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碎钞与降落伞：D.B.库珀案今天还剩什么 (2026)

1971 年 11 月 24 日是感恩节前一天。那天傍晚，一名自称丹·库珀（Dan Cooper）的男子在波特兰登上西北东方航空 305 号班机，飞往西雅图。他在机上打开一只公文包，露出电线和红色棒状物，向机组要四个降落伞和 20 万美元。飞机在西雅图落地，他放走 36 名乘客，换来钱和伞，又让飞机重新起飞，往墨西哥城方向去。晚上 8 点刚过，在西雅图与里诺之间，他从机尾的舷梯跳进了夜里。1

他没有再出现。联邦调查局给这起案子起的代号是 NORJAK，取自 Northwest Hijacking；到今天，它仍是美国商用航空史上唯一一起没有侦破的劫机案。1 票面上的名字写的是 DAN COOPER，今天通用的称呼来自当年媒体的误报。1 2

上一期用同一把尺子量了四起旧案，这一期只写一起，把它拆到单件物证的级别：一条领带、一叠碎钞、几具降落伞、一张机票，和一批还在陆续公开的案卷。它们今天分别在谁手上，哪几件已经被丢掉，这些年反复出现的「已经破案」的说法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落地。

1971 年 11 月 24 日：四个小时

那天下午，一名男子走到波特兰机场西北东方航空的柜台前，用现金买了一张飞西雅图的单程票。1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穿西装、黑领带、白衬衫，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登机后他坐到最后一排，在飞机等待起飞时点了波本威士忌加苏打。1

下午 3 点过后不久，他把一张纸条递给乘务员，上面写着自己的手提箱里有炸弹，要她坐到旁边来。1 他打开那只廉价公文包，让她看到成团的电线和红色棒状物，要她把条件送进驾驶舱：四个降落伞，20 万美元，全部要 20 元纸币。1

飞机在下午 5 点 46 分降落在西雅图-塔科马机场。3 他放走机上的 36 名乘客，换来钱和降落伞，把几名机组留在机上。1 赎金是一万张 20 元纸币，装在一只布袋里，袋子重 19 磅。3 4

飞机重新起飞，目的地是墨西哥城。1 晚上 8 点刚过，他背着一具降落伞、腰间系着装钱的袋子，从机尾舷梯跳了下去。1 那一跳发生时，飞机时速约 196 英里，高度约一万英尺。4

四个降落伞里，他带走了两个。1 这两具伞里有讲究：其中一具是教学用伞，伞衣被缝死了，打不开，他跳之前没有检查出来。1 2

今天还在的东西

五十多年过去，这起案子里还能被点到名的实物只有几件，但每一件今天的状态都查得到。

他跳伞前解下的那条领带

他跳伞前把领带解了下来，留在了座位上。1 这条领带是 J.C. Penney 的夹式领带，1.49 美元，大约 1964 年圣诞节前后买的，后来是在 18E 座上被发现的。5

一条黑色夹式领带平放在浅蓝色布面上，领带结附近别着一枚圆形金属领带夹 — FBI 公布的证物照片：他留在机上的黑色夹式领带，领带结附近别着一枚圆形金属领带夹。2001 年联邦调查局从这条领带上提取到一份 DNA 样本，它今天仍在 FBI 手上。1 5

2001 年，FBI 从这条领带上提取到一份 DNA 样本。2 这份样本至少做过一次排除：一名在临终前声称自己是库珀的男子 Duane Weber，被 DNA 比对排除。2

2025 年公开的那批案卷里还记着领带上检出的东西：十万颗以上的微小颗粒，其中包括未合金化的钛、铋和硫化锶。6 钛和铋这类材料的组合指向专业的金属加工环境，常见于航空和电子制造。6 独立研究者 Eric Ulis 从这颗颗粒往下追，认为它来自宾夕法尼亚一家在 1960 年代为波音供货的钢铁公司，并据此提出过具体姓名；这是他的推断，FBI 没有把它采纳为结论。5 Ulis 曾起诉要求拿到这条领带重做检验，法院驳回了他的请求，理由是信息公开法管的是记录，领带这类实物不在其中。5

