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赖希：他把两台录音机的错位做成了音乐，今天九十岁
从今天满九十岁的史蒂夫·赖希进入：他把两台录音机走速不齐造成的错位留了下来，做成自己第一批作品，六十年后全球一整季都在演他，而中文世界的入口仍然零散。
2026 年 10 月 3 日，史蒂夫·赖希满九十岁。他 1936 年生在纽约，在纽约和加州长大，此后六十年写下的音乐，今天同时在欧洲、北美和亚洲被演奏。1
《纽约客》称他是「我们时代最有原创性的音乐思考者」；《卫报》写过，还有资格说自己改变过音乐史方向的在世作曲家只剩几个，他是其中一个。23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和特里·赖利、拉蒙特·扬、菲利普·格拉斯一起把「极简主义」写进了音乐史；重复的音型、不停推动的节奏、带着调性的和声，从这里流进后来的当代古典、电子舞曲和电影配乐。2
他九十岁的这一季，各地排出的节目单从八月一直排到明年三月。重心是他为大型合奏写的新作《In All Your Ways》，八月二十八日在爱丁堡国际音乐节由 Colin Currie Group 首演，之后去阿姆斯特丹、多伦多、纽约、伦敦、伯克利、巴黎、汉堡和洛杉矶；今年同时是《Music for 18 Musicians》首演五十周年。4
生日前三周，九月二十二日，卫报发表了 Flora Willson 对他的长访谈，标题用的是他本人的一句话：「好音乐就是好音乐，而大多数音乐不是。」下面写他怎么看自己这六十年的部分，出处都是这篇访谈。2
他的起点，是一段录坏了的布道
1964 年，赖希在旧金山联合广场录下一位五旬节派传道人 Brother Walter 的布道。录音里，这个人讲的是世界末日和挪亚的洪水，背景里有鸽子扑腾起飞的声音。5 赖希用两台 Wollensak 录音机播放同一段带子，想让「It's gonna rain」这句话和它自己对齐；那个年代的机器走速不齐，两条带子越走越开。他把这个错位留了下来，做成 1965 年的《It's Gonna Rain》（要下雨了）。5
第二年，他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丹尼尔·哈姆（Daniel Hamm）的一句话——「come out to show them」。哈姆是哈莱姆六人案（Harlem Six）里的一名年轻人；那句话在两条声道上错开之后，裂成了四层、八层。6
把这套办法从磁带搬到真人手上，是 1967 年的《Piano Phase》：两部钢琴，同一个十二音音型，一位演奏者略微加速，直到两个声部正好差一个十六分音符。6 赖希在卫报访谈里讲这件事，语气像在说一个厨房里的小窍门：
「我给录音机做了一盘磁带环，坐到钢琴前，对着录音机弹。录音机是不会动的。我会动——相位就是这么发现的，是一个人和一台机器的接口。」
他还说，当你请一位人类钢琴家去当那台机器，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机械，「因为动的那个人像一股有机的力量，你会想跟上他」。2
在这之前，他在康奈尔大学读的是哲学，1957 年毕业，毕业论文写维特根斯坦；之后两年跟 Hall Overton 学作曲，1958 到 1961 年在朱利亚德音乐学院跟 William Bergsma 和 Vincent Persichetti 学，1961 到 1963 年在米尔斯学院跟卢西亚诺·贝里奥（Luciano Berio）和达律斯·米约（Darius Milhaud）读完硕士。3 也是那几年，他和特里·赖利一起参加了《In C》的首演。6
他带着自己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十二音作品去见贝里奥，贝里奥翻完，带着浓重口音问他：「如果你想写调性音乐，为什么不直接写调性音乐？」2
九十分钟里，他把六十年讲了一遍
访谈在他纽约市外的家中通过视频进行。他刚摔过一跤，断了一根肋骨，手腕也伤了；肋骨「好像会自己长好」，手腕麻烦得多，因为他写曲子时要弹钢琴，现在弹一两分钟就疼得厉害。他手上有「几张小草图」，被伤拖慢了，人很着急，同时又说，生日有这么多事在发生，他感激。2
问他满九十岁是什么感觉，他说：「我还没走到那儿。我不想到那一步之前，先把 i 上面那个点给点上。到时候再告诉你。」2
他不太认「极简主义」这个标签，在访谈里把它说成「一场凭直觉走向我们自己想听的东西的运动」：「我们喜欢斯特拉文斯基、巴托克和爵士——那时候也在听鲍勃·迪伦，在听非洲和印度的音乐。」2
