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森·诺尔斯：一盆分给全场的沙拉，和纽约摊开的六十年
她去年十月去世，纽约的回顾展把 1962 年那盆沙拉和六十年的书、豆子、电脑诗摆在一起：先读一篇把她读成作者的展评，再看她到底做了什么、从哪里进入、中文里有什么。
10 月 29 日是她去世一周年。
艾莉森·诺尔斯 2025 年的这一天在纽约家中去世，九十二岁。1
她没能看到自己的回顾展开到纽约。
纽约大学 Grey 美术馆的《by Alison Knowles: A Retrospective (1960–2022)》，9 月 9 日开幕，开到 2027 年 1 月 30 日。2
近两百件东西，策展人是 Karen Moss，展览由伯克利美术馆组织。2
它在伯克利、威斯巴登、圣艾蒂安、哥本哈根各停过一站。纽约是最后一站，也是美国东岸唯一一站。2
她最出名的一件作品是一盆沙拉。
1962 年秋天，伦敦当代艺术学院，她当着观众切菜、拌好，分给现场所有人。3
这件作品替她在中文里留下一个名字，也让她常被归进「把生活当艺术」那一类。4
她留下的东西更像工具：两三行的指令、能装进铁罐的书、一台打印诗的机器。
先读这一篇：她被当成一位作者来读
要读的是 Leah Triplett Harrington 发在 Hyperallergic 的展评《The Book of Alison Knowles》，2026 年 9 月 21 日，原文在这里。5
这篇评的是纽约这场展。它没有按年表平铺，而是抓了一条线：书。
装订、纸、排序、叙述——作者把这四件事当成她六十年的方法，而不只是她做过的一类作品。
这个读法有收获，也有代价。收获是，她不必只作为「激浪派里唯一的女性创始成员」被介绍。5
文章先把她放回 1960 年代初的纽约。入口是一组早期作品。
最前面是《Room》，1960 年的丝网版画，与乔治·布莱希特合作。5
下面一只展柜，放着她最早几场展览的通告，包括 1962 年 Judson 画廊那一场。5
旁边的监视器放威斯巴登激浪派音乐节的影像。墙上有一张照片：她在伦敦第一次做《Make a Salad》。5
接着是食物。《Make a Soup》1964 年，《Bean Rolls》1963 至 1964 年，《The Identical Lunch》从 1960 年代末开始。5
作者说，她把最平常的东西提到了不平常的位置。重点不在她怎么切，而在别人怎么吃。5
再往后是她那些能走进去的书。《The Big Book》1966 年，像一架攀爬架；《The Boat Book》2014 至 2015 年，是一艘船。5
《The House of Dust》1971 年，在文章里以照片出现：一栋土堆一样的房子，人在里面进出。5
还有一件电脑生成的诗，用点阵打印机不停打印，也从直升机上往下撒。5
文章也写了她的可疑处。这些电脑作品，和 1970 年代的社会政治离得远。
看到《Computer Poem Drop Event》的纪录，作者说，很难不想起越战期间美军空投的电视画面。5
《Paper Gongs》1998 至 1999 年、《Loose Pages》1983 年，则缺了艺术史坐标，没有被放到极简主义或地景艺术旁边。5
最后落到《Being with Paper》2022 年：一张尘埃里的脚印特写。5
作者说，她最动人的时候，是最谦逊、最敞开的时候。5
她到底做了什么
下面这些来自机构页面、她自己的访谈与年表，和上面那篇分开看，出处逐句标在句末。
从画画开始。 1933 年生于纽约，1956 年从普拉特学院毕业，夜里跟阿道夫·戈特利布学画。1
她在 Nonagon 画廊办过一次抽象表现主义个展。1950 年代末，她把画全烧了，在哥哥家屋后。1
事件乐谱。「事件乐谱是两到三行的行动配方。」她在 2001 年的访谈里这样说。3
「表演交给表演者自己去想。它和戏剧的区别是：只告诉你做什么，别的没有了。」3
她把这类谱子叫「公案诗」，要被人做出来才成立的诗。3
1962 年 9 月，第一届激浪派音乐会在威斯巴登开了一周。3
第一晚的观众不知道要看什么。第二晚人多了，有人站起来喊，往台上扔鸡蛋和西红柿。3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叫去清扫音乐厅。她刮了几个小时干掉的蛋液。3
豆子。《Bean Rolls》是一只铁罐，里面卷着小纸卷和干豆。1
读者可以任意抽一张来读，摇罐子会响。1
豆子后来成了她的材料。豆园是一块放大的平台，铺满豆子；人走上去，每一步都响。1
她还做过装豆的纸袋、嵌豆的纸手套、竹与亚麻做的手风琴。1
书。《The Big Book》1967 年在她切尔西的房子里做出来。3
每一页四英尺宽、八英尺高，装在金属书脊上。整件重约一吨，能拆进两只箱子运走。1
它去过加拿大、欧洲、美国，最后在圣迭戈散架。1
电脑诗。 1967 年，她写了四张词表，交给作曲家 James Tenney。1
Tenney 用 FORTRAN 在早期 IBM 机器上跑：某种材料建成的房子，在某处，被某种光照亮，住着某些人。1
大约一万个诗节里，她挑了一节：a house of dust / on open ground / lit by natural light / inhabited by friends and enemies。1
这节诗变成加州艺术学院校园里一栋能走进去的土屋，1971 年。1
出版。 回到纽约之后，她和迪克·希金斯办起 Something Else Press。3
希金斯 1966 年造了「跨媒介」这个词，展览说明里也用了它。2
1960 年代末，她和约翰·凯奇合编《Notations》，一本作曲手稿集。3
每个作曲家被分配固定的词数，用《易经》抽。有人抽到很多字，有人气得干脆不写。3
与杜尚。 1960 年代末，她为《Coeurs Volants》做了一版丝网印，和杜尚一起定颜色。1
杜尚在色样上随手签了名。那大约成了他最后一件现成品。1
清单式的生活。《The Identical Lunch》来自她每天同一顿午饭：全麦吐司金枪鱼三明治，生菜和黄油，不要蛋黄酱，配汤或酪乳。1
她请人来一起吃，把每一次的差别记下来。1
2000 年，她把三十年的日记本一页页粘死，做成一整块《Footnotes》。6
这个秋冬在哪里能遇到她
纽约，到 2027 年 1 月 30 日。 Grey 美术馆在 18 Cooper Square，东村。2
展陈分两条线。先按年表走 195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初，再按材料分：版画、拼贴、装置、卷轴、亚麻乐器、艺术家书。2
