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丽一鸣的机器人族谱:Pi 如何从 π0 走到 π*0.6
精读张小珺《商业访谈录》第146集:柯丽一鸣拆解机器人技术谱系、Pi 的通用大脑与 π0→π0.5→π*0.6 的能力、泛化、表现路线,解释真机数据和中国供应链为何成为关键变量。
先给结论:机器人竞争,已经从「能不能动」转向「能不能持续变好」
张小珺对 Physical Intelligence(Pi)研究员柯丽一鸣的这次访谈,表面上在讲一家公司和三代模型,真正追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机器人怎样从一次性演示,变成能在现实世界里不断学习的系统?
这期节目发布于 2026 年 7 月 16 日,单集时长约 3 小时 48 分钟。柯丽一鸣在 Pi 主要负责强化学习研究,也是核心论文作者之一。节目方对 Pi 的介绍是:这是一家专注于「机器人大脑」的公司,目标并不只是做出某一种外形的机器人,而是让一个模型在不同数据、不同机器人构型上发挥作用。1
如果只记住这期访谈的五个关键词,可以是:
- 谱系:今天的机器人公司,背后叠着传统机器人、机械臂操纵、腿足运动和机器学习几条路线。
- 大脑:Pi 的「通用」不是等于人形,而是尽量让多种构型共享学习到的能力。
- 模型:π0 先证明能力,π0.5 追问泛化,π*0.6 回到真实任务中的表现。
- 数据:昂贵的人类遥操作仍然重要,但机器人自己行动、犯错和修正所产生的数据,可能是下一轮飞轮的起点。
- 边界:机器人还很早。模型、真机数据、硬件和任务定义,没有一个可以单独解决问题。

一、机器人「江湖」不是一条线,而是几条谱系叠在一起
柯丽一鸣没有把机器人史讲成一条从旧到新的直线。她更像是在画一张族谱:不同派别解决过不同问题,今天的机器人大模型,是这些传统重新汇流的结果。
1. 传统机器人:先让系统在真实世界里可靠工作
谈到传统谱系,绕不开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机器人研究。受访者提到,CMU 的机器人研究所从上世纪 70 年代末、80 年代逐渐建立起影响力,这一路线重视感知、决策与动作的完整闭环,也重视把机器人放进灾后救援等真实环境里。
2004—2005 年的 DARPA 自动驾驶挑战赛,则被她视为另一个转折点:它让一批人看见,机器人系统可以在复杂环境中承担更大任务,也间接影响了后来自动驾驶公司的出现。这里的重点不是某个单一算法,而是「真机能不能跑起来」。
2. 机械臂与操纵:灵巧不只在手,而在大脑
柯丽一鸣把 Matt Mason 称为自己的「祖师爷」。Mason 代表的操纵研究,给她留下的核心判断是:所谓灵巧,不一定来自越来越复杂的手指和关节,也可能来自大脑如何控制一个相对简单的结构,完成复杂任务。
她读博时曾经做过「筷子机器人」:自己买组件、搭系统、写程序,再让一双筷子完成桌面操作。后来她不满足于只靠遥操作提供示范,开始转向强化学习,让机器人在真实环境里反复练习。她提到的一个结果是,机器人可以夹住空中晃动的小球,甚至挑战玻璃球这样的高精度任务。
这条个人路径很有代表性:从理论机器学习出发,经过模仿学习,最后被真实硬件和真实失败逼回强化学习。研究问题不再只是「算法是否漂亮」,而是「任务是否真的做成」。
3. 腿足与工程:先把「能做到」的边界推远
另一条谱系来自腿足和生物启发机器人。Sangbae Kim 的 MIT Cheetah、mini cheetah,以及 Marc Raibert 和 Boston Dynamics 的工作,让机器人可以走、跑、跳,也让公众重新认识到电机、结构和控制工程能够把什么变成现实。
在这条传统里,硬件和物理建模不是包袱,而是能力本身。它与纯数据驱动路线之间长期存在张力:如果一个算法什么都能做,但每件事都做不好,那么它的泛化到底有没有价值?这也是后来 Pi 的模型路线不断回到「表现」的背景。
4. 机器学习派:让机器人从手工规则转向从经验中学习
吴恩达、Pieter Abbeel、Sergey Levine 等人代表了另一条影响柯丽一鸣的路线。她提到,自己早期大量学习机器学习课程、论文和讲座,也受到强化学习研究者的影响。
两种路线的分歧,可以压缩成一组问题:
- 是先把感知、规划、控制拆开,再逐个保证可靠?
- 还是让模型从更多数据里自己学出策略?
- 是先把物理机制解释清楚?
- 还是先选择当下最可能把任务做出来的方法?
