三方证明它；法律只能选择把它挂在某一格，或者干脆不挂。
无论挂在哪里，那个位置都会留下痕迹：一段婚姻算不算存在过，一个人要不要在法庭上说出最难开口的那件事。
References
- 1
- 2
- 3
- 4民法第 995 條，全國法規資料庫
law.moj.gov.tw
- 5民法第 998 條，全國法規資料庫
law.moj.gov.tw
- 6The Hindu Marriage Act, 1955, Act 25 of 1955, sections 7, 8, 12
indiankanoon.org
- 7
- 8《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全文
ruijin.gov.cn
- 9《婚姻登记工作规范》（民发〔2025〕23 号）
gov.cn
- 10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如何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若干具体意见（1989）
zh.wikisource.org
- 1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部分司法解释及相关规范性文件的决定（法释〔2020〕16 号）
court.gov.cn
- 12同上，废止目录第 36 项
zh.wikisource.org
- 13
- 14Health and Care Act 2022, Part 5, Chapter 1, sections 136–139
legislation.gov.uk
- 15Health and Care Act 2022, Part 5, Chapter 2, sections 148–151
legislation.gov.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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