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卡尔：跟着陌生人走到威尼斯，拍下母亲最后一口气，伦敦和罗马同时开着她的展
苏菲·卡尔的两场回顾展同时在欧洲开着：伦敦马盖特的特纳当代展到 2027 年 1 月 24 日，罗马 MAXXI 展到 2 月 7 日；这一期从《卫报》九月那场长访谈读起，讲她怎么用一条规则、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工作，也讲罗马公墓里那座收秘密的墓。
2026 年 11 月 3 日，《先声》。
伦敦东边海边的特纳当代美术馆，从 10 月 3 日起摆开苏菲·卡尔（Sophie Calle）的《少了什么？》（Something Missing?）。
免费入场，展到 2027 年 1 月 24 日1。
罗马那边，MAXXI 的《婚礼、分手与葬礼，一并奉上》（Matrimoni, Rotture e Funerali inclusi）10 月 16 日开门，展到 2027 年 2 月 7 日2。
据 Finestre sull'Arte 的报道，这是意大利至今关于她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3。
她 10 月 9 日刚过七十三岁生日。罗马这一站还多出一件东西：一座立在城市公墓里的墓，专门用来收陌生人的秘密4。
这一期的主读，是《卫报》9 月 23 日刊出的长访谈。
作者 Chloë Ashby 在她巴黎的公寓里采访了她，从二十六岁决定做艺术，一直谈到她给自己订墓碑5。
这篇访谈
访谈的标题是《「有时我做残忍的事，而那值得」：伟大的苏菲·卡尔那了不起的、不知羞耻的艺术》。2026 年 9 月 23 日刊于《卫报》5。
它配着她英国十五年来第一次机构个展开幕而做。采访在巴黎进行，她在那个家里住了将近五十年5。
Ashby 开场就交代了自己的准备：她读过足够多的卡尔访谈，知道对方会躲闪。
前十分钟果然顺利，直到她问「你为什么着迷于缺席」。卡尔回了一句：「你为什么住在英国？你为什么穿这件毛衣？我不是来跟你做心理治疗的。」5
她在这篇访谈里说了什么
她做艺术，起因是父亲。父亲是医生，也收藏波普艺术与观念艺术。那年她二十六岁，刚从外面搭便车旅行回来，父亲不满意她的日子5。
她不会画画，喜欢写，觉得拍照可行。她的说法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我有信心。」5
回巴黎后，她开始跟人。理由很朴素：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那就看看别人怎么过。
她说这感觉「既休息又活动」，因为不必自己做决定5。
1980 年，她从巴黎跟一个在聚会上见过的男人到了威尼斯。她记下时间、拍照，戴一顶金色假发，跟在他身后几步5。
母亲 2006 年病重，她把摄影机架在床边。她说，这样就不会错过母亲最后一口气。
把这件事做成作品帮了她。她的解释是：「当我处在困难或悲伤的处境里，我需要制造一点距离，才不会被那件事吞掉。」5
父亲 2015 年去世后，她一度决定停止做艺术。理由带点感情：如果父亲看完她做过的一切，会很好。
她去旅行，然后无聊，又开始做5。
她说自己越来越常谈死，因为离它越来越近。墓碑已经订好；她还曾请人先写好她的讣告，然后自己动手改5。
2023 年，她把没做成的项目编成一份总目。有些想法不够好，有些太花钱、太费时；还有一些，用她的话说，太残忍，不值得那份残忍。
然后她笑着补了一句：「有时我做残忍的事，而那值得。」5
《盲人》动工前，她也担心过残忍。这个项目请天生失明的人描述心里的美。
第一个受访者答得简单清楚，她觉得「某种意义上是允许了她」。答案里有绿色、有阿兰·德龙、有羊5。
二十五年后，她在伊斯坦布尔拍《看海》，带一群住在海边、从没见过海的人去看海5。
她说自己没有遗憾：有些项目她很想做，但她去做了别的。跟陌生人这件事她不再干了，一部分原因是没那个精力。
二十六岁时没有的顾虑，现在有了。她知道有人觉得她的作品有创造力，也有人觉得是侵犯5。
毕加索博物馆请她做展，她先拒了，怕被这位大师压住。疫情时她看见毕加索的画被布蒙起来，觉得这事能做了。
2023 年她占下四层楼，把自己家里的东西搬进去。「我住在展览里。」5
她一直独居，说自己不太喜欢情侣，同时又讲同一个男人她交往了二十五年。两人签过一份协议：她若拿他做作品，他就离开。
「所以哪天我想恢复单身，这是条容易的出路。」5
问她是不是还觉得有孩子的人可怜，她说是。她承认这话不讲道理，也许只是防御，因为改不了了。
「我喜欢没有人依赖我的感觉。」5
访谈最后，她讲自己并不总说真话：「我说的是发生过的事，但发生过的事不是真相。真相有前、有后、有上下文。」
Ashby 写，她说完这句话，脸上毫无表情5。
整篇文章，Ashby 既写卡尔怎么进入别人的生活，也写别人怎么看她。这个矛盾她留着，没有替读者解决。
一条规则，一张照片，一段文字
卡尔的作品大多由两部分组成：一张照片，一段第一人称的文字。
