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登记的两个人算不算夫妻：苏格兰到 2006 年还认「同居加名声」，中国从 1994 年起只按同居处理

在苏格兰，一对男女只要长期共同生活、并被周围人当作夫妻，法律就可以认定他们真的结了婚。这条规则一直用到 2006 年 5 月 4 日才失效。1

在中国内地，1994 年 2 月 1 日施行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把同一类关系写成相反的话。符合结婚条件的当事人未经结婚登记以夫妻名义同居的，条例第二十四条给出的后果是「其婚姻关系无效，不受法律保护」。2

两句话面对的是同一个画面：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生了孩子，亲戚和街坊都当他们是夫妻，只是一直没有去登记。苏格兰到 2006 年认它，中国内地从 1994 年起不认它。分歧出在婚姻的成立要件这一格——法律说「这是一段婚姻」的时候，认定的是当事人的同意、长期共同生活，还是一本登记簿上的记录。

读下一条「同居多年算不算夫妻」的消息，可以先问三件事。这套法律里，婚姻靠什么成立。谁来证明「他们结婚了」。登记簿没记下的那部分共同生活，法律给的是另一个身份、有限的请求权，还是什么都不给。

苏格兰那三条边门的根在中世纪教会法里，那里处理婚姻时始终以当事人的同意为中心问题。最直接的一种做法叫「当场的同意」，两个人在彼此面前交换同意，婚姻就成立：不用公告，不用花钱，家族和社区都插不上手。3

英格兰在 1753 年把这条路堵上。哈德威克法要终结的是「丑闻」——年轻人可以不经父母同意就结婚，而这句话背后的真实难题，是家长对婚事的同意权。苏格兰 1755 年拒绝跟随，此后跑到苏格兰结婚成了一种风气，格特纳格林的铁匠铺就这么来的。3

登记是更晚的东西。1994 年《婚姻登记管理条例》第二条写得很干脆：中国公民在中国境内结婚、离婚、复婚的，必须依照本条例的规定进行登记。2

1989 年 11 月 21 日，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未办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案件的若干意见》。意见一开始就承认这是一段过渡安排：在一定时期内，有条件的承认其事实婚姻关系，是符合实际的；理由是保护妇女和儿童的合法权益、有利于婚姻家庭关系的稳定。4

意见按登记制度的建立时点划线。1986 年 3 月 15 日《婚姻登记办法》施行以前同居的，起诉时双方均符合结婚的法定条件，可以认定为事实婚姻；施行以后同居的，要同居时双方均符合条件才算。第 3 条把下一条线提前说了出来：自民政部新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施行之日起，未办结婚登记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按非法同居关系对待。4

那条新的条例在 1994 年 2 月 1 日施行，第二十四条写下后果。2 从那一天起，未登记的以夫妻名义同居在中国内地只剩一个位置：同居关系。

《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九条把入口写死：要求结婚的男女双方应当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结婚登记，完成结婚登记，即确立婚姻关系；未办理结婚登记的，应当补办登记。5

现行《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沿用 1994 年 2 月 1 日这条线。第七条分两种情形：此前的，双方已经符合结婚实质要件的，按事实婚姻处理；此后的，法院应当告知其补办结婚登记，未补办的，按第三条处理。第三条只有两句：当事人仅请求解除同居关系的，法院不予受理；因同居期间的财产分割或者子女抚养纠纷提起诉讼的，法院应当受理。第八条把同一原则延伸到继承：未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一方死亡，另一方以配偶身份主张继承权的，也按第七条处理。6

「非法」这个词后来退场了。现行文本里，这一类关系一律写作「同居关系」；配偶身份带来的其余东西——继承、夫妻共同财产、以配偶身份替对方作决定——都留在登记的那一边。6

苏格兰历史上的婚姻有三条边门。第一种是「当场的同意」，两个人在彼此面前说定就算；第二种是婚约之后的结合，承诺结婚加上性关系；第三种是共同生活加上名声，也就是前面那句：长期住在一起，并被周围人当作夫妻。3

1939 年《婚姻（苏格兰）法》关掉前两种：1940 年 7 月 1 日以后发生的相应行为不再有效，第三种留了下来。3 它为什么能留下来，连当年的评论者也只能替它找说法。3

1936 年为审议苏格兰婚姻法设立的部门委员会主张把第三种一起废掉。它给出的理由是核验上的：这类非正式安排「太不确定」，不足以支撑新引入的福利给付，尤其是寡妇抚恤金。议会当年没有采纳这条建议，规则于是又活了七十年。3

