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西格纳：给椅子腿绑上火药，它飞了一下，外滩把 205 个这样的瞬间投在墙上
瑞士艺术家罗曼·西格纳的 205 件八毫米短片挂满外滩 1 号的展厅，展到 2027 年 1 月 3 日；这一期从一篇德文长访谈读起，讲他怎样把只有几秒的一段时间做成雕塑。
外滩 1 号这栋百年建筑的展厅里，墙上挂着一百台微型投影机。
每台对着巴掌大的一块墙面，放一段不到一分钟的默片：绑了火药的椅子跳起来，皮划艇在支架上晃，一个人举着点燃的窜天猴不肯松手。1
这是瑞士艺术家罗曼·西格纳的个展《罗曼·西格纳：影像 一九七五至一九八九和现在》。
展览 10 月 30 日开幕，10 月 31 日起对公众开放，展到 2027 年 1 月 3 日，策展人李振华。2
205 件影像全部拍于 1975 到 1989 年。出口两块纱幔上，是 2012 年上海双年展的《蓝色球》。2
西格纳 1938 年生于瑞士阿彭策尔，今年 88 岁。
中文展讯给他的头衔是"幽默大师"和"时间雕塑"。两个词都从作品里长出来，也容易把人看小。
这一期读一篇德文长访谈。他从童年那条河讲到八十七岁还没做成的房子，把方法讲成了一连串动作。
这篇访谈
《Von Kalkül und Zufall》（算计与偶然），Brigitte Ulmer 采访。读原文
刊于苏黎世《BILANZ》旗下文化刊《Bolero》，2025 年 3 月 21 日。
访问由苏黎世美术馆回顾展《Landscape》促成。展期 2025 年 4 月 4 日到 8 月 17 日，策展人是 Mirjam Varadinis。3
访谈从展厅现场写起。三只红皮划艇架在支架上，前后摇晃，像在没有人的激流里。
秘密是座位孔里插的一根橡胶软管，气和水从管里灌进去。4
全文概述
皮划艇是他一生的刻度。年轻时他在激流上划艇，常和朋友去南斯拉夫。
一位朋友在划艇时死了，他从此不上激流。艇就这样挪进艺术的领域，用他的说法，挪进了"形而上的空间"。
童年那条河叫锡特河。他几乎每天站在水里，和同伴筑坝、造鱼鳍。
他还想用一只旧锅炉造潜艇，没成功。
他在窗前站几个小时看水。盯久了，桥墩像船首一样逆流而上。
他坐在马桶上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喊"全速前进"。
少年时他想当飞行员，因为戴眼镜没当成。更早的志愿是探险家，去看河流和瀑布。
成年后他先做无线电电子工，在压力锅厂装安全阀，再去建筑事务所当制图员。
制图员不能创作，他就在图纸边上画自己的方案，比如用塑料薄膜做挂在坡上的水池。
这些草图在交图前全部撕掉。
他还进过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水工试验站，看过一次人工溃坝的试验被完整拍下来。4
哮喘把他从法国南部赶回瑞士。他卧床很久，读书、画画。
恢复以后他跑遍各个展览，决定去做艺术家。
父母不出钱，他自己付苏黎世的预科，再读卢塞恩的雕塑班，后来去华沙美术学院交换一年。
波兰那一年给了他两样东西：贫穷的材料，和一条街。
他在那儿用沙子，像当时的贫穷艺术。七十年代他看美国与法国，对瑞士本地艺坛兴趣不大。
他也在华沙认识了妻子亚历山德拉。她也是艺术家，后来一直和他一起拍片。
炸药是家里的手艺。祖父开一间金属作坊，叔叔是消防队长，也卖炸药。
1970 年代瑞士炸药法生效之前，叔叔让他去受训。他考下了证，如今是联邦持证的爆破员。
爆炸吸引他的是那一瞬的突变：质量忽然变成能量。
"先紧张，然后它炸开，人忽然就得笑。"他说这一项可以推荐给每一家精神科诊所。
办公椅那件作品来自他的制图员生涯。他当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如今同事对着电脑不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
于是他把火箭绑在旋转椅两侧，让椅子带着自己转起来。4
失败他遇到过一次：导火索那件烧伤了手背。
他的办法是换一种做法。新的想法常常从失败里出来。
圣哥达隧道贯通那次，他把一百顶安全帽抛上天，为的是向隧道工人致意。
灵感来自美国横贯铁路合龙时工人抛帽子的照片。
有人指责他的作品只有破坏。"这话刺到我，因为说得不对。"