十四岁那年他听到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用他的话说，那件事「彻底改变了人生——我决定当作曲家，就是从十四岁开始的」。同一个时期对他起作用的，还有巴赫、查理·帕克和迈尔斯·戴维斯，后来再加上约翰·柯川。2
采访前几天，他把 1971 年的打击乐作品《Drumming》重听了一遍。他说：「我想，我的天，这太厉害了。我们那时候年轻，我们很投入。」2 说到 1976 年的《Music for 18 Musicians》，他讲的是里面「两种时间」：槌击乐器一直在快速推动，单簧管像人的呼吸，「像浪一遍遍刷过网格」。2
1968 年他写下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要「在音乐响着的时候，听见整个过程在发生」，而且要让别人也听得见——「当每个人都在听那件正在慢慢发生的事，剩下的音乐谜题仍然足够多，够让人满足」。2
他也不护着自己的作品，说自己有一个「装满失败的柜子」。多数管弦乐作品他感情复杂，提到《Three Movements》，他说那部曲子「不算坏，可也谈不上伟大」；歌剧整体上「不合我的路子」。他和妻子、录像艺术家 Beryl Korot 合作的两部影像歌剧《The Cave》和《Three Tales》，他认为材料很好，能不能撑满全长，他自己也存疑。2
今天最活跃地演他作品的人是苏格兰打击乐手 Colin Currie。二十年前，赖希去看了刚成立的 Colin Currie Group 演《Drumming》，「我完全被打倒了」；散场后他抱住柯里说：「一方面这太棒了，另一方面我恨你，因为你比我的乐团还好，我可不想被抢戏。」说到身后的事，他说希望更多人来演，「我总会不在的。人生里没多少事是清楚的，这一件很清楚」。2
他衡量音乐的标准只有一句话：「好音乐就是好音乐，而大多数音乐不是。」怎么判断？「你能把它放在查理·帕克旁边吗？放在巴赫旁边吗？它听起来还立得住吗？立得住——那你手里就有东西了。」2
他在这一行的位置也用不着靠访谈来证明：2009 年，《Double Sextet》拿到普利策音乐奖；《Different Trains》《Music for 18 Musicians》和一套打击乐唱片先后拿到格莱美；此外还有东京的普雷米姆·因佩里亚莱、斯德哥尔摩的保拉音乐奖、威尼斯双年展的金狮、马德里 BBVA 基金会知识前沿奖。13
五十年前的那一首，和今年的新作
《Music for 18 Musicians》写于 1974 到 1976 年，1976 年首演，是赖希第一部为较大编制写的作品，整首靠十一个和弦的循环推着走。6 大卫·鲍伊说它「是一条通往未来的音轨」；电台司令的吉他手 Jonny Greenwood 录过他的《Electric Counterpoint》，鲍伊和 the Orb 都采样过他的东西。2
五十周年的重头戏在纽约的 Park Avenue Armory：十月十四日到十八日，《Music for 18 Musicians: Staged Variations》在巨大的 Drill Hall 里以循环、持续的方式演出，台上是三代演奏者——最初的 Steve Reich Ensemble、Alarm Will Sound 和曼哈顿音乐学院的乐手。4 唱片方面，德意志留声机十月重制发行《Drumming》：1974 年在汉堡录下的原始四轨母带，由 Rainer Maillard 与 Sidney C. Meyer 重新做母带处理，做成三张一套，附原版封面、档案材料和新写的文章。4
新作《In All Your Ways》长十八分钟，写给赖希惯用的那套编制：双长笛与双单簧管、槌击乐器、双钢琴和弦乐四重奏。标题出自《箴言》3:6：「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他把这句话变成一个节奏动机——da-da-da-dum——让它从头到尾反复出现。8
这次的结构做法和过去不同。以往各乐章靠速度变化分开，这一回他改的是音符时值：十六分、八分、四分，一层层慢下来。写到四分之三时他喊停，插进三段四分音符的段落，再把前后的音乐改到接得上，「就像解一个拼图」。他说：「八十九岁写了这么多音乐之后，突然遇到一种从没面对过的问题，感觉挺好。」8
他妻子 Beryl Korot 听完说：「这是一部更年轻的作曲家写的作品。」赖希自己也这么觉得，还补了一句：「我真高兴那个人是我。」8
十月二十二日卡内基音乐厅的生日音乐会，曲目跨五十年：Bryce Dessner（The National 的吉他手）弹《Electric Counterpoint》，钢琴家 Lisa Kaplan 与 Nico Muhly 首演《Two Pianos》，Brad Lubman 指挥 Bang on a Can All-Stars 与 Ensemble Signal 组成的组合，演 2007 年的《Double Sextet》（2009 年普利策音乐奖得奖作品）、2023 年的《Jacob's Ladder》，以及《In All Your Ways》的美国首演。139