到了 2000 年代，这把尺子的两端都出了案子。Ackerman v Logan's Executors（2002 SLT 37）里，与男方同居四年、有婚戒、自称经过蜜月的女方，被法院认定只是订婚，周围的看法达不到所要求的名声；Sheikh v Sheikh（2005）里，双方明知没有结婚、为了让男方虔诚的家庭接受而对外以夫妻相称，法院反过来认定婚姻成立。同一把尺子，一次让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什么都拿不到，一次把一个明知没有婚姻的人送进了全额财产请求。3

2006 年《家庭法（苏格兰）法》第 3 条终结了这条规则：婚姻得由共同生活与名声构成的这条法律规则，不再有效。1 同一年，法案给同居者开了另一条路——关系破裂或者一方死亡时，同居者可以向对方提出有限的财产请求。7

苏格兰留下了那两个人的共同生活，只是换了一个能在窗口里核对的工具去接。

英格兰和威尔士自 1753 年起就没有过「普通法婚姻」。英国下议院图书馆 2022 年的简报把民众相信的那种身份直接称为误解：同居不产生婚姻或者民事伴侣那样的普遍法律地位。7

相信的人不少，人数还在涨。同居伴侣从 1996 年的大约 150 万对增加到 2021 年的大约 360 万对，增幅 144%；2021 年，共同生活的伴侣里有 22% 是同居，而不是已婚或者已登记民事伴侣。7

改革提过两次。法律委员会 2007 年建议设立一套「分居时的经济救济」制度，以双方各自作出的合格贡献为基础，要求有共同子女或者同居满一定年限，当事人可以用书面协议排除适用；2011 年又建议部分未婚伴侣在无遗嘱继承中直接取得权利。7

两次都没有落地。2018 年政府的说法是，要等苏格兰同类制度的成本与效果研究出来再考虑；2022 年议会妇女与平等委员会再次建议改革，政府回复说婚姻与离婚法的现有工作要先完成，并拒绝了这两项建议。7

美国留下来的是「普通法婚姻」这个名字。康奈尔大学法律信息研究所的 Wex 词条给的定义是：不经正式仪式、也不经结婚许可证等手续的婚姻；单纯共同生活不够，共同生活一般是成立要件之一。多数州已经废除，少数州保留，其中一些州只承认在某个日期之前成立的婚姻；至于在其他州有效成立的普通法婚姻，所有州都依据宪法上的充分信任与尊重条款予以承认。8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联邦自己的规则。社会保障署《社会保障手册》第 2122 节判断两个人是否算夫妻时，把三种情形并列：依所在州的法律已婚；向所在社区以夫妻相称；或者其中一方已经以配偶身份领取社会保障待遇。9

名声这一格就这样活了下来，它搬进了国家自己的行政规则。社保窗口要回答的是「这两个人是不是夫妻」，而登记簿并不总能回答。

横读同一栏，可以得到一套完整的做法；竖读同一格，能看出四处对同一个问题给出的不同回答。同一张表里，分歧最集中的一格是倒数第二行——同居的两个人能不能被当作配偶。

把四套做法放在成立要件这一根轴上，会看到同一件事。当配偶身份开始决定抚恤金、继承、税收与医疗决定权，国家就必须能低成本地核验「谁是谁的配偶」。名声这种证据在法庭上可以用，在窗口上不行；1936 年苏格兰那条废除理由说的正是核验成本。法律于是把入口统一到一份能查的记录上，被留在门外的共同生活只能在两个位置重新被接住：入口，把它当成婚姻；后果，另外给一点权利与身份。

法国选的是另开一条登记的路。1999 年设立的 PACS 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契约，在市政府登记，当事人因此得到共同报税、日常生活债务的连带责任，以及配偶一级的赠与税待遇。1011 它对身份的处理也很干净：这个身份来自登记，伙伴关系不影响子女的亲子关系，要留东西给对方得立遗嘱，遗属抚恤金只发给已婚配偶。11

第一处是英格兰。2007 年那份建议本身留了三个出口——要有共同子女或者同居满一定年限，只有合格贡献才产生请求权，当事人可以书面排除——仍然没有推行，理由是先把婚姻与离婚法的改革做完。7

第二处是中国内地。1994 年以后，同居只剩两条诉讼通道：财产分割与子女抚养。6 配偶身份带来的其他东西留在登记那一边，这中间没有过渡地带。6

第三处是美国。同居者能拿到什么取决于住在哪个州：多数州什么都不认，少数州可以直接认定婚姻，另一些州只承认某一年之前成立的关系。8 联邦规则又绕开一层，在社保窗口里用「向社区以夫妻相称」自己判断。9

苏格兰那条规则 2006 年才关，中国内地那条线 1994 年就画下，两句话量的是同一格：婚姻的成立要件摆在同意、共同生活还是记录上。

下一条同类消息到手，还是那三句。它靠什么成立。谁来证明。没被记下的那一段，法律接不接、用什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