柯丽一鸣的答案偏实用主义。她在访谈中反复提到「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不是否定理解和理论,而是提醒机器人研究:漂亮的模拟器结果,最后仍然要接受真实世界的检验。1
二、Pi 的位置:不是押注一种外形,而是训练一个可迁移的大脑
访谈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Pi 的「通用」不是「做一个人形大脑」这么简单。
柯丽一鸣对 Pi 的描述更接近:让模型在不同形态的数据上训练,再在不同形态的机器人上使用。人类可以开车、开挖掘机、操控工具,身体形态发生变化,并不意味着大脑完全换了一套。对机器人来说,通用性的一个方向,也许正是让多个构型受益,而不是把某种外形当成唯一终点。
所以她会把「任务难不难」和「是不是人形」拆开。组装一个麦克风,使用人形机器人当然可以,使用更简单的双臂机器人也可以;真正困难的,是这个任务本身对感知、动作、接触和长时序控制的要求。
这也解释了 Pi 和其他机器人公司的差异:
- Pi 与 Skild 都带有明显的学术创业色彩,目标是通用的机器人模型和大脑。
- Figure 更像是从创业与产品化路径切入人形机器人。
- Dyna 被受访者描述为更强调商业部署和落地。
- Generalist AI、Sunday Robotics 等团队,则更关注用机器人采集数据,再进入工业或家庭场景。
这些并不是简单的公司排名,而是不同的起点:有人先做硬件,有人先做模型,有人先找部署场景。机器人行业还没有一种「定型完成」的硬件形态,构型本身仍在变化。1
三、π0 → π0.5 → π*0.6:从能力、泛化到表现
这三代模型最适合被理解成三个问题,而不是三个孤立版本。
| 模型 | 访谈中的关键词 | 它在追问什么 | 节目中提到的例子 |
|---|---|---|---|
| π0 | 能力 | 机器人基础模型,究竟能不能完成此前很难完成的任务? | 叠衣服、叠箱子等复杂操作 |
| π0.5 | 泛化 | 在一个房子里学到的能力,能不能迁移到陌生的房子和陌生状态? | 在多个 Airbnb 采集日常任务数据,观察新环境中的表现 |
| π*0.6 | 表现 | 如果模型「什么都能做一点」,怎样把一个具体任务真正做好、做快? | 用 throughput,即固定时间内的成功量,衡量任务表现 |
π0:先证明机器人基础模型能做出「以前不敢想」的任务
π0 的价值不只是多做了几个演示,而是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机器人基础模型能否在叠衣服、叠箱子这类高难任务上,表现到让人耳目一新的程度?
这一阶段先回答「有没有能力」。如果连复杂操作都做不到,泛化和规模化都无从谈起。
π0.5:泛化不是「见过所有房子」,而是找到数据的临界点
π0.5 研究的是开放世界泛化。节目里把问题说得很直白:模型在房子 A 里学得很好,到了房子 B、C,甚至第 100 个、第 1000 个房子,还能不能工作?
Pi 的做法之一,是在多个 Airbnb 环境里收集日常任务数据,把机器人从整洁、可控的实验室带到真正杂乱的别人家里。这里的关键不是把世界上每一个房子都采一遍,而是观察:当数据规模增长到某个程度后,模型能否跨过一个临界点,在未见环境里保持能力。
这是一种比「多收数据就会变好」更具体的提问:究竟需要什么覆盖度,才能让模型面对没有见过的房间、物体和状态?
π*0.6:从「会做」到「做得值不值得用」
π*0.6 把重点拉回任务表现。一个模型可以覆盖很多任务,但如果每个任务都只完成一半,用户仍然无法依赖它。
因此节目里谈到 throughput:固定时间内完成多少次成功任务。它把「成功」和「速度」放在同一个指标里,也迫使团队重新定义任务到底算不算完成。对机器人来说,完成一个动作不只取决于结果像不像,还取决于是否符合人真正想让它做的事。
这一路线还有一个重要变化:当模型已经差不多会做一个任务,就让它自己在真实世界里行动,收集自己的体验,再把数据放回训练池。人类遥操作员不再是唯一的数据来源。
节目方在 shownotes 中另外补充了 π0.7:它强调统一模型,不需要后训练也能达到以往经过后训练的通用能力,架构和数据设计中还使用了此前自主 rollout 产生的数据。需要注意,这部分是节目方对最新模型的补充,不属于这次较早录制的现场对话。1
四、真正的技术难题:数据贵,但「犯错后怎么修」更值钱
机器人数据最贵的地方,不只是按一下录制键,而是要准备真机、把设备放进真实家庭或工作场所、维护设备,再安排人完成任务和交流。柯丽一鸣的判断是,如果把一部分数据操作者换成已经训练好的模型,让机器人自己跑,数据成本有机会大幅下降。
但自主数据不是把机器人放出去就结束。模仿学习有一个经典问题:机器人一旦走偏,后续状态可能越来越糟,因为训练数据里只有完美示范,没有「走错以后怎么回来」。
所以她强调,错误数据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是错误之后的纠正数据。机器人进入坏状态,如何修正动作、重新找到任务轨迹,这类经验比一段从头到尾都正确的演示更能提高鲁棒性。强化学习的意义,也可以用一句白话表达:一个系统怎样通过体验,逐渐变得更好。
