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鲁奇：浮士德把「太初有道」改成「太初有为」，此后整场几乎不说话，巴黎演到 11 月 27 日
意大利导演卡斯特鲁奇把《浮士德》做成一场几乎不说话的八十分钟，巴黎奥德翁演到 11 月 27 日；这一期从首演后的现场评论读起，讲台上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把「太初有道」改成「太初有为」，以及 2011 年那场抗议的来龙去脉。
2026 年 11 月 2 日，《先声》。巴黎奥德翁剧院明晚八点有一场《浮士德》，演到 11 月 27 日。台上三位主要表演者、几位群众演员、一条狗，说话极少1。
这一期从 Sceneweb 10 月 30 日那篇现场评论读起。评论者 Vincent Bouquet 在首演之后写下这篇评论。他把这版《浮士德》称作「零年」：魔鬼梅菲斯特还没出现的那一刻2。
一个导演把西方文学里最著名的一段独白拆成动作，这件事本身需要解释。下面先说台上发生了什么，再说他为什么这么干。
台上那八十分钟
Bouquet 记下的第一个动作，是一块巨大的白布，上面用大写字母反着写了一个词：FIST。一只液压拳从布后打过来，布面像鼓一样震一下。
浮士德（Faust）与拳头（fist）只差一个字母，这是卡斯特鲁奇给整场戏定的第一个动作2。
布落下，是一间客厅。护墙板、铸铁暖气片、一座装饰过头的壁炉，一张盖着尿黄色床单的窄床，一台打字机，地上一双黑皮鞋。
老人穿白衬衫、黑长裤，赤脚，两手抱着头来回走。床边立着一只煤气罐，他后来把阀门拧开了。
一个金属嗓音开始念名字：孔子、马克思、牛顿、培根、康德、休谟、居里夫人、洛克、达尔文、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汉娜·阿伦特、西蒙娜·薇依、海德格尔。最后一个念的是查理·布朗2。
名单上的人都曾是他想求教的人。念完，场上只剩下他自己。
接着，一个穿一身白的年轻浮士德出现，被一小群人簇拥着。歌德笔下的少女玛格丽特（Marguerite）也来了，认出她的记号是背上画着的一朵雏菊。房间开始变形，白布从两侧围上来。
全剧说话极少。能听见的是几声喉音，和老人低声吐出的两个词：社会学、哲学。
到了后半段，一张词表浮出来——房子、树、桌子、马、孩子、花、狗、眼镜、门、鸟、帽子。世界被拆成一串名词，摆在台上2。
两块白布上印着《世界报》和《纽约时报》的标志，被横着切掉一半。
机械上了台：一条金属手臂、一台自己打字的打字机、一具会抖霓虹灯的骨架，那具骨架还会写字、会鼓掌，掌声很响。
人被这些机械摆布。有时被当成木偶，有时被折腾得很难看。
Bouquet 的判断是：这是一次走进「符号压过意思」的国度的漫游，语言在这场戏里失去分量，人被留在原地。
他也留了保留——有几幅画面显然还没做完，整场不如卡斯特鲁奇过去那些作品抓人2。
「做，不说」这四个字
歌德《浮士德》第一部开头，浮士德动手译《约翰福音》的第一句「太初有道」。他不肯照抄，改成「太初有为」。卡斯特鲁奇把这句话当成整部戏的支点。
他 10 月在罗马对 ArtsLife 说，戏从浮士德承认这一生毫无意义、想自杀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认定知识没有用，随后动手去改《约翰福音》的开头，把「词」换成「行动」，他称这是一桩亵渎3。
剧名「做，不说」就是从这里来的：Fait（做过）替掉了 Dit（说过）。
他还从名字里取了第二层意思。Faust 在意大利语里听着像 pugno，拳头——一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拳头，只表示「动作」这个念头3。
梅菲斯特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不爱光的人」，路西法却是「带光的人」。两个名字指向同一件事的两面。
所以梅菲斯特从一团云里出来，用谜语跟他说话。他是个小丑，说话像猜谜，然后提出打赌。戏的后半段交给玛格丽特：爱把浮士德救下来3。
台上三位主要表演者都是非职业演员。九十三岁的法国人热拉尔·拜尔，三十七岁的波兰人斯特凡尼娅·霍罗代斯卡，二十五岁的意大利人洛伦佐·科莱塔3。
他从哪里来
1980 年，几个年轻人在意大利切塞纳组了个团，1981 年正式成立，全名 Socìetas Raffaello Sanzio，中文材料里译作拉斐尔·桑兹奥剧团5。名字取自文艺复兴画家拉斐尔，成员包括克劳迪娅·卡斯特鲁奇、她的弟弟罗密欧、基娅拉·圭迪6。
1990 年，他们把意大利语的「Società」换成拉丁语的「Socìetas」，取「为同一个目的结成的一体」这层意思6。
