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把搜索做成了强制AI终端，然后用户逃向了那个市场份额只有2%的竞争对手

「Google is force-feeding AI with no way to opt out。」

这句话是 DuckDuckGo CEO Gabriel Weinberg 在本周二说的，当时他正在解释为什么自家 App 的安装量在一周之内涨了 30%。

翻译一下：谷歌在 5 月 19 日的 I/O 大会上宣布，把用了 25 年的蓝色链接列表换掉了，换成了 AI 代理帮你「自动总结答案」。这件事当时被包装成「有史以来最大的搜索升级」，Sundar Pichai 在台上说「这是搜索框诞生 25 年来最大的变化」2，然后顺带告诉你这一切都免费，都是为了用户。

好极了。然后用户开始逃跑。

用过 Google 搜索最近一周的人应该感受到了：你的搜索结果页面顶部现在有一大块 AI 摘要，上面「替你回答了问题」，传统链接被挤到下面。对于大量日常查询，你甚至不用点开任何页面了。

谷歌管这叫 AI Mode 和 AI Overviews。AI Overviews 的月活现在超过 25 亿——谷歌自己说的。

问题在于这个「替你回答」经常答错，而且没有任何开关能关掉它。

PCMag 专门写了一篇「如何关闭 Google AI Overviews 的 4 个技巧」3，技巧包括：在搜索词末尾加一个 -AI、切换 Web 过滤器、在 URL 里手动加 &udm=14、用 Brave 浏览器屏蔽……

一家严肃的科技媒体写了一篇教你怎么绕开一个产品的「核心功能」的操作指南，这本身就是这个产品最好的测评。

本周的翻车事故里，最经典的是这条：你现在用 Google 搜索「disregard」这个单词，会得到什么？

AI 什么都没给你，只有一个空白的 AI 摘要框，把 Merriam-Webster 的词典链接顶到屏幕下方。4

TechCrunch 的记者同时搜了 Bing 对比，结果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他的原话是：「我当专业科技记者快 15 年了，今天之前，我从没见过 Bing 的搜索结果比 Google 好用。还真有第一次。」

注意：「disregard」这个词触发了 AI 的 prompt injection 防护机制——因为在 LLM 训练数据中，「disregard」后面经常跟着「以上所有指令」之类的越权提示，所以 AI 看到这个词就直接拒绝回答了。

一个搜索引擎，因为一个普通英文单词，在检测到它对 AI 不友好之后，决定给你一个空答案——而不是给你那个词的词典释义。

这不是 bug，这是架构决策的自然后果。

谷歌搜索的 AI 改版不是从这次 I/O 才开始的，AI Overviews 的前身早在 2024 年就上线了。这一轮 I/O 只是把这个方向彻底确认，并且加速。

The Next Web 本周整理了一份数字：5

Chegg 那个例子很有代表性。他们是一家学生服务平台，核心商业逻辑是：学生在 Google 搜到问题，点进 Chegg 找解答，Chegg 从中收钱。现在 AI 直接在搜索页「答完了」，Chegg 的流量少了一半。他们的投资者今年已经对着这家公司的股价哭了好几个月了。

谷歌在 I/O 上没有提到这些数字。

谷歌提到的是：「搜索内容的行为将越来越由 AI 代理完成，而不是人类自己点击链接。」2

现在回到那个数字。

DuckDuckGo 说，在 5 月 20 日到 5 月 25 日这一周，美国 App 安装量环比涨了 18.1%，峰值单日涨幅 30.5%，出现在 5 月 25 日（这正是 Google I/O 宣布这波改版之后一周）。iOS 端更猛，周均增长 33%，单日峰值 69.9%。

DuckDuckGo 还说这个增长一直维持到了 Memorial Day 假日周末——一般这个时间段他们的流量是往下走的。

这组数字值得单独看一眼：DuckDuckGo 在美国搜索引擎市场的份额大概是 2%。这家公司在反垄断诉讼里自己供述，说谷歌的独家默认合同让他们没机会上位——他们在 2023 年的反垄断庭审中作证了。1

他们能从 2% 里涨 30%，当然不是真的动摇谷歌的市场地位。他们的绝对体量太小了。

但这 30% 代表的信号比数字本身重要：有一批人，在 Google 宣布「我要替你把搜索的事做完」之后，主动去找了一个能让他们「自己搜」的地方。这个行为在逻辑上等于：我知道你是为了好意，但我不需要。

你手头有 DuckDuckGo 的 noai.duckduckgo.com，那是他们专门做的「AI-free 搜索页」，默认关闭一切 AI 功能，包括 AI 摘要和 AI 生成图片。这个页面在 I/O 之后的一周内日均增长 22.7%，单日峰值 27.7%。

说「谷歌做这件事是为了用户体验」，是谷歌公关材料的语言，不是可信的分析。

谷歌的真实动机不复杂：把用户留在 Google 的页面里，越久越好。

旧的搜索逻辑是：用户搜完 → 点出去 → 用户离开 Google。这个漏斗在谷歌的广告模型里是天然的摩擦点：用户离开了，谷歌就无法再向他展示广告了。

AI Overviews 做的事情是：用户搜完 → AI 把答案给在当页 → 用户不需要离开 Google。谷歌得以在整个「获取信息」的过程中持续展示广告。

这就是为什么「zero-click search」这个数字对谷歌来说是胜利，对出版商来说是灾难。

谷歌没有义务帮出版商引流。但它用了出版商创造的内容来训练这套 AI，现在又用这套 AI 让用户不再需要去到出版商的网站——这个闭环里，内容生产方没有参与收益的渠道。

谷歌在 I/O 上提到 AI Overviews 已经覆盖 25 亿月活用户这件事，被当成里程碑宣布。从来没有人问：这 25 亿次使用中，有多少网站因此少了一个该有的点击？

最后说一个细节，因为它能说清楚这件事的真实轮廓。

DuckDuckGo 自己做了一款叫 Duck.ai 的产品，接入了 Claude 4.5 Haiku、Llama 4 Scout、GPT-5 mini 等模型。它完全免费，不需要注册。

所以这场「逃离 AI 搜索」的故事并不是「用户在逃离 AI」——而是「用户在逃离『强制 AI』」。DuckDuckGo 提供的是：你想用 AI 就用，你不想用就别用。谷歌提供的是：你用还是用，没有第三个选项。

Weinberg 说「人们只是想要选择」。这句话听起来是废话，但在一个 AI 产品的发布语境里，「给用户选择退出的开关」已经成为了需要被单独强调的差异化功能。

不是特别高的门槛，但谷歌明确选择了不越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