领带今天仍在 FBI 手上。5 它的问题也在这里：在被取样之前，这条领带经过多个机构和许多双手。7 2007 年到 2010 年负责本案的探员 Larry Carr 说，领带上提取到的三份部分样本，没有一份能确定属于劫机者，它们今天的作用是排除人，够不到指认人。7

从沙洲里挖出来的 290 张钞票

1980 年 2 月 10 日，8 岁的 Brian Ingram 在哥伦比亚河北岸的 Tena Bar 沙洲上给家人扒平沙地准备生火，手底下一带，翻出了三包用皮筋捆着的 20 元纸币。4 第二天，一家人把它们交给了 FBI。4

号码对得上。赎金在 1971 年交出去之前，号码就已经拍在缩微胶卷上。4 三包里两包各 100 张、第三包 90 张，合计约 5,800 美元，连摆放的顺序都和 1971 年交付时一样。4 两天后，FBI 在同一片沙地上又挖出一些残片，大的像两毛五硬币，有的埋在沙下三英尺。4

多张严重破损的二十美元纸币残片排在一张白纸上，其中几张还能看清钞票上的序列号 — 1980 年 2 月 10 日在 Tena Bar 找回的赎金残片。找到时有的字迹已经读不出来，有的整张发黑，有的只剩名片大小；Ingram 一家估计状态还算好的大约只有 30 张。4

这批钱的归属打了六年。FBI、Ingram 一家、西北东方航空和航空公司的保险公司 Globe Indemnity 四方都主张所有权。4 1986 年 5 月 21 日，一份判决方案送进联邦地区法院：FBI 留下 280 美元作为证据，剩下的 5,520 美元由 Ingram 和保险公司分。4 1986 年 6 月，Ingram 拿到自己的 2,760 美元；2008 年 9 月，他把其中 15 张交给达拉斯的 Heritage 拍卖行，成交 37,000 美元。4

关于这批钱的身份，有一层需要说清楚：它是跳伞之后唯一被找回的实物。8 领带是跳伞之前留在飞机上的；从跳伞那一刻往后，地面上一件属于他的东西都没有被找到，除了沙洲里的这些钞票。8

四具降落伞里，留下了两具

他要了四个降落伞，带走两个，留在机上两个。1 留下的这两具，至少一具今天有公开的去处：它在华盛顿州历史学会的藏品里，2024 年 9 月 22 日到 2025 年 5 月 18 日在塔科马的华盛顿州历史博物馆展出过。9 馆方写明了它的身份：它是当年交给他挑选的四具之一，他没有选它，FBI 在侦查中检验过它。9

一具浅粉色的降落伞伞衣和伞绳堆放在灰色地面上 — *FBI 公布的证物照片：劫机者留在机上的一具降落伞。四具伞里他带走了两具，留下的伞今天至少有一具进了博物馆的展柜。*1 9

这两具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和他一起跳下去的那两具里有一具缝死了。如果跳下去的人打开的正是那一具，结果会很不一样。2

一张机票，和一宗还在变长的案卷

FBI 的文物收藏里有一张票，就是他以「丹·库珀」的名字买的那张单程票。10

档案这一头是这起案子最特别的地方。FBI 把本案的侦查档案公开在 FBI Vault 上，覆盖的时间跨度是 1971 年 11 月到 1992 年 5 月，任何人都可以逐卷下载。11 案卷分批上线：2025 年 3 月的第一批有 400 多页，2025 年 7 月一批 398 页，2026 年 1 月 6 日又放出第 113 卷，391 页。3 6 12 卷里的主体是当年的访谈报告，FBI 内部叫 302 报告，名字和细节被涂掉的地方很多。12

