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治理的民主国家」：委内瑞拉过渡谈判的第三轮与选举日期之争
马杜罗被美军带走九个月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与2015年国民议会的对话进入第三轮；本文把「绝对决心行动」以来的时间线、已经落地的改革、选举日期之争与各方立场串成一条线。
10 月 9 日，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在华盛顿国务院条约厅会见了委内瑞拉反对派谈判代表迪诺拉·菲格拉。他当着记者说，这条谈判路线「得到美国政府最高层的支持」，目标是让委内瑞拉「不只有民主，还有一个能治理的民主国家」。1他同时宣布，下一轮对话 10 月 14 日开始。1
九个月来悬在这一切之上的那个问题，这一周仍然没有答案：选举什么时候举行。9 月 23 日，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在联合国大会上说「委内瑞拉将举行选举」，没有给日期。4
谈判桌的两边，和不在桌上的人
菲格拉的头衔来自 2015 年 12 月选出的国民议会——那是委内瑞拉最后一届各方都承认的民选立法机构，2017 年被马杜罗召集的制宪大会架空了职权，此后一直没有换届，美国政府至今承认它是合法议会。5现在，这个「2015 年国民议会」的代表团成了反对派进入谈判的正式通道。2
缺席的人比在场的人更有名。反对派领袖玛丽亚·科里娜·马查多是 2025 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也是眼下委内瑞拉支持率最高的政治人物；据大西洋理事会引用的 Atlas Intel 民调，她的支持率为 53%。6她 2025 年 12 月赴挪威领奖后一直留在国外，目前的落脚点在巴拿马，地震后几次尝试回国都没有成功。5美国国务院认定的 2024 年大选赢家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乌鲁蒂亚同样在流亡，也没有进入谈判。5
华盛顿为什么选这条线，国会研究服务处的报告给出的解释是：特朗普政府在 1 月决定与马杜罗的旧部合作，一些分析人士把这条路径称为「没有转型的正常化」。5
马查多这一周表明了态度。她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说，委内瑞拉「有充足的时间」在 2027 年 7 月前准备好选举；她同时要求石油销售收入的管理透明，这些钱目前由华盛顿监管，并承认自己在过渡时间表上与美方存在分歧。7
从「绝对决心行动」到第三轮
这场过渡的起点是一次抓捕。
2013 年，尼古拉斯·马杜罗接任去世的乌戈·查韦斯。2015 年，反对派在国民议会选举中拿到多数，此后是立法机构与总统之间多年的对峙；2017 年，制宪大会取代议会的立法权，同一年通过了后来被大量使用的反仇恨法。82018 年和 2024 年两场总统选举被国际观察机构与美国政府认定为舞弊，2024 年独立核对的计票单显示反对派候选人获胜，官方选举机构仍宣布马杜罗当选，最高法院随即为这一结果出具认证。9
2026 年 1 月 3 日，美军发起「绝对决心行动」，突入加拉加斯，把马杜罗和他的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带往纽约，二人面临毒品恐怖主义、可卡因走私等指控，均表示不认罪。51 月 5 日，时任副总统兼石油部长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就任代总统。5
6 月 24 日，两场 7.2 级和 7.5 级地震袭击委内瑞拉北部，官方到 8 月初确认的死亡人数超过 6100 人，约 1.8 万人流离失所，联合国机构估计基础设施重建费用可能超过 370 亿美元。5地震成了谈判的第一个议题：8 月启动的第一轮对话，谈的是把海外冻结资金用于救灾。6
9 月 25 日第二轮结束时，双方宣布了几项具体成果，并把第三轮定在 10 月中旬。2
谈判桌上已经落地的三件事
最高法院改选。双方同意改写最高法院的选任程序，12 月前选出 32 名新法官；新设一个七人资格审查委员会筛选人选，其中多数成员由 2015 年国民议会指定；再由 11 名现任议员和 12 名公民社会代表组成的提名委员会从合格名单中定人。2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 2024 年大选后正是这个法院为官方结果背书的。9