Studio International 的评论者 Anna McNay 说，这两部分都是「能指」。
文字指向的是她当初为什么拍，照片指向的是她看见了什么6。
《极度疼痛》1984 年，她在新德里的一家旅馆收到一条留言，那段关系就此结束。
她把这件事做成两百多件照片与文字：先倒数到分手那天，再一遍遍讲给别人听，同时收集别人最痛的时刻2。
《盲人》1986 年，二十三位天生失明的人被问到「美」是什么。每人一张肖像、一段回答，再加一张她拍下或找来的对应图像8。
她请策展人、保安和工作人员描述丢失的画。她的总结是：「所有丢失的画，都在它们的缺席里可见。」6
同样的问题，她 2013 年问向波士顿加德纳博物馆：1990 年失窃后，那里的空框也被原样挂了回去6。
《狩猎》2017–2024 年，巴黎的狩猎与自然博物馆请她做展。她把「狩猎」改成「找伴侣」。
材料是 1895 到 2010 年《法国猎人》上的征友广告，加上到 2019 年的 Tinder。
这些作品共用一个动作：她先给自己定一条不能反悔的规则，再让文字去补照片补不上的部分6。
现在能看到什么
特纳当代这一站免费，11 月 2 日起周三至周日 11 点到 17 点开放，展到 2027 年 1 月 24 日1。
展品是 1986 到 2024 年的照片、录像与装置，主题是缺席：去世的父母、离开的恋人、没有来的想法1。
这个展由丹麦路易斯安那美术馆组织。2026 年 3 月 26 日到 9 月 6 日，丹麦那一版用了七个系列、三百多件，占满西翼8。
特纳这一站配一本英文图录，收 Laurie Anderson 与 Yves-Alain Bois 的新文章。
书里还有 Édouard Louis 对卡尔的新访谈1。
罗马 MAXXI 在二号展厅，策展人 Simona Antonacci，八件项目从 1978 年排到 2026 年2。
展览从 1978 年那批墓碑照片开始。当时她还在艺术圈外，在加州博利纳斯的墓地里拍下只写「兄弟」「姐妹」的碑3。
八件里包括《极度疼痛》《未完成作品总目》《葬礼一并奉上》（Funerals Included）《我拍不到死亡》《北极》《因为》《看海》。
《我拍不到死亡》是她在母亲床边拍的录像：她想拍下那一刻，最后一口气还是从镜头里漏掉了3。
馆外那件常设作品在罗马新教公墓。10 月 11 日下午四点到七点，卡尔在墓园里请路人把秘密交给她，再埋进那座墓4。
规则写在馆方页上：想让她听懂，就用英语或法语说；不想让她听懂，就用任何别的语言4。
这是 MAXXI 第一次把一件永久作品放到馆外。馆长 Maria Emanuela Bruni 说，这座墓收藏「旅人的秘密」3。
蒂尔堡的 De Pont 美术馆排在 2027 年春天9。
两本书可以一起看。MAXXI 的图录由 Skira 出意大利文与英文两版，Antonacci 与 Pippo Ciorra 合编。
书里收 Yvonne A. Mazurek、Riccardo Venturi 的文章3。
她自己说的话
「我做艺术，是为了引诱我父亲。」
“I became an artist to seduce my father.” ——《卫报》访谈5
「我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于是我想，那就看看别人怎么过。我立刻喜欢上那种不必做决定的感觉；它既休息又活动。」
“I did not know what to do with my days. So I thought, 'Let's see what other people do with theirs.' Immediately, I liked the feeling of not having to decide; it was both restful and active.” ——同上。
「当我处在困难或悲伤的处境里，我需要制造一点距离，才不会被那件事吞掉。」
“When I am in a difficult or sad situation, I need to create some distance so that I am not swallowed by the event.” ——同上。
「有时候我觉得一个想法太残忍，不值得那份残忍。有时候我做残忍的事，而那值得。」
“Sometimes I think an idea is too cruel and not worth that cruelty. Sometimes I do cruel things and it is worth it.” ——同上。
「我说的不是真话。我说的是发生过的事，但发生过的事不是真相。真相有前、有后、有上下文。」
“I don't tell the truth. I tell what has happened, but what has happened is not the truth. The truth has a before, an after, context.” ——同上。
「所有丢失的画，都在它们的缺席里可见。」