从已经公开的卷里，能读到一些以前只在办案人员内部流转的细节：

1972 年 2 月 16 日，探员 Charles E. Farrell 交出一份 336 页的报告。报告里写着，到 1972 年 2 月 4 日，已有 325 名嫌疑人受到调查，其中 220 人通过向证人出示照片、或者确认其当时的行踪而排除。13
劫机途中，他把已经送上飞机的一具降落伞拆开了。一名乘务员问他是不是拆过伞，他回答「是」。13
他对飞机熟得不像外行。他曾抗议加油没有加完，机组费了力气才让他相信当时只加到 96%。13
他口述的飞行指令包括：放起落架，放襟翼并调到 15，高度压在一万英尺以下，后舱门打开、舷梯放下，客舱熄灯。13 机组告诉他，舷梯放下来飞机没法起飞；他回答说，机组可以在升空之后再把它收上去。13 八年多以前的 1964 年 3 月，波音做过一次后舷梯放下的飞行测试，报告编号 D6-7771。13
在落地前的盘旋中，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说「我们现在在塔科马上空」。机上没有广播过这件事。13

物件	特征与件数	今天在哪	公开形式
黑色夹式领带	J.C. Penney 夹式领带，1.49 美元；检出十万颗以上微粒，含未合金化钛、铋、硫化锶；2001 年提取到一份 DNA 样本5 6	FBI 保管5	FBI 官网公布照片1
1980 年找回的赎金	三包共约 290 张 20 元纸币，合计约 5,800 美元；多数已发黑或只剩名片大小4	280 美元由 FBI 留作证据；2,760 美元判给发现者，其中 15 张 2008 年拍卖成交 37,000 美元4	部分照片见于 FBI 官网1
降落伞（他没有选用的那一具）	当年交给他挑选的四具之一9	华盛顿州历史学会藏品9	2024 年 9 月 22 日至 2025 年 5 月 18 日公开展出9
机票	以「丹·库珀」名义购买的单程票10	FBI 文物收藏10	FBI 官网公开高清图10
侦查档案	覆盖 1971 年 11 月至 1992 年 5 月；2026 年 1 月 6 日放出的第 113 卷为 391 页11 12	FBI Vault14	任何人可逐卷下载11

曾经拿到手上、后来丢掉的东西

有几件物证曾经被拿到手上，后来没有留下来。

2007 年到 2010 年负责本案的探员 Larry Carr 说，劫机者在机上留下的八个 Raleigh 牌香烟头被丢掉了，原因是没能从上面取到指纹；头枕上找到的一根头发曾经封装保存，如今也不知去向。7 这些话是 Carr 对媒体讲的，他本人也表示，自己离开这个案子已经十六年，不知道今天在用哪些新技术。7

机上本来也很难留下什么。报告里记着，他要求所有由他写下、或者由他口述给乘务员记录的纸条都还给他，连一只用过的火柴盒也要了回去；机上始终没有找到可用的指纹。13

线索断在哪一步

跳伞的那一分钟。 当时云层在 5,000 英尺，他看不到地面；他也没有指定任何落点，只说了「飞往墨西哥」。2

落点始终无法确定。 FBI 为推算他落在哪里专门做过地图；2 空军还借出一架 SR-71 侦察机沿航线飞了五趟，能见度太差，疑似落点一张也没有拍到。13

钱把地点指向哥伦比亚河边，却解释不了它怎么到的那里。 FBI 当时也说不清：那些钱可能是很久以前随水冲上来的，也可能不是；有水文人员认为，有可能把它带到那里的支流只有 Washougal 河。4

嫌疑人名单越拉越长，最后没有一个人能被指认。 1972 年 2 月是 325 人，1976 年 FBI 公开说已查清 850 人。12 13 最出名的那个是理查德·麦考伊（Richard Floyd McCoy）：1972 年 4 月，也就是案发不到五个月后，他用几乎一样的手法劫持了另一架波音 727，索得 50 万美元，两天后被捕，两年后越狱，三个月后在同 FBI 的交火中死亡。1 7 FBI 在 1974 年 8 月以书面形式排除过他：两名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乘务员给出的体貌描述对不上，而劫机发生的第二天，他正在犹他州的家里过感恩节。1 2 7 1991 年有一本书主张麦考伊就是库珀，出版后不久因麦考伊遗孀提起诽谤诉讼而停印。7

起诉书停在了一个代号上。 1976 年 11 月，波特兰的一个大陪审团赶在劫机罪五年追诉期届满之前，以「John Doe, also known as Dan Cooper」的名义对他提出起诉。4 这份起诉书到今天是有效的，缺的只是把那个代号换成一个真名。