最后几个展厅留给她晚年的合作，和她最早那批乐谱的重演。2
现场活动。 10 月 21 日有一场展览带看；另有一场工作坊，用点阵打印机做计算诗；还有一场午间表演，重做《The Identical Lunch》。2
日期与报名都在美术馆的活动页。2
图录。 与展览同名的书 2022 年由伯克利出版，是至今最全的一本。2
巡展已结束。 威斯巴登、圣艾蒂安、哥本哈根三站都关了。纽约是最后一站。2
从哪一件开始看
按进入难度排，最轻的在前。
- 《Make a Salad》（1962）：看纪录照就够。切菜的节奏跟着现场音乐，拌的时候把整盆菜抛起来。5
- 《The Identical Lunch》（1960 年代末起）：读一遍那份菜单，然后自己去吃一次，记下差别。1
- 《Bean Rolls》（1963–64）：一只罐子、几张纸卷、一把豆。它是最早的艺术家书之一。1
- 《The House of Dust》（1967）：先读四张词表，再读她挑出来的那一节。1
- 《The Big Book》（1967）：只能看照片，因为它已经散架。1
- 《Being with Paper》（2022）：一张尘埃里的脚印，她最后一件参展作品。5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一个百科条目。 百度百科有「Alison Knowles（艾莉森·诺尔斯）」条，写了她跟谁学画、1962 年的《做沙拉》、与杜尚的合作。4
条目里还有一句：2016 年她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做讲座，并表演了《菲律宾海域的鱼》。4
一场刚结束的大展。 2025 年 9 月 26 日到 2026 年 2 月 22 日，上海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办过「偶然！激浪派！」。7
两百余件蓬皮杜馆藏，是国内第一次系统梳理激浪派。7
要读深，只能用英文。 她的年表、作品清单、书名与奖项，在她自己的网站上逐条列着。8
几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事件乐谱是两到三行的行动配方。
An event score is a two or three line recipe for an action.
——艾莉森·诺尔斯，2001 年接受《布鲁克林铁道》采访时说。3
这些事件作品更多是诗。它们是要被人做出来、做给一群人看的公案诗。
The event score works are poetic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They are koan poems to be worked out to perform for people.
——同上。3
我想这件作品的主要价值，是把我们的日常动作变成艺术动作，也因此把两边都改变了。
I think the main value of this work is to transform our daily actions into art actions and thereby transform both.
——同上。3
一盆沙拉。现在谁还明白它？一盆沙拉。那时候它意味着那么多。
A salad. How can anyone understand it anymore? A salad. It meant so much then.
——同上，说的是当年在威斯巴登和伦敦的现场。3
我做这件事，从来没有被亏待过。
I'm not abused, ever, in what I do.
——她 2010 年对美国艺术档案馆口述史说的话，转引自 Nicole Kaack 2026 年的书评。6
我当时在吃午饭。迪克问，你明天要做什么？
I was eating lunch. And Dick said "What you going to do tomorrow?"
——她讲《Make a Salad》的来历，2015 年接受 Mark Bloch 采访时说。9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与上面的来源转述分开。
她的赌注不是「什么都是艺术」，而是「注意力就是材料」。沙拉要做的事，是让人盯着一双手切菜。3
展览把她读成一位作者，是必要的纠正，也有风险。书这条线收得拢，可也把她放进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布鲁克林铁道那篇书评提醒过：她本人拒绝用女性主义框架解释自己。6 两种读法都该留着。
她的电脑诗是被高估的那一部分。一万个诗节的可能性，最后落在几张打印纸和一栋土屋上。5
对中文读者，她有一个直接的好处：不需要机构。一份菜单、一袋豆子、两三行字的指令，今晚就能做。
题图：一场沙拉行动的现场。穿围裙的人把一大盆拌好的菜倒向地面的绿布——《Make a Salad》从 1962 年做到现在，用的始终是这套动作：切、拌、抛、分。图源：Grey Art Museum。2
References
- 1Alison Knowles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2by Alison Knowles: A Retrospective (1960–2022) — Grey Art Museum
greyartmuseum.nyu.edu
- 3
- 4Alison Knowles（艾莉森·诺尔斯）—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5The Book of Alison Knowles — Hyperallergic
hyperallergic.com
- 6
- 7激活每个人创造的权利：「偶然！激浪派！」— 中央美术学院
news.cafa.edu.cn
- 8Alison Knowles: Short Bio
aknowles.com
- 9What Did Raynaud and When Did He Know It? Interview with Alison Knowles — Journal of Black Mountain College Studies
blackmountainstudiesjournal.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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