他说破坏在他这里常常带来新的形状，只是人得认得出来。所以他把自己做的事叫"变化"。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表演者。八十年代末他才第一次当众做行动，观众起初让他不适。
他在作品里的角色，用他的原话，是扳机，也是承受者。
记者提到《新苏黎世报》八十大寿那篇报道的标题"一个淘气鬼八十岁了"。他说这是恭维。
人还留着一点孩子气挺好。
最后一个问题问他还想做什么。
他说想盖一栋平屋顶的薄钢板房，坐直升机，背包里装满石头，一块一块往下丢。
站在屋里，光从洞里漏下来，像星空。石头落在地上。下雨的时候，屋里也会下雨。
关键细节
| 作品 | 年份 | 机制 | 出处 |
|---|---|---|---|
| 《重量与落差的自我肖像》 | 1972 | 从椅子上跳进装满黏土的木箱，用脚印留下这次动作 | C/O Vienna 访谈 |
| 《橘园前的行动》 | 1987 | 卡塞尔第八届文献展，350 叠白纸各 1000 张，炸药把 35 万张纸抛到 15 米高 | 凤凰网报道 |
| 《办公椅》 | 2006 | 旋转办公椅两侧各绑一枚火箭，椅子和人一起打转 | Kunsthaus Zürich |
| 《圣哥达贯通》 | 2010 | 为庆祝隧道贯通，一百顶安全帽被抛上天空 | BILANZ·Bolero |
| 《蓝色球》 | 2012 | 木球内装蓝色颜料，从烟囱 50 米高处落下，球重 200 公斤 | 凤凰网报道 |
展厅里能认出的几件短片，都拍在 1980 年代。
《不放手》1983，他举着一只巨大的窜天猴点燃后不松手。
《桌子》1985，白桌子上绑一束红氢气球，桌子升空时有人射击气球。
《黄色带子》1982，他骑自行车绕柱转圈，黄色胶带一圈圈缠在柱子上。1
还有一张凳子，四条腿各安一支火药。点燃后烟花把椅子短暂推离地面，又落回去。1
苏黎世那场回顾展的图录收了他与 Mirjam Varadinis 的多段对谈，34 瑞士法郎。3
上海这场展览开幕时，恰逢中瑞建立创新战略伙伴关系十周年，也接在 11 月上海艺术周前面。5
原话
下面五段话都出自同一篇访谈：Brigitte Ulmer 采访，2025 年 3 月 21 日刊于 BILANZ 旗下《Bolero》。4
「我是我设想之事的扳机，也是承受者。」Ich bin Auslöser und Erleidender von dem, was ich erdacht habe.
「我的雕塑在动，但动的意思跟动态艺术或活动雕塑不同，是变化与变形。它们在一段时间里取得新的形状。」Meine Skulpturen bewegen sich, aber nicht im Sinne von Kinetik oder Mobilem, sondern von Veränderung und Verwandlung. Sie nehmen in einer bestimmten Zeit eine neue Form an.
「先紧张，然后它炸开，人忽然就得笑。我愿意把这一项推荐给每一家精神科诊所：爆炸制造一个断裂，把所有东西松开。」Zuerst hat man Angst und ist angespannt, dann platzt es, und man muss plötzlich lachen. Ich würde das jeder psychiatrischen Praxis empfehlen: Explosionen schaffen eine Ruptur, die alles entspannt.
「有人指责我只有破坏。这话刺到我，因为说得不对。破坏在我这里常常带来新的形状，只是人得认得出来。所以我把自己做的事叫变化，不叫破坏。」Einmal warf mir jemand vor, bei mir gäbe es nur Zerstörung. Das hat mich getroffen, denn es stimmt nicht. Zerstörung bringt bei mir oft eine neue Form hervor, aber man muss sie halt erkennen! Deshalb nenne ich das, was ich mache, auch nicht Zerstörung, sondern Veränderung.