2016 年 7 月 8 日，资源撤出。 FBI 把分配给本案的人力移作其他优先事项，结束了 45 年的调查。15 那份通告写了两件事：查获的物证从此移交 FBI 总部，用途是「作历史保存」；15 案件不再主动侦查，如果出现与降落伞、或者与被劫走的那笔钱有关的具体实物，持有人应当联系当地 FBI 分局。15

2024 年以后，这起案子又动过两次

一次是一具降落伞。 2022 年，退休民航飞行员 Dan Gryder 在北卡罗来纳州 Cove City 一处旧宅的外屋里找到一具降落伞和背带，那处宅子属于麦考伊家。7 16 他把找到的过程拍成视频，FBI 联系了他；2023 年 9 月，他和麦考伊的儿子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把伞、背带和一本跳伞日志交给 FBI，FBI 随后又回到那处旧宅做了一次彻底搜查。7 16

检验做了两年：背带和伞衣做过 DNA 与土壤检测，也送到过降落伞专家手上。7 2025 年 12 月，FBI 把这些东西还给了麦考伊的儿子，没有给出任何结论。7 FBI 西雅图分局拒绝就这件事置评，给记者的回覆是 2016 年那份声明；7 2024 年 Axios 询问时，这个分局回覆的同样是那份声明。16

发现者的读法不一样。Gryder 认为，FBI 把这具伞留了两年，也没有像对过去那些降落伞一样把它排除掉——比如 2008 年在华盛顿州西南部找到的一具，检验之后很快就归还了——这本身就说明它是真的。7 这是他本人的判断；FBI 至今没有说明这具伞与 1971 年那四具的关系。7

另一次是档案。 2025 年 3 月、2025 年 7 月和 2026 年 1 月，FBI 分三批放出了新案卷。3 6 12 卷里出现了公众以前没见过的姓名，比如缅因州一名叫 Raymond Sidney Russell 的前飞行员，他在航空业工作过，也向探员推测过劫机者可能用哪个无线电信标作为跳伞点；他本人否认涉案，并证明案发时自己在东海岸。12 2026 年 2 月和 3 月，还有媒体继续跟进这份名单。13

这两次动静改变的是可查材料的数量。到 2026 年 6 月，FBI 仍然没有公开指认过任何人。13

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是谁？45 年里 FBI 收到过大量线索，没有一条带来确定性的指认。15
他落地的时候还是活的吗？FBI 官网的判断是「也许他没有活过那一跳」，依据是不能操控的降落伞、不适合野外落地的衣着，和黑夜中的树林；这个判断到今天没有尸体、伞具或者别的东西来证实。1
他带走的是哪一具降落伞？如果打开的正是那具缝死的教学伞，这个问题就不必回答了。2
1980 年从沙洲里挖出的那 290 张钞票，是怎么到那里的？4
20 万美元里只找回约 5,800 美元，剩下的大约 194,200 美元在哪里？4
2022 年从那处旧宅里找出来的降落伞，是不是 1971 年交给他挑选的四具之一？FBI 到今天没有说明。7
领带上的十万颗微粒和三份部分 DNA 样本，指向的是谁？6 7
已经公开的 302 报告里那些涂黑的行，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读到？12

能让这起案子往前走的通道，FBI 自己在 2016 年就说清楚了：出现与降落伞、或者与被劫走的那笔钱有关的具体实物。15 2022 年那具降落伞走的正是这条通道——东西交进去，检验两年，然后还了回来。7 领带是第二条通道：东西一直在，微粒和样本也还在，麻烦在于它被太多双手碰过。5 7 档案是第三条：第 113 卷已经在网上，任何人都能点开，也能数清里面有多少行是黑的。12 14

1971 年 11 月 24 日夜里从机尾舷梯跳下去的人，留下了 1.49 美元的领带、两具没有带走的降落伞，和一叠九年后才从河边被刨出来的碎钞。要给他一个名字，需要的还是一样东西：一件能指认他的实物，或者一份不再涂黑的档案。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