“All the missing paintings were visible in their absence.” ——Anna McNay 的现场评论记录她说这句话，指《你在看什么？》6
「这是我唯一一件无声的作品。」
“It's my only silent work.” ——说《看海》，同上6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Studio International 10 月 15 日那篇现场评论，补的是机制。
Anna McNay 把《狩猎》的十二组对照、《因为》的布帘、《你在看什么？》的空框一件件拆开，正好补上《卫报》访谈里卡尔不肯解释的部分6。
特纳的展页给的是清单与条件：哪些作品、免费、开放时间、图录作者1。
Finestre sull'Arte 10 月 15 日的报道，补上八件作品的顺序与 Skira 图录的编者。
同一篇还写到 MAXXI 新收藏的六件作品3。
路易斯安那的展页留着丹麦那一版的数字：七个系列、三百多件，以及《盲人》被该馆收藏这件事8。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她的书有中译本，但不多。
两版都保留了原书的对照排版：左页的文字一次比一次短，右页堆着别人的痛苦故事10。
中文的介绍文章里，2021 年澎湃那篇《苏菲·卡尔：在文字之后，影像浮现》值得读。
它讲《因为》这本书：照片装在信封式的夹页里，文字与图像永远碰不到，除非读者自己动手把它们叠在一起12。
2022 年澎湃另一篇写她在奥赛博物馆的《奥赛的幽灵》，讲她 1978 年在废弃车站旅馆收集的物件，四十年后怎么变成展览13。
2025 年 7 月，一个微信公众号发过《对话 70 岁的 Sophie Calle》，谈她清空毕加索博物馆四层楼、把自己家里的东西搬进去14。
百度百科有她的条目，2026 年 9 月更新过，生平与作品名基本可用7。
2026 年这两档展览，中文报道还没有。
年表
- 1953：10 月 9 日生于巴黎7。
- 1978：在加州博利纳斯墓地拍墓碑，是她最早的一批照片3。
- 1980：《威尼斯组曲》，从巴黎跟到威尼斯5。
- 1981：《旅馆》，在威尼斯当客房服务员57。
- 1983：《通讯录》，按捡到的地址簿逐个打电话57。
- 1984：《极度疼痛》，新德里的一通留言2。
- 1986：《盲人》，二十三位天生失明的人谈美8。
- 1994：两幅透纳借展法兰克福时被偷6。
- 1998–2013：《特纳》，请馆员描述丢失的画6。
- 2007：代表法国参加第 52 届威尼斯双年展1。
- 2011：《看海》，伊斯坦布尔人第一次看海1。
- 2015：父亲去世，她一度停止创作5。
- 2017–2024：《狩猎》在巴黎狩猎与自然博物馆6。
- 2022：《封锁中的毕加索》6。
- 2023：《未完成作品总目》；巴黎毕加索博物馆个展，占四层楼5。
- 2024：阿尔勒摄影节《美丽地结束》；获世界文化赏1。
- 2026：路易斯安那、特纳当代、MAXXI 三地开展；罗马公墓常设作品 10 月 11 日启用24。
- 2027：De Pont 春季展9。
我的判断
一，把她写成「跟踪者」最省事，也最不准。她的规则先约束自己：跟谁、跟多久、能拍什么，事先定好。
真正交出去的是「看什么」的决定权。
二，两个展是两种编年。马盖特按「缺席」编排，罗马按一生编排，从 1978 年的墓碑到 2026 年的墓。
同一个艺术家，两种读法，先看哪个都不吃亏。
三，罗马公墓那件作品是这一轮最值得跑的一趟。作品不在馆里，要走进墓园。
她收秘密的规则还留了一个洞：你可以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
四，中文读者最容易上手的是《极度疼痛》。一段私事，一套规则，几十次重复，最后变成一本可以翻的书。
她的方法在这本书里拆得最清楚。
五，要当心把她读成情感博主。她硬的地方在形式：文字与照片各自成立，叠在一起才扎人。
这一层，读图录里 Édouard Louis 那篇访谈，比读二手介绍快1。
References
- 1Sophie Calle: Something Missing?
turnercontemporary.org
- 2
- 3
- 4
- 5
- 6Sophie Calle: Something Missing?
studiointernational.com
- 7苏菲·卡尔
baike.baidu.com
- 8Sophie Calle
louisiana.dk
- 9Sophie Calle
depont.nl
- 10极度疼痛
book.douban.com
- 11痛
book.douban.com
- 12苏菲·卡尔：在文字之后，影像浮现
thepaper.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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