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萨诺:把退出艺术界也做成作品的人

李·洛萨诺:把退出艺术界也做成作品的人

从机械化身体素描、Wave Paintings 到 General Strike、Dropout Piece 和 Boycott Women,读懂李·洛萨诺如何把绘画、生活规则与退出艺术界连成一件危险而矛盾的作品。

她把「不参加」写成了作品

李·洛萨诺的作品后来很难只挂在墙上:她把画笔、画廊邀请、恋爱依赖、与女性交谈,甚至是否继续做艺术,都改写成一串给自己的指令。她最激烈的动作不是制作一件新物,而是把自己从艺术世界撤走,然后让这次撤走成为作品。12
本期推荐 Annabel Osberg 2026 年 2 月发表于 Artforum 的评论《Lee Lozano》。它从洛杉矶 Hauser & Wirth 的「Hard Handshake」展览出发,先让读者看见 1959 至 1968 年间那些把工具、性器官、机械和面孔拧在一起的素描,再追到 1969 年以后的 Life-Art 行动。读完这篇评论,洛萨诺的「退出」不再像一则艺术家传奇,而像她一直在执行的一项危险实验:能不能把生活的限制也纳入作品的形式?1

主文梳理:从机械身体到负空间

Osberg 的评论先写洛萨诺的自我宣言。1969 年,她说自己不愿称为「艺术工人」,只愿成为「艺术梦想家」,并且只参与一场同时属于私人和公共领域的总体革命。随后,评论用三件 Life-Art 作品说明这场「革命」如何落地:在 General Strike 中,她拒绝参加艺术活动并记录自己拒绝的邀请;在 Boycott Women 中,她拒绝和女性交谈;在 1970 年开始的 Dropout Piece 中,她最终从纽约艺术界的中心撤出。1
主文没有把这些行动单独写成一种勇敢的姿态。它先回到「Hard Handshake」展出的约一百张素描:作品集中在 1959 至 1968 年,覆盖学生时代的自画像、色情图像、广告、插图和各种脱离身体的器官。展览采用近似沙龙式、非编年排列,故意让不同阶段的图像互相撞击。洛萨诺的身体从来不是完整的人体,而是被工具、管道、包装盒和文字拆开的零件。1
评论尤其注意到她早期的七张自画像。那些 1959 年的炭笔画画出一个还在形成中的人:有的脸缺少眼睛,有的只剩部分头颅,有的像即将被重新切割。它们既是自画像,也是洛萨诺为自己制造一个身份的练习。后来她不断改名,从 Lenore Knaster 改成 Lee,又使用 Leefer、Lee Free、Eefer,最后以代表「energy」的字母 E 自称。身份在这里不是稳定的传记事实,而是她反复拆装的工作材料。12
接着,Osberg 把视线转向那些粗鲁、滑稽又不舒服的图像:乳房、阴茎、嘴和孔洞被从身体上摘下,装进纸盒,接到几何结构上,或者和锤子、扳手等工具发生暧昧关系。工具并不只是题材。Whitney 对洛萨诺 1964 年《No title》的说明指出,她让扳手获得类似肉体的流动质感,同时利用「tool」既指工具、又可指男性生殖器的双关,把一个家用物件推向威胁性的尺度。它既嘲弄男性主导的波普艺术,也暴露出洛萨诺自己的图像仍然深陷于性别和权力的语言里。3
李·洛萨诺《Untitled》(1961),纸上石墨与蜡笔:一张把脸、工具和身体零件挤在一起的早期素描
李·洛萨诺,《Untitled》,1961,纸上石墨与蜡笔,18 1/2 × 12 英寸。画面中的脸、管状物和身体暗示,正是她早期把机械与肉身混成一体的方式;图片及作品信息:Artforum。1
主文随后把这些图像与洛萨诺后来的「退出」放在一起看。她不是一个先有稳定风格、后来突然改做观念艺术的人。她早期就已经在拆掉身体的边界,也在用荒诞的命名和不合比例的物件制造一种无法归类的自我。Life-Art 只是把这套方法从纸面移到日常关系:如果扳手可以代替身体的一部分,那么一封不去开幕式的邀请、一段不再进行的谈话,也可以成为作品的材料。1
评论最后回到 Wave Paintings(1967–1970)。这些画把洛萨诺对「energy」的迷恋压缩成波形和严格的绘画限制。纽约时期的她一方面制造出足以进入美术馆的绘画,另一方面不断思考怎样不再把能量交给自己厌恶的制度。Osberg 因而把她的作品与档案形容成一种「负空间」:她留下的画、文字和文件,勾勒出她主动离场后留下的空缺。她的缺席不是作品之外的传记尾声,而是作品继续发生的地方。1