解封网站。临时政府恢复或部分恢复了 70 多个此前被封锁的域名，包括 Efecto Cocuyo、El Pitazo 等独立媒体，以及 EFE、《时代报》等外国媒体。2
反仇恨法改革与释放政治犯。9 月底，国民议会成立特别委员会，启动对 2017 年反仇恨法的修改。8释囚的数字存在明显落差：政府说 2026 年已释放 1000 名以上政治犯，刑事论坛（Foro Penal）到 6 月独立核实的是 894 人；国务院的说法是「绝对决心行动」以来释放超过 1000 人，8 月对话开始后又宣布释放 177 人。28
9 月 27 日，也就是第二轮对话结束后两天，又有 39 名政治犯从多所监狱获释。10但刑事论坛 9 月底的名单上仍有 324 人在押，联合国人权机构引述非政府组织的估计是 379 人到 500 人之间。811
同一批谈判还谈到了钱。委内瑞拉在英格兰银行有约 40 亿美元黄金，因为英国长期不承认加拉加斯政府而无法动用；路透社 9 月援引《金融时报》报道，政府和一部分反对派接近达成协议，把黄金转移到纽约。12美国国务院 10 月的声明把「与临时政府共同争取取回在英国的黄金」列为成果之一。2
这一周
9 月 29 日，国民议会成立 11 人特别委员会，开始起草反仇恨法的修改文本，委员会由第一副主席佩德罗·因凡特主持；10 月 5 日，议会就这项改革开会并对外说明进程。8
推动这件事的正是代总统本人：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在葡萄牙萨州的一次公开活动上承认，这部法律「存在滥用」，她当年正是通过这部法律的制宪大会主席。13
第二天，反对派最大的联盟民主统一平台公开唱反调，说这部法律「必须被废除，而不是被修改」。8
10 月 8 日，纽约曼哈顿的联邦检察官对马杜罗夫妇追加指控，罪名是共谋酷刑，起诉书列出的受害者为九人，其中包括三名美国人。14马杜罗的辩护团队此前已以主权国家元首享有豁免为由要求撤销案件，弗洛雷斯一方还以健康原因申请审前释放，被负责此案的联邦法官驳回。14
街头的压力来自另一件事。据咨询机构 ANOVA Policy Research 的调查，2026 年有 62.8%的委内瑞拉家庭每天经历停电，2024 年这个比例是 37.1%；供电全年没有中断过的家庭占 6.9%。159 月底以来，巴伦西亚、瓜卡拉、马拉凯等地出现敲锅、堵路和焚烧轮胎的抗议，政府承诺在第四季度增加 1300 兆瓦发电能力。15
为什么先改法院和选举委员会
要理解选举日期为什么定不下来，得先看委内瑞拉的选举是怎么被宣布有效的。
全国选举委员会（CNE）由五名全国理事组成，宣布 2024 年结果的是它；为结果背书的是最高法院（TSJ）；而反对派方面，马查多 2023 年以压倒性优势赢得初选后被禁止担任公职，冈萨雷斯则被以恐怖主义罪名通缉。9参加谈判的反对派方面强调，自由公正的选举取决于投票日之外的安排：解除对政治人物和政党的参选禁令，允许他们自由组织和竞选。6
大西洋理事会记录的另一组待办事项同样具体：更换 CNE 的五名全国理事、审计选民名册、允许约 800 万已出国的委内瑞拉人参加投票、解除对政党和政治人物的参选禁令。6
分歧就在排序上：华盛顿希望先有能承受选举结果的制度，再投票；马查多和民主统一平台要求先给出日期。统一平台代理执行秘书罗伯托·恩里克斯对埃菲社说，越早确定总统选举时间表，美国这套「稳定—复苏—民主过渡」的方案才越站得住。1
各方立场
- 美国政府。国务院说谈判已带来「实实在在的进展」，第三轮将集中处理最高法院人选和参选保障；鲁比奥的表述是「自由、民主的选举越早越好」，但更要紧的是选举之后的制度能撑住。12美国 9 月 16 日把委内瑞拉从毒品过境国名单中移除，是关系缓和的另一个信号。16
- 委内瑞拉临时政府。罗德里格斯在联大承诺举行选举，说对话要建立在「所有人条件平等」的基础上，但没有日期；在石油、释放人员和对外关系上，这届临时政府配合华盛顿的节奏。45
- 参加谈判的反对派。菲格拉一方把重建最高法院和全国选举委员会列为优先事项，称这条路线是「通往选举的路线图」，同时与石油投资带来的经济恢复挂钩。1
- 未参加谈判的反对派。马查多要求 2027 年 7 月前举行选举，并要求公开石油收入去向；民主统一平台要求废除反仇恨法、加快政治变革。78
- 人权机构。联合国委内瑞拉问题独立国际实况调查团 9 月的报告认为，最粗暴的镇压手段减少了，制造这些手段的国家机器仍然完整：1 月 3 日之后记录的酷刑新案例有 64 起，未解散的亲政府武装「集体」仍在活动；人权观察要求修改或废除反仇恨法，并警告不能以立法审议为由拖延无条件释放在押者。811
