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斋藤贵子:把观众变成玩家的规则发明家
从《The Brooklyn Rail》对斋藤贵子的深度回顾进入,拆解她如何以气味、声音与烤鱼改写国际象棋,把冷淡的旁观者变成全身心投入的游戏玩家。
在当代美术馆里,“请勿触碰”构成了最坚固的观看防线,艺术品被置于防尘玻璃与警戒线后,等待观众调动纯粹的视知觉进行审视1。2025 年秋天离世的日本先锋艺术家斋藤贵子(Takako Saito,1929–2025),在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反抗这种被动的观看惯性2。多伦多大学策展人 Sarah Robayo Sheridan 于 2026 年 1 月 20 日在《The Brooklyn Rail》特辑中发表了长篇回顾文章《Remembering Takako Saito》,围绕 2010 年多伦多的一场跨世代对弈、泛黄的传真机手稿以及充满身体挑衅的表演,完整重构了斋藤贵子如何通过极度精巧的游戏规则,把冷淡的看客改造成全身心投入的“玩家”3。
传真机两端的即兴对弈
Sheridan 在文章开篇回溯了她与斋藤贵子的结识经过。2010 年,当时主持一家艺术家自营空间的 Sheridan 筹划在多伦多瑞尔森礼堂重演约翰·凯奇(John Cage)1968 年的传奇跨媒介现场《Reunion》——当年凯奇与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曾在一块特制的光电棋盘上对弈,棋局的每一步移动都会触发舞台周围的声音与电子合成器信号3。Sheridan 凭着年轻人的莽撞,直接向远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斋藤贵子发出了表演邀请。
出乎策展人意料的是,当时已年过八旬的斋藤贵子展现出纯粹的行动好奇。她没有索要任何机构资历证明,只要求了解演出空间的具体物理构造,以便准确构思观众进入现场的方式3。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两人完全依靠国际传真机和跨洋信件展开联络。那台经常卡纸、被策展人厌弃的老旧传真机,在斋藤贵子介入后变成了一台连续吐出艺术指令的发生器。斋藤的手写信笺兼具精细入微的道具参数与独特的温情,每页纸边缘都点缀着她标志性的简笔人脸:一段流畅的侧脸轮廓线,配上一颗代表眼睛的墨点3。
这套通信过程构成了理解斋藤工作方式的最佳切口。正如 Sheridan 在文中所指出的,斋藤贵子既拥有激浪派顶级造物工匠的严苛标准,又始终为随机应变保留充分余地3。她设定严密的边界条件,却允许游戏在现场自由生长,这也正是国际象棋反复成为她一生核心载体的原因所在4。
为什么专业棋手反而破坏了游戏?
在 2010 年的《Reunion》现场,Sheridan 按照方案搭建了斋藤贵子设计的两组棋局:《Canapé Chess》(点心棋)与《Wine Chess》(葡萄酒棋)4。在《Wine Chess》中,传统的黑白棋子被一字排开的高脚酒杯取代,一方盛装红葡萄酒,另一方盛装白葡萄酒,选手需要通过辨识杯中液体来推进博弈。
演出结束后,斋藤贵子却向策展人指出了一个致命的策划失误:Sheridan 当时为了确保棋局精彩,特意邀请了两位专业高水平棋手参与对弈。这两位大师对 64 格棋盘的几何走位了然于胸,甚至能仅凭残局空间记忆盲打推演,他们根本无需低下头去品尝或细嗅酒液的味道,便迅速完成了整场棋赛4。
这个细节击中了斋藤贵子艺术哲学的核心前提:当游戏被简化为输赢算力与既定策略时,它就退化成了封闭的智力竞争;而斋藤所设计的游戏,本质上是一场感官维度的身体交换4。如果棋手拒绝让舌尖沾上酒渍、拒绝通过嗅觉与重量去辨识棋子身份,整件作品最关键的情感机制便瞬间失效了。