「幸好有不完美。工作有意思就靠它。」Zum Glück gibt es das Unperfekte! Das macht die Arbeit spannend.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Artforum 2002 年 4 月的《1000 Words》，Rachel Kushner 写导语，后面是他自述《观察箱》2000。
他坐在一只松木箱里，戴防火头罩和看火用的护目镜，火药在箱顶烧出一个星形。
他说火药的燃烧与爆炸之间没有把握，箱子怎么留下痕迹，有一部分交给了偶然。
他还讲了摄影机。爆炸的冲击波会把电子设备搞乱，Super 8 扛得住。
画面先失色，"像吓得发白"，几秒黑白之后颜色慢慢回来。6
C/O Vienna 2021 年那篇《The explosive artist》。Antje Mayer-Salvi 在圣加仑的工作室采访了他和妻子。
他谈羞耻，说自己站在观众面前像个暴露狂；谈浪费，说艺术就是能量的浪费。
他谈雨伞，说那是《蓬头彼得》里飞走的罗伯特吓到了他。
他还讲了 1989 年那件《导火索》：二十公里长的引线从阿彭策尔一路烧到圣加仑火车站。7
上观新闻 2026 年 10 月 31 日的现场报道，把展陈讲得最细。
二十扇拱窗全部打开，贴上青绿色窗膜；柱子和墙面的旧肌理都保留；序厅被策展人称作"罗曼的花园"。8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目前中文里能读到的，几乎都是这两周的展讯与现场报道。
澎湃、艺术中国（馆方供稿）、上观、凤凰、雅昌的措辞接近，重点都在"时间雕塑"和"幽默"上。2
更早的一次是 2012 年上海双年展。他那颗装了蓝颜料的木球从烟囱上落下，砸在地上炸开。9
这次展览把它放在出口，是全场尺幅最大的一件。8
我没有找到他的访谈或著作的中文译本。想听他自己讲方法，只能读德文或英文的访谈。
年表
- 1938 生于瑞士阿彭策尔，在锡特河边长大 2
- 1969 受展览《当态度成为形式》冲击 2
- 1971—1972 华沙美术学院 2
- 1972 《重量与落差的自我肖像》 7
- 1975—1989 影像创作集中期，本次展出其中的 205 件 1
- 1987 第八届卡塞尔文献展，《橘园前的行动》 9
- 1999 第 48 届威尼斯双年展代表瑞士 7
- 2010 圣哥达隧道贯通行动 3
- 2012 上海双年展，《蓝色球》 9
- 2025 苏黎世美术馆回顾展《Landscape》 3
- 2026 上海久事美术馆，展至 2027 年 1 月 3 日 1
我的判断
一，"时间雕塑"这个说法准确，只是容易停在字面上。他真正的动作是：把一件东西摆好，设计一个只有物理规律会执行的程序，然后退开。作品就是这段程序跑完的时间。雕塑之所以还叫雕塑，是因为形状真的变了。
二，中文报道把他写成"幽默大师"，会把这个人讲轻。他自己说得很清楚：那是极度认真的副产品。一个为了对火药负责去考爆破证的人，做的事更像实验，笑是实验成功之后才有的。
三，这次展览只覆盖 1975 到 1989 年的影像。他的雕塑、装置、广场上的大型行动都不在场。想看物件的人会失望；想看方法的人，一百台投影机够用。
四，把他直接归入激浪派要小心。他和那一代人共享的，是把事件当成作品的念头。他长期在瑞士乡下一个人做，作品不靠宣言，也不靠集体。把他算成运动成员，反而看不见他最特别的地方：一个人守着一套材料清单，做了五十年。
五，一百台投影机其实很忠于他。他的作品几乎都发生在没有观众的时候，靠摄影机替他看。观众走进展厅，看到的永远是迟到的那一眼。这份落差，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References
- 1当瞬间成为雕塑，罗曼·西格纳的"时间雕塑"亮相久事美术馆
thepaper.cn
- 2当瞬间成为雕塑：罗曼·西格纳的"时间雕塑"亮相久事美术馆
art.china.cn
- 3Roman Signer – Landscape
kunsthaus.ch
- 4Von Kalkül und Zufall
bilanz.ch
- 5当瞬间成为雕塑：罗曼·西格纳影像展在外滩 1 号开幕
news.artron.net
- 61000 Words: Roman Signer
artforum.com
- 7The explosive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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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外滩边，罗曼·西格纳用 200 余部影像作品搭建了一座"绿光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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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罗曼·西格纳的"幽默影像"来到了上海外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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