关键细节:她怎样把生活变成指令

先把身体画成工具的集合

洛萨诺 1930 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纽瓦克,原名 Lenore Knaster。她在芝加哥大学学习哲学和自然科学,后来在美国集装箱公司工作,再进入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绘画。1960 年前后,她搬到纽约;在不到十二年的纽约时期里,她从机械化身体素描、工具绘画转向语言和观念作品。Whitney 将她 1972 年的自我流放视为艺术生涯被截断的节点,但也指出,她在离场前已经把绘画、性别政治和观念艺术连成了一条线。24
她的画不是从「现实物件」走向「抽象形式」这么整齐。NYT 记载,她先画出带有超现实主义和性暗示的工具、器官与机械结构,再逐步转向更硬、更几何的抽象;Wave Series 包括 11 张绘画,最后一张未完成,每张都在一次连续的工作中完成,耗时从八小时到三天不等。2
这条线索很重要,因为它让后来的指令作品不再像放弃绘画。洛萨诺是在把绘画里的限制、重复和身体强度,换成一种直接作用于生活的作曲法:规定自己参加什么、不参加什么,保持某种状态多久,和谁说话,何时停止说话。她改变的不是艺术家的题目,而是作品的边界。

General Strike:拒绝出席也要留下记录

1969 年开始的 General Strike Piece,不是一句「我不去画廊了」就结束。洛萨诺逐步减少参加开幕、聚会和艺术活动,并把拒绝的邀请、时间和关系写下来。NYT 将它描述为一场从艺术世界社交场域开始的渐进撤退;Artforum 则强调她对每一次拒绝进行记录,使「不参加」具有了作品的程序性。12
李·洛萨诺《General Strike Piece》(1969)的打字稿页面,列出她开始退出艺术活动的指令和记录
《General Strike Piece》打字稿,页面标题标明「STARTED FEB. 8, 69」,下方列出她逐步退出艺术活动的记录;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作品版权归 Lee Lozano Estate,图片由 Hauser & Wirth 提供。2
这张纸把她的激烈姿态拉回了行政性的细节:日期、地址、邀请和拒绝。它也说明洛萨诺为什么不能被简单归入「反市场」或「反机构」的口号。她仍然在设计、书写和保存一件作品,只是把艺术对象从可出售的画布移到了自己的时间表上。她没有离开形式,而是把形式变成了生活中很难承受的规矩。

Dialogue、Grass、Dropout:把自我当成实验室

洛萨诺同时写下很多看起来近乎荒谬的实验。Grass Piece 让她连续 33 天几乎一直处于吸食大麻的状态,随后进行试图保持清醒的 No-Grass Piece。在 Dialogue Piece 中,她邀请朋友、熟人,甚至一只猫和一个婴儿到工作室交谈。她希望这种艺术「不出售、民主、制作不困难、成本低,而且永远不可能被完全理解」。这些句子和她后来对艺术界的厌恶放在一起,显示她并不是想取消艺术,而是想把艺术从商品、专业身份和观众崇拜里拽出来。2
1970 年的 Dropout Piece 把这种实验推向更孤立的方向。她在笔记里把它和摧毁、或者至少彻底理解自己的情感习惯联系起来,尤其是「摆脱对爱情的情感依赖」。她还写过要不规律地睡觉和进食,让生活变得更有趣、更灵活。那不是一套可以推广给别人的方法,而是她把自己当作唯一试验对象后形成的自我规训。2