接下来一年，能去哪里听
- 英国盖茨黑德，10 月 2 日至 4 日：The Glasshouse 的「Steve Reich at 90」音乐节，由 Colin Currie 策划、Tom Service 主持，Colin Currie Group、Bryce Dessner、皇家北方小交响乐团和 BBC 苏格兰交响乐团演出《Drumming》第一部分、《Music for 18 Musicians》《The Desert Music》《Electric Counterpoint》等，另有免费演出与声音装置。7
- 加拿大多伦多，10 月 6 日：Soundstreams 在 Koerner Hall 演《In All Your Ways》的北美首演。4
- 美国纽约，10 月 14 日至 18 日：Park Avenue Armory 的《Music for 18 Musicians: Staged Variations》，Drill Hall 内的循环长时演出。4
- 美国纽约，10 月 22 日：卡内基音乐厅的生日音乐会，八点开演，票价五十美元起。9
- 英国伦敦，10 月 28 日起：Barbican 的系列演出拉开，由 Colin Currie Group 开场，之后有 Susanna Mälkki 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的全赖希场，以及市政厅音乐与戏剧学院学生参加的一版《Music for 18 Musicians》。4
- 法国巴黎，11 月 12 日至 15 日：巴黎爱乐大厅的多日聚焦，包括与舞蹈合作的场次和 Colin Currie Group 的室内乐演出。4
- 德国慕尼黑，11 月 1 日：慕尼黑爱乐的室内乐场，演《Music for Pieces of Wood》《Pendulum Music》《Drumming》第一部分和《Six Marimbas》。4
- 美国纽约，12 月 8 日：纽约爱乐演《Tehillim》，David Robertson 指挥，Synergy Vocals 参加。4
- 美国洛杉矶，2027 年 3 月 7 日：洛杉矶爱乐的全赖希场，Brad Lubman 指挥，包含《In All Your Ways》的西海岸首演。4
中文世界的材料够用，只是散。2015 年 7 月 15 日，他在上海交响乐团的音乐会结束后与观众交流过；2019 年 7 月，Colin Currie 打击乐团把《Music for Pieces of Wood》《Pulse》和《Music for 18 Musicians》带到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当时的报道写着，这支曲子有人听得停不下来，也有人想中途走掉。1011
想再往里走，Boosey & Hawkes 的作曲家页上有他六十年的完整作品年表和演奏日历，是最省事的入口。1
九十岁这天，他手上还留着几张没写完的草图，手腕还在疼，节目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2
References
- 1Steve Reich: Biography，Boosey & Hawkes
boosey.com
- 2
- 3Steve Reich，The Pulitzer Prizes
pulitzer.org
- 4
- 5It's Gonna Rain，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6Steve Reich，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7Steve Reich at 90，The Glasshouse
theglasshouseicm.org
- 8
- 9Steve Reich at 90，Carnegie Hall，2026-10-22
carnegiehall.org
- 10《无乐之词》：菲利普·格拉斯的玻璃碎了一地，澎湃新闻，2021-10-08
new.qq.com
- 11夏季音乐节｜在赖希的音乐里，有人欲罢不能也有人想逃跑，澎湃新闻，2019-07-12
thepaper.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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