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到九成的人选传统建筑，而 99% 的建筑师只做现代主义

建筑设计师 Robert Kwolek 在 Works in Progress 2026 年 9 月 11 日的长文《Do people prefer traditional architecture?》里，把四十多年来做过的一批视觉偏好调查汇总到一起，回答一个具体问题：把传统建筑和现代主义建筑放进同一条件下的照片里让公众选，他们会选哪一类。他的结论是，选传统建筑的人占压倒多数，而且这份偏好几乎不随年龄、性别、政治立场、阶层与国别变化；但他同时说明，控制严格的高质量调查总共只有三十多组图片对，这只能算暂定结论。Kwolek 是 Create Streets 的高级建筑设计人员，文中相当一部分调查正是由这家主张传统城市主义的机构委托的。

视觉偏好调查的做法是把两张或多张图片并排放在一起，问一句中性的话，比如「你更喜欢哪一个」。要让结果能算到建筑风格头上，除风格之外的一切都得对齐：照片的拍摄角度、当天的天气、建筑的体量（form and volume，整栋楼的大小与体块关系）。这些条件一旦错开，受访者究竟在反应天气、街道宽窄还是立面样式，从答案里就看不出来。

这套做法从 1979 年开始。美国新泽西州的小镇 Metuchen 想拿本地意见来指导设计政策，委托罗格斯大学的城市设计工作室拍了数百张街景与建筑照片，在公开会议上请居民打分。居民偏爱带小镇感、立面细节丰富的街道和适合步行的尺度，不喜欢没有特征的建筑与以汽车为主的宽马路。1 作者指出这项调查有两处弱点：愿意去开会的人代表不了小镇总体；照片之间的差异不止一处，人们究竟在反应哪一点无法确定。

此后几十年里，英国的学术研究者、建筑事务所、智库和公共机构陆续做同类调查，多数交给专业民调公司执行，受访者大致能代表总体。这个阶段的图片对照仍然不够干净，早期调查的一些原始照片如今已经找不到。图像编辑的成本被 AI 压低之后，成对图片第一次能被严格控制住，作者把最近五年称为视觉偏好调查的黄金期。

这些调查的样本、时间和出资方各不相同，但截至作者写作时，每一项调查里选传统建筑的人都超过六成，其中不少超过 85%。

1998 年，英国市场研究局（British Market Research Bureau）为行业组织 Popular Housing Forum 做了第一项抽样合格的调查。2 受访者看到的是一套套新建住宅的照片，94% 的潜在购房者表示愿意住进偏传统的那一类房子，92% 的其他受访者表示愿意让偏传统的那一类建在自己家附近。

2009 年，英国建筑事务所 ADAM Architecture 委托 YouGov 做了一次控制更严的调查：四栋真实商业建筑，拍摄角度与天气条件一致，其中两栋现代主义建筑都获过奖。结果是只有 23% 的人选那两栋现代主义设计，77% 选了传统设计。作者称这是 2020 年代之前对照最干净的一次。

2020 年，美国的 National Civic Art Society 调查了联邦建筑与法院建筑，七组照片尽量对齐体量与周边场景，传统方案平均拿到 72% 的票。3 这项调查的样本大到能按人群拆开看：民主党 70%、共和党 73%；女性 77%、男性 67%；白人 75%、西班牙裔 65%、黑人 62%；收入与受教育程度看不到显著相关；年龄只算一个弱预测因子，65 岁以上有 77% 选传统，18—34 岁是 68%。

英国在 2020 年代做了一串同类调查。2023 年巴斯一座橄榄球体育场有两套方案，Create Streets 委托民调公司在控制场景与渲染风格后比较，古典方案以 74% 对 26% 胜出，18—24 岁的受访者也给出 61% 对 39%。HS2 高铁的高架桥把混凝土方案改成砖砌外观后，砖砌设计以 69% 对 28% 胜出，女性 71%、男性 66%，工党选民 72%、保守党选民 69%。2025 年剑桥基督学院计划建新图书馆，Create Streets 用同样的建筑面积做了一版哥特式替代方案，在 2,000 多名英国成年人里拿到 71%，Grafton Architects 的原方案是 21%。伦敦牛津街的玛莎百货大楼准备拆除一栋 1920 年代的建筑重建，与建筑师 Francis Terry 合作的替代方案保留并延展了原有立面，在 3,130 名英国成年人里以 79% 对 17% 胜出，这是 Create Streets 系列调查里差距最大的一次，伦敦本地人给出的比例是 72% 对 26%。2 伦敦 Shoreditch Works 那次换了比较对象：一边是战后的仓库，一边是高得多的新办公楼。新方案比原有建筑高得多，而公众通常不喜欢高层开发，这个对照方向对它不利，结果仍有 76% 到 78% 的人选新方案。

荷兰的 The Aesthetic City 在 2025 年做了八组图片的比较，偏好传统建筑的比例从 67% 到 92%，平均 82%。4 这项调查把方法往前推了一步：八组里有七组拿现代主义建筑的真实照片做底，再用 AI 生成同一场景的传统版本，两组图片的天气、街景与体量因此完全对齐。

专业与非专业的分歧在 1987 年就被记录下来。当时的剑桥本科生 David Halpern（后来成为行为心理学家）让学生给十二张人脸和十二栋建筑打分：人脸的判断在不同专业之间一致，建筑的判断上建筑学专业学生与其他专业几乎相反。同一栋被其他专业学生评为最末的建筑，是建筑学学生眼中的第二喜欢。5

葡萄牙研究者 Luis Balula 在 2008 至 2009 年于埃武拉做了同类调查，把受访者分成专家（建筑师、规划师、开发商、学者）与非专家。两组都给老建筑更高分，分歧出现在现代设计上：仿地中海风格的一组住宅，非专家给正评、专家给负评；现代主义公寓楼则反过来。作者认为这个分歧解释了英国建筑与建成环境委员会（CABE）当年的意外：CABE 在 2002 年和 2005 年两次委托调查，都只找到对现代风格的低支持率，2005 年的报告写道，现代主义看重采光、阳光和大窗，本该比传统设计有明显优势，购房者似乎没有领会这一点。6

绝大多数调查由倾向传统建筑的组织委托，反例是英国建筑与建成环境委员会 2002 年和 2005 年委托的那两次，所以「出题人在挑图」的怀疑一直存在：换一栋更出色的现代主义建筑设计，结果会不会翻转。作者的回应是，到今天为止，每一组被调查过的图片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也承认，控制严格的高质量图片对总共只有三十多组，而且只出现在英国、荷兰和美国，要等证据基数翻几倍，才谈得上下定论。

在这个证据范围内，可以说的结论是：大约 70% 到 90% 的人明显偏好传统建筑，男性、年轻人和可能较富裕的人略微更接受现代主义，可是每个年龄组、每种性别、每种政治立场和每个收入水平上的多数人，选的仍是传统建筑；住房之外的医院、商业建筑与市政建筑，方向也一致。作者记录的是公众的回答，他没有把这份偏好说成审美上的对错。

如果公众的回答真的这么一致，剩下的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落差：全世界的建筑学院几乎只教大体现代主义的风格，作者估计 99% 以上的建筑师只做这一类；在英国，1950 年代以来几乎没有一件传统风格的公共委托，商业与机构项目零星出现，传统风格在私人住宅之外已经退场大约七十年。规划规则里确实有明确排斥传统做法的条款，能解释一部分案例；可在对风格保持中立的辖区里，落差照样存在。

作者列了几种可能，没有展开，把「为什么我们在委托自己说不喜欢的风格」留给后面的研究。这篇文章本身停在这个问题上。