Boycott Women:作品的锋利也会伤人

1971 年 8 月,洛萨诺开始 Boycott Women,写下不再和女性交谈的决定。她最初似乎把它设想成一个短期实验,后来却持续了大部分余生。NYT 的标题把这段时间概括为 28 年,但正文保留了一个不能删掉的限定:她「大多、但并非完全」避免与女性接触。Artforum 也指出,这一行动让她切断了个人和职业上的机会。12
这件作品不能被今天的读者轻易包装成「女性主义先锋」。洛萨诺确实怀疑性别分类如何把人放进预设身份,也拒绝被安排成「女孩」或「男艺术家」之外的某种固定角色;但她对女性的长期拒绝同样制造了真实的孤立和伤害。评论中有人把它视为对性别分类的反讽,也有人称其为自我毁灭或病理性的行动。保留这两面,才不会把一个危险的实验抹平成励志故事。12

保留意见:退出既是方法,也是陷阱

洛萨诺的艺术史位置很容易被一个漂亮的句子占据:她把人生变成艺术,然后真的离开了艺术界。但这句话会遮掉生活本身的代价。她 1972 年关闭位于 Grand Street 的工作室,后来在纽约继续搬迁,20 世纪 80 年代初移居达拉斯;她曾与父母同住,遭遇驱逐和一段无家可归的时期,朋友和前经纪人为她安排了更稳定的住处。她于 1999 年因宫颈癌去世,最后一件作品是关于收藏她作品的人及其行为的一组问题。2
因此,洛萨诺的「退出」不能只被理解成拒绝市场的自由姿态。她离开了由画廊、开幕式、同行网络和身份分类组成的系统,却在自己身上建立了另一套更加严苛的制度:规定自己不去哪里、不见谁、不依赖什么、不再接受哪一种身份。她的作品最有力量的地方,正是它没有替这个矛盾找到一个舒服的结论。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在今天重新变得可见。她预见到艺术家的自我会被不断商品化,也预见到「真实生活」可以成为新的宣传资产。她的拒绝比普通的隐居更复杂:她留下了足够多的文字、画作和档案,让后人不断试图解释她;同时又把作品设计成不允许解释完全成功。再评价她,不是把她从历史里捞出来封成一个神秘天才,而是重新问一遍:当艺术家把生活变成材料时,谁来承担材料被损坏的部分?

原文摘句:艺术梦想家与空身份

I will not call myself an art worker but an art dreamer, and I will participate only in a total revolution simultaneously personal and public.
洛萨诺在 1969 年写下这句话。它解释了为什么她不满足于在画布上表达反抗:她要让自己的参与方式本身成为问题。这里的「革命」既指艺术制度,也指她的私人生活;但它没有承诺结果会更好。——Lee Lozano,原文见 Annabel Osberg 的 Artforum 评论。1
I will give up my search for identity as a deadend investigation.
「我将放弃把身份当作一项走不通的调查。」这句话并非简单的自我解放宣言。她一边拒绝外界给出的分类,一边又用改名、禁令和自我实验制造新的分类困难。——Lee Lozano,1971 年文字作品,原文见 The New York Times2
I will make myself empty to receive cosmic info.
「我将把自己清空,以接收宇宙信息。」这句宇宙尺度的语言,和她写下邀请、电话、睡眠、食物及谈话禁令的细节挨在一起。洛萨诺的神秘主义从未离开日常行政:她想去掉身份,却只能通过一条条具体规则去执行。——Lee Lozano,1971 年文字作品,原文见 The New York Times2

从哪里进入

  1. 先读 Annabel Osberg 在 Artforum 的完整评论《Lee Lozano》。它以「Hard Handshake」展览为入口,适合先建立洛萨诺从绘画、素描到 Life-Art 的连续坐标。1
  2. 再看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的 Lee Lozano 艺术家页,其中有她早期机械化身体图像、语言作品和 1972 年自我流放的机构定位,也列出她在 Whitney 的 1970 年个展。4
  3. 想从一件具体画作进入,可读 Whitney 的 《Sixties Surreal》作品条目,从 1964 年《No title》的扳手、肉身和男性化「工具」双关开始看她的图像方法。3
  4. 想沿着退出线索继续读,可看 《The New York Times》的长文。它补充了她从 Lenore Knaster 改名、在芝加哥学习、1969 年 General Strike、1971 年 Boycott Women 到达拉斯晚年的生活线索,也保留了关于她是否把自我隔离误认为艺术自由的争论。2
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李·洛萨诺本人,也不是历史现场照片。正文两张图片分别来自 Artforum 与 The New York Times 原文页面,展示的是洛萨诺的作品与作品档案。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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