这并不意味着仿真没有用。只是以叠衣服为例,柔性、摩擦、褶皱等复杂物理属性,很难在模拟器里完整复现。她更接近「什么数据真正好用就相信什么数据」的立场:真机数据昂贵,但很多任务目前仍然无法被仿真完全替代。
访谈还提到几条容易被模型版本掩盖的研究线:
- FAST:寻找更合适的动作表达空间。
- Hi Robot:把长任务拆成高层小任务和低层动作,避免端到端模型在长时序里迷路。
- Olympics:研究员和数据收集员用遥操作挑战开锁、开门等难任务,主动把人类操控边界往外推。
- 任务专用硬件:为了完成咖啡机任务,团队会设计可替换夹爪;硬件不是为软件服务的固定底座,而是围绕最终任务不断迭代。
五、为什么放弃剑桥教职:她想解决问题,而不是只完成一条职业路径
柯丽一鸣原本很坚定地想当教授,也喜欢剑桥的人文气质:做研究、写小说,似乎可以同时拥有。但在最后一刻,她放弃了教职 offer,加入 Pi。
她给出的理由不是「工业界更酷」,而是更具体:她想解决问题,不想把大量精力投入 funding proposal;工业界有更多算力、数据和硬件,也有一群做过大量成功工作的同事。她还担心,学术界学生通常三到五年就要离开,真正有开创性的机器人问题,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
Pi 的组织文化也与传统公司不太一样。她形容那里「相对而言是一种比较自由的氛围」:不打卡,作息因人而异,早期的每日例会后来也随着人数增长改成研究会和课题组会议。自由并不等于松散,创业团队里自发推进的重要动力,是每个人都希望公司变好。
她对强化学习的解释,则把研究问题和个人成长连在了一起:强化学习本质上是在问,一个人如何通过体验变得更好。它至少包含两个难题:
- 探索:下一步该尝试什么,才更可能带来成功?
- 归因:一长串动作里,到底是哪一步带来了奖励?
这比「写一个奖励函数」更难。机器人最终需要理解的,不只是数学上的 reward,还包括人真正想让它完成的事情。
六、中美机器人:一边更像研究实验室,一边更像制造业现场
谈到中国机器人,柯丽一鸣的判断很明确,但也应当把它看作受访者的观察,而不是一份产业统计报告。
她认为,中国最突出的优势在硬件和产业链:电机选择多,供应链成熟,定制和迭代速度快,很难想象一台机器人完全不含中国制造的零件。美国团队在算法、模型和研究资源上有优势,但硬件投入、制造业人才和教育体系的缺口,不是一两年能补齐的。
她所在的 Pi 暂时更偏研究导向,甚至会担心商业化成为 distraction,过早的单一场景落地可能牺牲通用性。她观察到的一些中国团队,则更强调实用主义和商业回本。两种路径没有简单的高下之分:
- 研究型路线更容易把时间投入到通用模型、数据和基础能力。
- 商业部署路线更早面对成本、可靠性和真实用户。
- 前者可能缺少硬件反馈,后者可能过早被单一场景锁定。
机器人不是纯软件产品。硬件迭代速度会改变算法能否被验证,算法和数据又会反过来决定硬件应该怎么设计。真正的竞争,最终会落在这几个环节能否组成闭环。
七、从这期访谈带走五个观察问题
下次再看到一个机器人演示,可以先不问「它像不像人」,而问:
- 换一个环境还能做吗? 这是泛化,不是一次成功演示。
- 失败以后能自己修吗? 没有纠正数据,系统很难走出训练分布。
- 数据从哪里来? 人类遥操作、仿真、真实部署和自主 rollout,各自承担什么角色?
- 完成得够快吗? throughput 比「成功过一次」更接近可用性。
- 它依赖哪一种身体? 如果换一个机械臂、双臂或其他构型,能力还能不能迁移?
这五个问题也构成了 Pi 这条路线的核心:机器人真正的护城河,未必是一条发布会视频,而是一个能把任务、数据、模型和硬件持续接回去的闭环。
最后:机器人还很早,但问题已经变具体了
访谈最后谈到机器人意识、机器人是否会形成自己的「种族」、机器能否组装和修复自己。柯丽一鸣对这些问题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却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想象:如果机器人不断替换零件,它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机器人?这像是把「忒修斯之船」搬进了机器人的未来。
比意识更迫近的,可能是另一个问题:机器人能不能成为人类做过的某种「最后一件作品」,把生产力推向更高的地方,同时把时间还给人类去写小说、做游戏、探索宇宙?
这期访谈没有给机器人行业选出一个赢家。它提供的是一张更有用的地图:传统机器人负责把真实世界的难题摆出来,机器学习负责寻找从经验中变好的方法,Pi 试图把两者装进一个可以跨构型迁移的模型里;而最终能否成立,还要由真机、数据、硬件和任务表现共同回答。
本文基于节目方公开的第 146 集单集页、shownotes 与完整音频整理。文中引语按音频口语整理,少量停顿和重复已删;涉及公司定位、产业判断与模型表现的表述,均保留为节目中的嘉宾或主持人观点,不作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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