第一场戏《Cenno》在罗马一间公寓里演，观众只有一个，是评论家朱塞佩·巴尔托卢奇6。此后他们一路把舞台拆开。
1986 年的《圣索菲亚·高棉剧场》是一篇向假图像宣战的宣言。1987 年的《悲惨世界》里，一个传令官整场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6。
1995 年的《俄瑞斯忒亚》让他们在欧洲和美洲巡演四年，在蒙特利尔拿了一座年度最佳外国演出的奖6。
1997 年的《裘力斯·凯撒》里，马克·安东尼由一个做过气管切开的演员扮演，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是两个厌食的姑娘6。
2002 到 2004 年，他们做了《内生悲剧》：十一集，每集在一座欧洲城市，切塞纳、阿维尼翁、柏林、布鲁塞尔、卑尔根、巴黎、罗马、伦敦、斯特拉斯堡、马赛，最后回到切塞纳。
这套作品里还夹着十六段短小的「幕间」。每一集主要演给那座城市的人看6。
2006 年，三位创始人各自走上不同的路，罗密欧开始单独署名做戏6。
2013 年 4 月，威尼斯双年展把戏剧类的终身成就金狮奖给了他，8 月 2 日在威尼斯 Ca' Giustinian 颁授。
当时的戏剧总监 Àlex Rigola 写的授奖理由是：他造出一种把戏剧、音乐和造型艺术混在一起的新舞台语言，把梦的状态演到极致，还让噩梦这种无法呈现的东西上了台7。
歌剧那条线后来变得和戏剧一样重要。2026 年 4 月 22 日到 5 月 9 日，他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做了德彪西《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
这是他第一次在斯卡拉执导，布景、服装、灯光也由他署名，指挥是 Maxime Pascal8。
2011 年那场风暴
要理解他为什么会被当成危险的人，得回到 2011 年那部《论上帝之子的面容》。
舞台是一间白色的中产客厅，电视开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基督像，只截到脸，原作是安东内洛·达·墨西拿的《救世主》9。
父亲患了痴呆，失禁。儿子三次给他换洗，最后一次父亲痛哭，把整张床弄脏，儿子躲到画像脚下9。
阿维尼翁版还有一幕：一群孩子从书包里掏出塑料手榴弹，往画像上扔，没有声音，画面也没坏。
卡斯特鲁奇说，灵感来自黛安·阿勃斯 1962 年在纽约中央公园拍的那个握着手榴弹的男孩9。
最后，墨汁一样的黑色长痕从画像脸上淌下来，布面撕裂，露出「你是我的牧者」，随后又变成「你不是我的牧者」9。
2011 年 10 月 20 日，巴黎首演。《费加罗报》在 10 月 30 日记录了这十天里发生的事。
圣尼古拉·迪沙尔多内教堂的整合派天主教徒和 Civitas 研究所在剧院外抗议。演出被中断，观众被泼废油、扔鸡蛋、挨骂。
最激烈时聚集了一千五百人，警方每天要做上百次身份检查。最后一场在警察保护下演完。法国主教团的发言谴责了这些抗议9。
这部戏来过中国。2018 年 7 月 20 日、21 日，上海中国大戏院演了两场，中文剧名叫《亲爱的我们（不可自理的生活）》。
意大利语原名的直译是「论上帝之子的面容」5。
他今天为什么还值得看
卡斯特鲁奇 10 月那场访谈里，被问到《浮士德》的当下性。他的回答很短：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
人越来越多地把自由让出去，把技术当成一种意识形态，甚至当成一种坏宗教，它在每个人的日常里越扎越深3。
这也是《浮士德》里会出现资本、技术和人工智能这些话题的原因。老人念完一长串思想家的名字，接下来上场的是不认人的机械3。
我们习惯靠台词记住一部戏，靠金句把它带走。这部戏把可带走的东西抽掉了，只留下一张词表和一台会鼓掌的机器。
他还提到，2025 年在威尼斯 Lazzaretto 岛演的那部《吃土豆的人》算是《浮士德》的前奏3。
在哪里能看到
巴黎奥德翁剧院，10 月 30 日至 11 月 27 日，周二至周六 20:00，周日 15:00，周一无场。秋季艺术节的票价是 10 到 42 欧元10。
罗马已经在 10 月 15 到 18 日演过，票价 30 到 50 欧元11。
之后的行程：12 月 4、5 日赫罗纳，12 月 11 至 13 日那不勒斯，12 月 18、19 日博洛尼亚；2027 年 1 月 16 至 22 日洛桑，2 月 4 至 6 日安特卫普，2 月 12 至 14 日米兰，2 月 22、23 日卢加诺，3 月 3 至 7 日雅典，4 月 17、18 日巴利亚多利德，6 月 4、5 日柏林2。