为了向 Sheridan 解释这种独特的介入逻辑,斋藤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创作于 1988 年的《Fish Broiling Chess》(烤鱼棋)。在那件作品的草图中,棋盘上的每一个格子都连接着真正的烤架,玩家若想让一枚棋子落在目标位置,必须亲手在炉火上将一条新鲜的鱼烤熟4。斋藤在给 Sheridan 的信件中留下了这句直率的评论:
“当我看到这幅《烤鱼棋》时,我总是忍不住发笑。这是多么慢的一场棋局啊!你必须拥有极大的耐心。”4
通过把烤熟一条鱼所需的物理时间强行植入棋局,斋藤贵子切断了竞技运动追求效率的本能。在烟熏火燎与漫长等待中,玩家被迫从抽象的胜负计算中抬起头来,重新感知时间本身的流淌与同伴的存在。
从嗅觉、声音到童年本能
这种将外部感知转化为规则的倾向,深深植根于斋藤贵子早年在日本接受的教育熏陶。她曾在日本女子大学研习儿童心理学,并深度参与了久保贞次郎倡导的“创美教育运动”(Sobi Creative Art Education)1。创美运动极力鼓励儿童摆脱成人的范式临摹,通过对日常材质的直接触摸建立属于自己的感知世界。
1964 年移居纽约加入激浪派阵营后,斋藤贵子迅速把这种儿童般的感官敏锐度推向了机制化创作2。在激浪派创始人乔治·马修纳斯(George Maciunas)位于坚尼街的工作室里,斋藤作为技艺精湛的木工与装配能手,亲手制造了大量激浪派标志性盒子,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各类感官棋盘:用装满不同香料的小瓶子代替棋子的《Spice Chess》、以细微摇晃发声差异辨识兵卒的《Sound Chess》,以及用气味区分阵营的《Smell Chess》24。

此后数十年间,她的棋谱清单持续向荒诞与诗意扩展:让两端失衡的《SeeSaw Chess》(秋千棋)、专门摆放在宫殿花园里供啮齿动物爬行穿梭的《Chess for Rats and Squirrels》(松鼠与老鼠棋),以及用覆土与石板铺设在地表之上的《Mountain Chess》(山峦棋)4。
Sheridan 敏锐地指出,斋藤对待世界的方式始终葆有一份孩童般的敬畏。在由 Edition Telemark 唱片厂牌发行的黑胶专辑《Spontaneous Music》(收录 1986 至 1996 年间的录音)中,斋藤把厨房煮糙米的咕嘟声、木工车间的敲打声与自己即兴哼唱的无意义音节混剪在一起4。那些轻柔发声近似于婴儿在习得成熟符号语言之前的咿呀学语,在语言与概念设立高墙之前,声音先一步穿透了身体。
81 岁的棋盘拆解秀
在 2010 年的多伦多现场,斋藤贵子并未止步于复现旧作,而是坚持呈现一件全新的现场行动。她预先构思了一架用折叠纸立方体精心准备的竖琴,并宣布现场还将出现一名“全裸表演者”4。当地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一度四处打听多伦多的滑稽戏演员,直到斋藤拿出一件由黑白棋盘布块拼成的特制暗扣连身裙,众人才意识到那位裸体演出者正是 81 岁高龄的斋藤贵子本人4。

演出开始前,斋藤要求助手用毛笔在她背部与胸前密密麻麻写满书法字迹,随后穿上这件特制的棋盘服装登台。在舞台灯光下,斋藤将几个彩色线团掷向观众席深处,手握线头的观众开始顺势拉扯。伴随着台下观众的一步步收线,固定在长裙上的搭扣被逐一扯开,黑白棋盘方块纷纷脱落,露出她写满墨迹的裸露身躯4。
这并非一场宣泄式的暴露狂欢,而是一套严密受控的权力交接。台下的观众不再是安全的旁观者,他们的手指实实在在地施加着拉力,成了直接解构艺术家护甲的共谋者。Sheridan 在文末写道,在斋藤寄来的新年贺卡上,纸片撕开的弧线上画着两个面朝天空并肩仰望的面孔:
“两个人,寄信的人与收信的人,构成了她毕生创作的核心主角。”4
从 1960 年代纽约坚尼街手作的木头盒,到 80 岁跨洋传真纸上的简笔小人,斋藤贵子终其一生都在搭建这样一座桥梁。她发明的从来不是精美的雕塑孤品,而是一套套容许陌生人带着体温走入其中的生活游戏规则。当观众伸出手指抓紧线头、俯下身去轻嗅棋子的那一刻,先锋艺术便彻底褪去了高不可攀的精英外壳,重新归还给具体而生动的生活日常。
References
- 1
- 2
- 3Remembering Takako Saito
brooklynrail.org
- 4A Tribute to Takako Saito (1929–2025)
brooklynrail.org
- 5Book Chess No. 1
walkerar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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