- 美国国会。8 月 4 日，民主党参议员沙欣与共和党参议员克鲁兹领衔提出跨党派决议案，要求委内瑞拉举行自由公正的选举并立即释放全部政治犯；沙欣在声明中说，罗德里格斯政府在选举问题上「没有采取有意义的行动」。17
- 周边与外部。美军抓捕马杜罗当日在拉美各国引起从谴责到欢迎的两极反应；委内瑞拉对古巴的石油供应在 1 月后中断，而原先由俄罗斯、中国企业运营的多个油田已转由美国公司接手。618
石油和黄金，为什么总是和谈判绑在一起
这场过渡里，经济安排和政治安排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8 月 31 日，白宫发布情况说明，宣布一家名为北美蓝色能源伙伴公司（NABEP）的美国私营石油企业获得 17 个油田、约 650 亿桶储量的 100 年特许权，美国国防部战略资本办公室持有其母公司 35%的股权，国务院获得按生产成本购买其两成产量的权利，并对其余八成拥有优先购买权；白宫称这是「零成本」取得的协议。19这些油田中，多数此前由俄罗斯、中国企业或马杜罗的亲信运营。19
也正因如此，石油收入由谁管、怎么花，成了反对派最能施压的抓手。马查多这次的诉求之一，就是让这些钱的去向公开。7
接下来已经公布的日期
- 10 月 14 日：临时政府与 2015 年国民议会代表团的第三轮对话开始，议题是敲定最高法院人选程序，以及为参选提供个人与政党的保障。2
- 12 月前：按已修改的选任程序选出 32 名最高法院法官，未来对大选结果的诉讼将由这个法院审理。2
- 尚未公布：总统选举日期；全国选举委员会改组的启动时间；对政党与政治人物参选禁令的处理。6
- 尚未公布：马杜罗夫妇新起诉书的庭审安排，二人尚未就追加指控答辩。14
截至 10 月 11 日可以确证的事实
- 10 月 9 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华盛顿会见 2015 年国民议会主席迪诺拉·菲格拉，确认第三轮委内瑞拉政治对话 10 月 14 日开始。1
- 谈判的两方是临时政府代表团（由国民议会主席豪尔赫·罗德里格斯牵头）与 2015 年国民议会代表团；马查多和冈萨雷斯均未参与。25
- 前两轮对话的公开成果包括：改写最高法院选任程序、恢复 70 多个被封锁域名、启动反仇恨法修改、释放数百名政治犯。2
- 9 月底国民议会成立 11 人特别委员会起草反仇恨法修改文本，10 月 5 日就这项改革开会；民主统一平台反对修改，要求整部废除。13
- 10 月 8 日，纽约联邦检察官对马杜罗夫妇追加共谋酷刑指控，起诉书列出的受害者包括三名美国公民；辩方主张元首豁免并要求撤案。14
- 马查多 10 月 9 日说，委内瑞拉有充足时间在 2027 年 7 月前准备好选举，并要求石油收入管理透明。7
- 联合国实况调查团 9 月报告认为，委内瑞拉镇压机构仍然完整，1 月 3 日之后记录到 64 起酷刑新案例。11
选举日期、全国选举委员会改组的时间表，以及马杜罗案的审理安排，目前都还没有公布。10 月 14 日的第三轮对话，是眼下唯一写进日程的下一步。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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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5Venezuela's Post-Maduro Political Transition and U.S. Policy
everycrsreport.com
- 6With US backing, a democratic breakthrough in Venezuela may be within reach
atlanticcouncil.org
- 7
- 8
- 9Instability in Venezuela
cfr.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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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美国检方对马杜罗夫妇提出新指控
news.rthk.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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