联合制作方里有台中国家歌剧院。这份行程表排到 2027 年 6 月，台湾场次尚未列入其中11。
每换一座城市，群众演员和那条狗都换。巴黎的名单上写「和狗 Oxan」，罗马的名单上写「和狗 Uma」，两批群众演员的名字完全不同1。
原话
「我想的是一个心智的风景：图像、身体、材料和声音在里面组成同一个叙述。」3
« Come un paesaggio mentale, dove immagini, corpi, materia e suoni si compongono in un'unica narrazione. » ——2026 年 10 月 14 日，ArtsLife 访谈，Ludovico Pratesi 采访。
「我从名字的词源开始想。它的意思是拳头，一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拳头，表达的是动作这个念头。」3
« Ho iniziato ragionando sull'etimologia del nome, che significa "pugno", ma un pugno che non stringe nulla ma esprime l'idea di azione. » ——同上。
「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是解读的支点——是对《约翰福音》开头「太初有道」的一次彻底的、闻所未闻的批评。他在行动里看到一个替代方案。而说出「太初有为」，是一种亵渎，它抽掉了语言可以成为世界起源、可以造出世界这个想法。」2
« La première chose qu'il [Faust] prononce – et c'est un pivot de lecture – est une critique radicale, inouïe, du début de l'Évangile selon saint Jean, "Au commencement était le Verbe". […] Il voit une alternative dans l'action. Or dire : "Au commencement était l'action" est une forme de blasphème qui sape l'idée que le langage puisse être à l'origine du monde, puisse faire le monde. » ——演出说明书里他接受 Mélanie Drouère 的访谈，Sceneweb 引用。
「这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人越来越把自己的自由让出去，把技术当成一种意识形态，甚至一种坏宗教，它在每个人的日常里渗透得越来越深。」3
« È lo specchio della nostra epoca, dove gli esseri umani stanno sempre di più abdicando alla loro libertà e considerano la tecnica non solo un'ideologia ma una cattiva religione, sempre più pervasiva all'interno del quotidiano di ognuno di noi. » ——同上。
「因为他创造出一种新的舞台语言，戏剧、音乐和造型艺术在其中混在一起。」7
« Per la sua capacità di creare un nuovo linguaggio scenico in cui si mescolano il teatro, la musica e le arti plastiche. » ——2013 年金狮奖授奖辞，时任威尼斯双年展戏剧总监 Àlex Rigola 撰写。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Bouquet 那篇评论负责「台上发生了什么」，另外几篇各补一块。
《费加罗报》2011 年 10 月 30 日的报道，由 Armelle Héliot 与 Christophe Cornevin 合写，是理解那场风暴最完整的一份材料：舞台怎么摆、画像从哪来、抗议者是谁、警方拦下了什么9。
ArtsLife 那篇访谈回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本期引语的主要出处3。
《Télérama》10 月 31 日刊出 Fabienne Pascaud 的长访谈，标题是「创作就是潜进阴影里」。正文在付费墙后，能读到开头一段：六十六岁的卡斯特鲁奇是作家、导演、造型艺术家，也是布景、灯光、声音和服装的设计者4。
意大利《宣言报》的评论把这部戏读成对失语的一次深挖，人在这里被交给机器12。
中文里最值得读的一篇，是李茜 2017 年发在《戏剧与影视评论》的《译者的在场》，写他 2015 年为柏林邵宾纳剧院做的《僭主俄狄浦斯》13。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材料有限，但有几篇值得读。
2018 年上海那两场留下了官方页面：意大利驻沪文化中心写了他的剧团、这部剧的来龙去脉。
页面上还附了一段他谈基督面孔的中文译文5。
2017 年夏天，《僭主俄狄浦斯》随林兆华戏剧邀请展来华。
李茜那篇长评把荷尔德林的译本问题、女性扮演的俄狄浦斯、往自己眼睛里喷催泪瓦斯的录像、结尾那团说不清形状的肉体，一件一件拆开讲13。
学术这边有讨论他身体观的论文，多发表在戏剧类期刊。2026 年这部《浮士德》，中文报道还没出现。
年表
- 1960：8 月 4 日生于意大利切塞纳14。
- 1980：《Cenno》在罗马一间公寓演给一位观众看6。
- 1981：Socìetas Raffaello Sanzio 在切塞纳成立6。
- 1986：《圣索菲亚·高棉剧场》，向假图像宣战6。
- 1995：《俄瑞斯忒亚》6。
- 1997：《裘力斯·凯撒》6。
- 1999：《创世纪》6。
- 2002–2004：《内生悲剧》十一集6。
- 2006：三位创始人各自发展6。
- 2010：《论上帝之子的面容》14。
- 2011：巴黎演出引发抗议，最后一场在警察保护下演完9。
- 2013：获威尼斯双年展戏剧终身成就金狮奖7。
- 2015：《僭主俄狄浦斯》在柏林邵宾纳剧院首演13。
- 2017：该剧随林兆华戏剧邀请展来华13。
- 2018：7 月《亲爱的我们》在上海中国大戏院演两场5。
- 2025：《吃土豆的人》在威尼斯 Lazzaretto 岛演出3。
- 2026：4 月斯卡拉《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10 月《浮士德》首演，巴黎演到 11 月 27 日8。
我的判断
一，这部戏最硬的地方，是他敢把「太初有道」这句西方文化的底句拆掉，再用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演示拆掉之后人怎么站着。
这是他四十年方法的延续：先拿掉语言，再看身体剩下什么。
二，它也是最容易露怯的一部。语言一走，图像就得自己扛住整场，而 Bouquet 说有几幅画面还没做完，这个批评站得住。看这出戏，最好先接受它是一个还在长的东西。
三，对中文读者，真正的入口是 2017 年那篇《译者的在场》。他改写经典的做法，在《俄狄浦斯》里比在《浮士德》里更容易看清，因为荷尔德林那个译者的位置就摆在明面上。
四，2011 年那场抗议值得记住。它说明这套方法在真实社会里能撞出多大的火花：一边是剧场里被弄脏的基督像，一边是剧院门口扔鸡蛋的人。
今天欧洲剧场里很少再有这种规模的冲突。
五，如果你只有一个晚上，去看巴黎那一场。它演到 11 月 27 日，票从 10 欧元起，奥德翁就在地铁 4 号线、10 号线的奥德翁站旁边10。
References
- 1FAUST — Odéon Théâtre de l'Europe
theatre-odeon.eu
- 2
- 3
- 4
- 5话剧：意大利意象派导演作品登陆中国大戏院
iicshanghai.esteri.it
- 6
- 7A Romeo Castellucci il Leone d'oro alla carriera
criticiditeatro.it
- 8Pelléas et Mélisande — Teatro alla Scala
teatroallascala.org
- 9
- 10Romeo Castellucci — Faust. | Festival d'Automne
festival-automne.com
- 11Faust Fatto, non detto — Romaeuropa
romaeuropa.net
- 12«Faust. Fatto, non detto», nostalgie del corpo perduto
ilmanifesto.it
- 13前沿剧评｜译者的在场──罗密欧·卡斯特鲁奇的《俄狄浦斯》
sohu.com
- 14Romeo Castellucci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